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五章爱情门前
我不可置否的笑了笑,再说下去又要绕到中国太大我一个人怎么管得过来这个老话题了,因此不想再说。只说:“不管怎么的,就算我替你打工,也该我休息休息了。”雪仁大笑,答应了。
第二天我和李铭富回到他们县。我则再次到诸葛家,主要就是因为亮亮,我必须把他交给他的父亲,事情才算善终。
这第三次到诸葛家,他们村的夏日景致又有不同,只见草木葱茏,蝶舞纷飞。村中央圆如明镜的水塘将远山近景倒映其中。又有那捕鱼的渔翁鸟,突然在水面一叮,也不知捉到鱼没有,早飞远了,只留下一圈圈涟漪。
我心旷神怡,慢慢踱步,走到诸葛家门外时,已听到里面琴声阵阵传来。走到石阶上,我微笑着推门而入,顿时呆了,见弹琴的女士眉目清丽,俊秀不可方物,神情专注的在琴弦上跳动着手指,却不是诸葛青红。我回过神来,竟慌张的退身掩门而出。心里只想着:“这又是谁?”
这时门内琴声却停了,那女士问道:“谁呀?”我不知如何作答,正惶惶然,门开了,那女士高高的立在门内,展颜一笑,说:“你找谁嘛?”说完上上下下打量我,我背着电脑,一身倒还有些书生气。我说:“我找诸葛青红和李教授。”她笑了笑,说:“李教授在外面忙哩,你是他学生?诸葛青红则在那边,在那边捕鱼呢,你走到小溪旁就可以看到她了……”说完伸手一指。
我说了谢谢,只好径直按她所指的方向,越过田野来到小溪旁,原来是我前两次到过的小溪的下游,只是水面更宽了些。只见水草凌乱,还有浑水逸出,便沿着溪水往上走,没走几步,果然听到嬉笑声。
在一棵大樟树下,树荫里。诸葛青红站在岸上,藕色长裙纠结成一团搭在腿上,赤着脚踏在草地上。上衣是粉色无袖无领的小褂,扣子却解开了,正半弯着身子看着水里的亮亮笑。亮亮站在齐小腿深的水里,穿着较长的小马裤,裤管上早湿了,还有斑斑点点的黄泥。黝黑的上身赤着,手里按着一个竹织的虾马——那渔具平时竖着放,很象个马头的,用来捕鱼虾,所以叫虾马——亮亮双手按着,用小脚不停的将水草里的水往里泼,意思是将鱼虾吓得往里钻。但他显然不得章法,泼得久了,即使有鱼进了虾马,又早惊觉,回头窜逃了。诸葛青红说:“好了,好了,快提起来。”我只是笑,心想如此好玩而已,哪还能捉得到鱼?谁知亮亮将虾马提起来一半,还有一半还在水里,便立即大叫:“有一条大的!有一条大的!”待他将虾马拖到岸上,只见那细密的竹条里蹦跳着一条小鱼,也不过大拇指般大小而已。
我忍不住哈哈笑起来。诸葛青红见是我,先是呆了一呆,随即怔怔地看着我,那眼神里,有困惑又有期盼。那困惑,是想在我这里得到一个答案,那期盼,却好似我身边应该带回一个男孩,那就是她的诸葛雪仁。我惭愧的低下了头,知道这几个月来,她几乎每天都在盼望着,可我却已无计可施,无法还给她一个儿子。
此时亮亮已大叫着奔过来,跳起来手脚并用的紧紧的抱着我的腿,仰头看着我。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用全身力气的紧紧抱着,来表示对我的想念。我摸了摸他的头,他笑了。他长高了一点,黑了许多,只是大眼睛还是那么机灵,笑起来,牙齿还是那样洁白。
再看诸葛青红时,她已转身系好了衣襟回过头来,脸上换了客气的微笑,只是掩不住一丝羞色,又有一丝失落。
回到家里,才知道那弹琴的女士原来是诸葛雪倩的母亲。她是回来看望韩大妈的。我立时紧张起来,说话也吞吞吐吐起来。诸葛青红看在眼里,笑着,等我将来意说明白了,她蹲下去摸着亮亮的头,说:“你跟着叔叔出去转转,要是找不到你爸爸,就当是出去玩玩,然后回来,我就送你去上学了,好不好?”亮亮自然高兴得很。我也不敢留下来吃饭,当即稍稍替亮亮拿了两套衣服便走。
诸葛青红却坚持送我们出来。到了村口,诸葛青红停下脚步问我:“这几个月,你还跟我那孩子在一起么?”话一说出来,她喉头哽咽,差点流下泪来。我想了想,干脆老老实实说了,这段时间我们东奔西走,将那伙人贩子设计惩罚了,并替雪仁报了仇。只是不说血腥的场面,着重说到李大财如何被我们捉弄得可笑。她听后果然大为释怀,只是依旧神情落寞,却又不知说什么好。关于她和李教授的私密事,我自然更不便问起。只劝回去多休息,不要再送了。她吩咐了亮亮几句,也只好回去。
当时已近黄昏,她的影子长长的拖曳在水中,低着头。我第一次发现,原来一个人走路可以走得那么慢,那么轻。一个人的影子,原来可以那么寂寥那么凄凉。我怔怔的看着,只觉心中酸酸楚楚,却再也说不出一句安慰的话来。
带着亮亮自然先是回到他家门前,那小屋子仍然冷冷清清,门口苔藓都长出一大片来,不见曾有过人的痕迹。心想亮亮的父亲贼老三定是去得远了,这么久一直都没回来,这小县城自然是不用再找了。就象是诸葛青红说的,当是带着亮亮到处玩玩,至于去哪里玩,倒也不用着急。当时天色已晚,我领着亮亮吃了快餐也就找了家小旅店住下来。
刚躺上床,雪仁却现身出来。他微笑着,看起来没有为她母亲而担忧。我知道他肯定有话要说,只是想不出他还能有什么好说的,看了他一眼。他果然笑道:“我想嘛,谢谢你帮了我这么大的忙,我总应该报答你点什么才是。”他似乎想了想,又说:“可是不知道你喜欢不喜欢,我知道有个地方风景绝美,我带你们去玩玩吧。不过还得你自己花钱,所以,也许还算不上我报答你。”
我笑了笑,心想这个小鬼的心思绝不会这么简单,不过且看他玩什么花样,便问:“什么地方?”
“在海边的一座小镇,绝对美丽的地方!”
“海边?是不是很远?我看还是算了吧。”
“你不去也可以,只是我心里不安。要知道我一时还真想不到有什么可给你的。”
我只是想,什么地方又能有多美,他只是带我去找到那个地方就算是报答我了?要知道我为他做了可不是一件两件事。又听他这么说,只好点了点头,说:“好吧。希望你不是又在……耍什么花招了。”
我想说使什么鬼计,想到一个“鬼”字着实忌讳,临时改了一下。
雪仁却并未在意,见我答应了,很高兴,说:“你放心吧,你绝对会满意的。就这样说定了,你们睡觉吧,我们明天就出发!”
似乎怕我改变主意,他一说完,立刻便消失不见了。
第二天下起大雨来,我还是带着亮亮赶到火车站上了火车。那雨直下了一天一夜,我们在车上倒觉得安逸。到了福建厦门市,诸葛雪仁却说还不是目的地,又住了一晚,次日清晨早早的起了床,坐上了专门送游客的白色旅游车。原来已经很近,大约九点多,我们便到了雪仁说得美丽无边的海滨小镇。
确切的说,是古镇。也许是国家刻意保护的,没有开发商染指的小古镇。小街两旁全是木屋,中间是一块一块大小不一,也不是很整齐的青石板。街上行人不多,一个个都悠哉游哉,面露微笑。我也是姑且看看的心思,只漫无目的随着雪仁走,只是知道,越往前走,越是接近大海,那倒是我这个生长于内陆大省的旱鸭子从未见过的。
谁知还没见到大海,先见到一条小河。河上一座石拱桥,因时代久远,历经了不知多少人的行走和重物的压载,桥上的石板台阶都已或倾斜或凹陷。在桥头旁边的石缝里,竟长出两棵高大的桑树,那些虬结盘旋的根,更是将石板抬挤得不成样子。
桥上却有一个老头在钓鱼,我们走到他身后一看,只见桥下河水清清,一群小鱼在围着他的鱼线打转,或逃走,或一拥而上,均清晰可见。想来河水太清,鱼可见岸上之人,所以他选了拱桥上方最高的地方。他见我们看,便笑了,说:“左右无事,只是好玩。这小鱼钓上来也值不得什么,拿回家喂那只老猫而已。”
我也跟他寒暄几句,一边四周打量。只见河的下游原来另建了一座平坦的水泥桥,只是小,仅供摩托车和自行车过吧?这两座桥过去不远,路便又并着一处,却通向了又一条古街道。这古街有古老的城门,城门挡住了里面的屋子,从门里看,可见街中间还是石板路,行人慢走,隐约可见。街的左边估计便是大海,却看不见,右边是一大块草地和卵石滩,一条大河水势湍急的绕到街后面去了,显然是奔入了大海。河的对面是巍巍青山,这边的草地上,却有人搭了个小棚子,小棚子下面挤着两匹马,正低头在石槽里吃着草料,时而慵懒的甩甩尾巴。
就在此时,突然一阵摩托车的轰鸣声从身后的街道里钻出来,刹那便到了下方的水泥桥上。我转身去看时,车已过了桥,只见一个单薄的少女骑着一辆后面挡泥板高高翘起的山地摩托车,风吹着她的头发高高飘扬,将她身后的T恤衫不停鼓动,一眨眼,便进了城门,放慢了速度,轮子扭了扭,转过弯,消失不见了。我心里暗暗赞叹,这小女孩真是不得了,那专注的神态浑身散发出来,气度非凡啊。心想这里莫非真的地灵人杰,个个都优秀而高雅?一边想一边走,一边不停的环顾四周,觉得虽然不如雪仁说的美得冒泡,但也确实是不可多见得安详之地。
进了城门,雪仁便大声介绍,说:“这街道古时候为了抗击海盗,修了城门。你再看这两边房屋,都紧密相连,到了晚上把城门关了,海盗便不能偷偷进来。若要强攻,居民们则自然团结起来跟他们打。”我看小街两边,果然都是一座座木头瓦房,紧密相连,再无一点空隙。而往日的店面都已作废,成了一家家清闲的家居屋子。这城门,这街,都成了一个特殊又安详的小生活区了。受此氛围感染,心里也就十分安逸,只管听雪仁说着,拉着亮亮慢慢走。心想走过这条街,那边的城门后,应该就是码头,而码头的下面,就应该是大海了吧。
走了十几家,远远看见刚才那少女骑的摩托车了,停在她家门前。而那发黄的木门上方,却有几只海燕停在电线上。雪仁走到那大门前便停下了,仰着头看那几只燕子。我也看了看,却更注意到大门里,原来经过一间小屋,里面另有庭院。几株我不认识的翠绿的阔叶草长在一个奇石旁,地面是卵石铺就。四方屋檐下砌了阴沟,也是四四方方的。我说走吧,人家出来了看见多不方便的。雪仁却抬着头看那几只燕子,说:“我数一数有几只。”我笑,心想这么久有一百只也数清楚了。刚要掉头走,却见庭院那边里间的屋子里走出一个少女来,她低着头,手里拿着塑料杯和牙刷,上身只穿着单薄的白T恤,里面清晰可见,下面却是很短的有很多皱褶的大脚短裤,修长而雪白的大腿虽然偏瘦,却更有少女的特殊的美感。我意识到自己这样站在人家门口,多有不便,但眼睛却贪婪的要多看一眼。
好在她也没看这边,站在翠绿的植物旁只低着头刷牙。我终于决定该走了。看了一眼电线上的燕子,对雪仁说:“七只燕子啊,你数清楚了没有?”当然别人看不见雪仁,以为我是在跟亮亮说话,亮亮却莫名其妙的看了我一眼。里面的女孩子却刷完了牙,闻声看到我了。她的目光便如同是有形的物体,直刺过来。
我呆了。一双妙目狠狠的盯着我,不是诸葛雪倩是谁?
原来刚才骑摩托车风一般窜过去的竟是她!
发现我认出她来,她马上转过身去,却还是呆了一下,将手里的牙刷扔在塑料杯里,“哚”响了一声,抬腿走入里面的房间去了。
我还没醒过神来,一位穿着白背心大短裤的中年男人踏着拖鞋走出来,走过小庭院进了眼前的小屋子,到了我眼前,却只看了看我,关上了大门。
我知道雪仁为什么要我来这里了。
但是显然不是他想象的那样。我也觉得很沮丧,雪倩这是不认我了。也难怪,我跟她非亲非故,说来也仅有一面之缘,我又凭什么要她认我?雪仁却似乎很高兴,也不说话,大步在前面得意的走着。我垂头丧气的跟着,心想你个小鬼,懂什么哦,唉,千里迢迢来,实在不必讨这一场不开心。
又走了数人家木屋,小街右边却露出一个小小的甬道,甬道的那一端,有一条极狭小的门,门外满眼绿色,我知道是那绿草地了。雪仁一边往里走,一边说:“这个甬道,是在海盗来攻时,用来偷偷掩出去打他们的。”话没说完,接着喊了一声:“哇,好漂亮啊!”我低头苦笑,心想你装什么啊,这里呢还不熟悉吗?跟着他走出甬道,果然是到了草地上。那两匹卧槽吃草的马却近在眼前了。
雪仁大步走上前去,说:“你知道这是什么马吗?”我摇摇头,哪有心情听他说这些。他却自顾自得说了一大通,然后又往卵石滩上走去,说:“来看看这边美丽的风景吧,真是不虚此行啊。”这时我更是无精打采,随着他到河边的礁石上坐着,对岸的巍巍青山于阳光下寂静无声,河里却时而有快艇奔腾而下,于湍急的河流里溅起飞扬的浪花。快艇上的人都是兴高采烈,欢声笑语而过。
我想的只是雪倩。
半年不见,她成熟了许多,变得更漂亮了。说我不爱她,那是自欺欺人,只是她仍在读书。我也又长了一岁,27了,这都是我不能不顾忌的。其实这矛盾一直存在,只不过这一次雪仁又把它摆在了我的眼前而已。我很想去跟她说话,很想跟她在一起,又怕自己不小心,伤害了她。但如果就此舍她而去,心里又知道,天下之大,再去哪里找这么纯洁美丽的女孩。她若真是转身不认我,倒也好了,一了百了。只是难免眼下心痛。
就这么思来想去,坐了许久,太阳越来越高,已经有些热得受不了。雪仁突然站起来,跳下去站在卵石滩上,回过头对我说:“好了,这一次我真该走了。不过还是有些事要提醒你。你还记得我第一次带你从梦里飞出来,看到美姑婆的事吗?”
我错愕不解,又不知道他怎么说起这个来,说:“记得啊,怎么了?”
“你知道我为什么赶紧把你带回去了吗?”
“为什么?”说实话,灿烂的阳光下说起这事确实让人感到那不是真的。
“因为当时有个男人躲在角落阴险的盯着你看,就是反爪死去多年的父亲,他阴魂不散,看他阴险毒辣的神态,马上就要扑上来咬你一口似的。所以我赶紧叫你走了。”
“是吗?我只是做梦,他咬我一口又能咋的?”
“你的灵魂受伤,可能就会变成傻子,疯子。”
我张大了嘴巴。
回想起当时的情景,不由得感到一阵后怕。
“我之所以要告诉你,不是让你害怕,因为你以后在条件适当的情况下,就能自己从梦里飞出来了,所以你就要小心这样的阴灵了。他们卑劣,阴险,狡诈。你要注意保护自己。”
“哦。”我将信将疑的点了点头。
雪仁叹了一口气,说:“我不知道叫你叔叔还是大哥,总之我们是好朋友,我叔叔要跟你说话,你见他吗?”
我笑,心想又不是第一次了,这次却客气什么。说:“好吧。”
诸葛青丈现出身来,就在眼前。他跟诸葛青红是孪生兄妹,自然也是非常俊美,有点女性化的美,只是一贯的冷俊。在如此炙热的阳光下,他却在他的世界里冷冷的,似乎犹豫了好一阵,才说:“我不知道是否应该告诉你,其实这个世界不是你一个人能通灵,这是你知道的。我担心的是,万一有这样的人跟那些想害你的阴灵串通起来,就象我们一起惩罚那些恶人一样来加害你。这是我最担心的,你明白吗?”
我想了想,那的确是很可怕的,要是有人那样制造意外事故发生在我身上,后果的确非常堪忧!
我沉默了。
诸葛青丈接着说:“所以我决定不要你再做什么了,以后也许不再见你,雪仁小孩子气,你别听他的。我劝你做到以下几点:一,以后尽量不要回去了。以免被郑金福的父母以及其他人的灵魂盯上,这里就很好,你可以在这里工作,成家,把你的父母接过来养老送终。二,不要冲动冒险,注意观察,以免给鬼魂机会。三,不要结交阴险狡猾的朋友,以免被人算计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四,不要去阴暗的空间,那些地方往往藏着幽灵。总之小心做人,安分守己,做事稳重。基本也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我将他说的综合起来考虑了一番,点了点头。心知做人本来就该如此,也不算什么异常。诸葛青丈知道我明白了,说:“你一向还是比较稳重的,我相信你不会有什么意外,多保重了!”
“等一等。”我却想起一事,说:“你的妹妹,雪仁的妈妈,现在不好过啊。再这么下去,我担心她又病倒。那可怎么办?”
诸葛青丈和诸葛雪仁同时低下了头,雪仁说:“我们都知道这个情况,可是也都没办法。唉,只好再等。看我们的命运吧。”诸葛青丈却说:“也许我该离得远一些,我的心在李玉玺身上,却还是受我的思想影响,所以他的心就是我的心,不敢亲爱我的妹妹。你明白吗?唉,要走到多远呢?”
我也不知如何是好,低头叹了一口气,想起诸葛青红寂寥的背影,心想这要如何才是个了局?抬起头来时,只见诸葛青丈挽着雪仁的手,已经越走越远,知道这一去,再也见不着了,不由得心里酸酸的,只想:你们都是好人,我希望你们都有一个好的命运!
这又是一番感叹思量,只觉得阳光越来越热,只怕已近午时。便跳下礁石,将亮亮抱下来,拉着他想走回到前面的镇上,该吃午饭了吧。
就在这时,听得身后一艘快艇开过来,突突突地靠了岸,停了下来。一个女孩大声喊到:“喂,前面那两个人,你们想不想坐快艇玩的?”
我回头一看,那女孩居然手里握着一根竹竿撑在水里,一边气鼓鼓似地看着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