怪谈奇异录

第六十五章天堂的眼泪

这一觉醒来,更能清楚的感受到自己已有了实实在在的身体了。我知道,这其实就说明我还没能完全适应这不同于在地球时的身躯。但又想在这里一天一天适应,也就是一天一天放弃了在人间的生命,难道真让雪倩以及父母面对我死亡的那一天吗?这里如此多的能人异士,又有说不完的神奇物品,就不能给我一点帮助?

正想着,听得雪仁在外面说道:“我去看看叔叔醒了没。”秀荷说:“好的,但若他还是睡着的,就不要吵他。”

我听了一笑,说:“我起来啦。”一边穿上衣服,大步走出厢房,顿时呆了!只见秦伯龙笑吟吟的站在圆桌旁。在他身边,一位衣着天蓝色西式长裙的少妇抱着王归雁,正眼也不眨的看着我,她面如新月,肤如凝脂,眉目间美艳已极,令我一见之下慌乱躲闪,心里一个劲猛跳:是她!真是她?这怎么可能?不是她,可眼前的人是谁?

一时间慌乱不下,秀荷走过来握着我的胳膊轻声说:“是她。不用奇怪。”这一确定,我反而心定不少,却也不知如何面对,随着秀荷慢慢走到她跟前。看她时,只见一双妙目在我脸上一寸一寸捕捉信息,灵动有如电颤,看了一会,突然一闭眼,垂下两行泪来,说:“兄弟,你受苦了。”那声音,似乎不是从她口中发出的,而是从她身后铺天盖地而来,我心头一颤,一时间想过许多,原来我自己已不觉得的苦,别人听闻之下却大为伤悲。但想她为国而远赴他乡,受尽苦难,又何尝不让后人感叹落泪,此刻她自己反而不觉得了,倒来安慰我了。

她仍闭着眼,却伸出手来在我面颊上轻轻抚摸,眼泪直流。

这一来,我也眼眶湿润,握着她的手在她手背上轻轻亲了一下,说:“我很好。不必难过啦。”

她展颜一笑,真是国色天香,却说:“在人间,还如此苦么?”

我一愣,不知如何回答了。

秦伯龙笑道:“人世间的苦难,又有什么时候停过?不必说了,大家都高兴一点,到我家做客去吧!”秀荷也笑着,带着雪仁就往外走,我走在前面,心头仍激动感慨,不知怎么一句话便脱口而出,说:“若不是今日相见,又怎么知道你是如此善良的女子,只从故事上看,只知道你倾国倾城,怎么说呢?一点血肉都没有的模糊印象。”

王昭君抱着王归雁走在后面,听了一愣,随即再次展颜一笑,美艳中略带羞涩,说:“谁又不是有血有肉的平凡人呢?后人不过是感念我为国民平安远赴苦寒之地与蛮族人完婚结盟,将我美化了些罢。”

秦伯龙点头称是,说:“若非如此舍身取义之人品,又怎么值得千古传颂,光说美貌么?那倒不是我们天堂选择的标准了。”

王昭君又笑道:“我神州大地自古以来均以人品为做人之首要,君子风范为四方蛮夷所臣服,人品好的人还少了么?只是大多位处平民不为世人所知,偏我位置有些特殊,成就了一场虚名罢了,想来实在汗颜。”

秦伯龙道:“人品最怕的不是贫寒倒是富贵,你能舍弃富贵而倍受艰辛,这恐怕不是几个人能做到的。”

王昭君不再言语,秀荷却说了:“富贵于人不过是过眼烟云,总是要善始善终才是真福分。多少人富贵一时,却落得一命呜呼,贻笑千年。”我心想秀荷这话说得好,想必说的是现在人间那些贪官污吏了。

秦伯龙一听却显得紧张起来,走前几步到秀荷身边说:“你不是说的杨玉环么?”

王昭君也说:“秀荷妹妹可能有些误解,玉环虽说是逼不得已,可她也确实是为芸芸众生想过,才心甘情愿,自缢而尽。要不,谁不贪念活命,她就不会另谋生路么?”

秀荷笑到:“我没有特指某个人,但想如此可笑之人多了,就忍不住说说。”

秦伯龙道:“呵呵,等下你说话可要小心了,杨玉环等下就在。貂蝉、西施也在,伍子胥、屈原、孔家弟子、道家弟子、及近代的林则徐、又有领袖将军元帅……还有国外的友人,也都是民垂青史的人物,他们都在。”

秀荷一愣,随即又笑,说:“那我一言不发便是了。”

我却如五雷轰顶,呆在当地,不知道走了。秦伯龙见状停了下来,说:“怎么了?”

我说:“他们,是要见我?”

秦伯龙笑了笑,说:“是吧,不过你别紧张,他们只是问你几件事而已……再说,现在你们是平等的啦,不要有那些身份高下之见。”

“不是身份,他们都建立过丰功伟业,或拯救过天下芸芸众生,或气节感天动地,感召过一代又一代人……我郑海龙何德何能,敢与他们平等?”我心里想,这顿饭还是不要去吃了。

秦伯龙拉着我的手说:“你的人品跟他们一样的,至于没做出什么事业,那是其次。我不是说让你做官么?所以你们现在是同仁相聚,认识一下而已了。总之你放心就是了,他们不会盯着你不放的。他们其实是关心中国的命运。”

虽如此说,我仍心中忐忑,但见秦伯龙诚恳意切,又不忍拒绝。只得答应了他。

走了没多远,突然满街的人都奔跑欢呼,许多小孩子都边跑边喊:“天要黑了!快看,天要黑了!”许多人就跑出来抬头望天。我们也都停下来看,雪仁与我都是一头雾水,王归雁却高兴起来,说:“妈妈,天黑了,放灯,放灯好看。”王昭君说:“今天我们不回家放灯了,妈妈带你在天上飞,看好多好美的灯。”王归雁顿时拍手叫好。

我看了秦伯龙一眼,秦伯龙说:“因为难得天黑,所以大家都以观飞灯齐放为乐事,倒似过节一般了。”我心想原来不过如此,说:“走吧。”秦伯龙点点头,对大家说:“走吧,我们抓紧时间。”说着天就黑下来了,突然前方一片红光闪耀,人群欢声雷动远远传来,接着千万朵花儿、红叶儿如风吹般飘来,所到之处,欢呼声顿起,有如由远至进奔来的海浪一般。我们边走边看,不多时天上已是花儿叶儿满天飞舞,红艳的、秀丽的都闪耀着光芒,均往一个方向飞去,却似无穷无尽,在夜空中真是壮丽。

到了街市一处店面,许多人排着队,秦伯龙招呼我们等候,也去排在后面。但见他的身子在黑夜中就隐隐浮现一团白光来了,排在他前面的人却没有。我心想他身为这个宇宙的“土著人”,毕竟与我们有些不同。这时队伍前面就有人领取了饰品,走到队伍后面来,在一处空地上,将饰品于手腕、腰部、脚底穿戴好,然后在手腕处按了几下,立即升空飞起,飘于满天飞舞的红叶中去了。我立即明白,这就是磁悬浮飞行设备了。

不多时秦伯龙便拿了几副饰品来,分发给王昭君、秀荷与我。

雪仁却说不要,他要自己飞。秦伯龙吩咐说:“距离有些远,你要是累了,就让海龙叔叔抱着你飞。”然后教我如何穿戴,如何启动,控制。原来那小小的做成饰品形状的设备,居然还有自动导航系统,设计好路线就可以躺着飞,什么都不用管。

很快王昭君已抱着女儿飞了起来,接着秀荷与雪仁也飞起来走了。我不是不懂,其实这东西简单易学,我只是有点不相信自己这么大的躯体能被这小小的饰品浮起来,按了启动按钮,却忽地离地三尺,真起来了!再加大磁力相斥,便越来越高,眼见闪耀的红叶在身边飞过,我也禁不住高呼一声,启动了脚底的小风扇旋转气流,身子便悠悠往前飞去。

秦伯龙飞在我身边,伸出大拇指。我笑着点了点头,加快了风扇的速度,身子便越来越快的从飞舞的红叶花儿中穿过,这时远出又传来欢呼声,我侧身去看,只见几位

古代装束的中国女子,手提花篮从远出飞来,一边在空中撒落鲜花朵朵。我问秦伯龙:“这都是虚拟的画像么?你们是怎么做到的?”秦伯龙说:“三息图像啊,你们地球也有了的,只不过没这么复杂,规模没这么大,也没想到这样来玩罢了。”

这时地面又有许许多多孔明灯被放飞起来,大多是红红的圆柱形灯笼,却是垂直而上的,与横飞而过的红叶花儿交织辉映,几位飞天的仙女又盘旋其中,不时撒下阵阵鲜花,地面顿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我看那红红的灯笼在遥远的地平线上的都有一丛丛飞起来,与无边无际的红叶交织着,不知道中国地域在这世界究竟有多宽,而绚丽的灯光图像下,仍不免有夜色凄迷之感。山影楼阁,重重叠叠,倒似还在人间。

这一次飞了许久,中途雪仁真的累了,又让我抱着飞一段,休息好了,他自己又飞一段。如此更换,我只管仰躺在空中飞,时间意识固然已经混乱,距离感更加模糊了。终于听得秦伯龙说了一声:“好,各位辛苦了!这就到了。”

我赶忙俯身看下面,只见一片树叶和一朵花儿在夜色里。睁大了眼仔细看了看,突然意识到自己飞得有多高了,心底不禁暗暗吓了一跳。原来树叶是巨大的荟萃色的建筑物的屋顶,还是透明的,里面的人影走动,真如蚂蚁一般,很多。花儿是橙黄色的,看起来是一栋圆柱形的楼,楼顶艺术性的伸展出六瓣圆润的花瓣,在这“花瓣”上,也站了许多人。

这两栋建筑依偎在一起,看起来很简单,却很自然很美。

秦伯龙带着我们直接落下到花瓣形楼顶,一时间各种色彩和声音就把我们包围了。人群中央有一个人正在放声高歌,周围的人都在看着,没怎么在意我们的到来。可他唱的我却听不懂。四下打量了一番,发现建筑的材料是自然发光的,或许象是荧光,天亮时就看不出吧。但此时看来光线通体均匀,很柔美。秦伯龙悄声说:“你知道他是谁么?”

我摇了摇头,秦伯龙说:“他是古巴人,在地球上是一个歌手,过着贫穷苦难的生活,有一次在舞台上声嘶力竭的歌唱,悲痛过度,呐喊气绝,歌声一停,垂首而亡!”

此言一出,我不禁耸然容动,也忘了周围就有许多名垂青史的大人物,走前几步去看他。只见他皮肤黝黑,瘦削精干,身披薄薄一件黄色小马褂,满头乱发四处张扬,正忧伤低沉的唱着。说也奇怪,原来听不懂的,此时再听,便觉得声声诉说直入心底,似是懂了他每一处苦,又似句句道出了自己心底的伤痛。

一曲终了,周围的人鼓掌都轻轻的,唯恐破坏了他的歌声留下的余音。

过后秦伯龙把大家请到了楼下荟萃色的大厅里,人数之多,远远超过我的想象,而各色人种,更是让人目不暇接。我和雪仁、秀荷及王昭君带着她乖女儿王归雁被秦伯龙邀请到一个更明亮更素雅的小厅里。我一看就明白了,除了古巴的歌手和几个欧美人士,其余在坐的都是中国人。只是他们到了天堂又生活了这么久,从衣着服饰上已经分辨不出谁是哪个朝代的了,其中一些女士特别漂亮,可我也不敢肯定谁是西施,谁是貂蝉或者杨玉环。我最能认识的,恐怕就是中国现代史中的领袖和元帅以及一些英雄人物。

他们个个高雅整洁,气度不凡。尤其有一个当代史上的女英雄,更是美得让人不感相信,古代的四大美人都在,但感觉都没她更有女性魅力。

他们看到我和雪仁,都好好沉默了一阵。

接着秦伯龙的父亲来了,领着他的夫人,以及秦伯龙和他的两个妹妹。他们一家自然都是神一般的人物,对我们也都非常热情。

但是吃的却简单,一些我从未见过的果物,一叠糕点,一杯花汁,一些看起来象是甘蔗叶子似的,截成一片一片的,吃起来味道却不错。大家都很快用过餐,秦伯龙站起来简单介绍了一下我和雪仁的经历。在坐的有一位女士就眼泪盈眶的吩咐雪仁走过去让她好好看看。雪仁虽然自小机灵胆大,在此也不免紧张犹豫。我笑着鼓励他去,那位女士便抚着他的头,又爱怜的摸摸他身后垂着的翅膀,嘘寒问暖,说:“你刚到这里,有什么不习惯的,就跟我说,想要什么,也告诉我。在这里,大家都是爱你的。”

也许是女性特有的慈爱,雪仁眼圈就红了,看着她温和满面的笑容,突然哇一声哭起来,说:“我想要妈妈!~”这一来大家都不免有些始料未及,个个低下头去,有的则悄悄抹泪。雪仁哭喊了几声,便觉得有些不好意思,仍哽咽着说:“我是想,为什么我活过来了,大家都能看到我了,可我却怎么就不能让妈妈看到我呢?”想必这也是在坐的每一位都经历过的痛苦,自己活过来了,却已与亲人生离死别了,或许永无相见之日。

那女士含泪点头,拉着雪仁坐在怀里。

一位元帅站了起来,说:“郑海龙,你对自己遭受的谋害,有什么样的想法?”

我赶紧站起来,却喃喃不知如何作答。

他补充道:“你觉得,这意味着中国人的道德甚至是人性,走到了一个历史的低谷,甚至是一个民族到了危险的边缘?”

我想了想,说:“灭绝人性的卑鄙小人自古有之,发生在我身上的也是个例,应该不至于到这么严重的程度吧。”

“自古有之??”

未曾想一位领袖拍案而起,大喝一声,拂袖而去。我不知道自己说错什么话了,低头不敢言语,悄悄看秦伯龙时,他却微笑着缓缓点了点头,似乎是在他意料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