怪谈奇异录

第二十二章村妇

小房间里惨白的节能灯下,窦丹丹带着亮亮沉沉睡着,一切都还是静悄悄的,可他的声音在我耳内回**,内心的震惊无异于晴空一个霹雳。我一再去看窗外,却再也看不到任何东西。我见过诸葛雪仁,但他总是尽量以一种正常人的形象让我看到。象这样飘忽的幽灵,我真正感到了惊恐。

我躺在**,捂着剧烈跳动的心脏,把事情前前后后想过。

我所看到的,坐在月亮下,河面上空冷眼看我的灵魂,应该是诸葛青红的双胞胎哥哥。就是那个在医院里自杀,然后把心捐给李教授的青年男子。

他是雪倩和雪仁的伯伯。

但他,是一个没有了心的灵魂!

想到这里我很是吃惊,不知他是怎样一种状态存在于这个世界。

但可以肯定的是,听他说的话,意思大概是说我不好,不值得他的侄女诸葛雪倩喜欢。就这样说来,他的样子虽然可怕,但似乎对我没有恶意,只是看不起我罢了。

其实我正因为知道自己身无所长,前途一片茫然,才不敢去爱雪倩。她是一个冰清玉洁的女孩,虽然年幼,性格还有些刁钻古怪,但聪明过人。她的未来应该是戴着灿烂的学位花冠,接受英俊的、年轻富有的、才华出众教养良好的小伙子的求爱。

她未来的家庭,应该象广告里看到的那样华贵美丽,幸福和睦。而我,注定是在这个社会的下层艰难求生的。我又怎能因一己私念而让她跟我受苦受穷?

想到这里,我觉得自己问心无愧,由惊恐变得非常坦然。略叹息一声,爬起来看了丹丹和亮亮一眼,料想他们不会有什么危险,却也把门锁上,来到甲板上盘腿垂首坐下。

我心里想,既然寻来了,就把话说清楚,免得日后又不明不白的受了惊吓。我心里这样想着,一边悄悄抬目前看,果然不多时,他便如一团白雾般冉冉落下坐在我眼前。仍旧那样冷峻的紧盯着我,却一言不发。只见他眉清目秀,其实是相当俊美的男子,只是虽说是诸葛青红的孪生哥哥,相貌却并不十分相像。尤其到了这地步,双眼圈青黑,脸色失血过多的苍白,很有些怕人。

在我身前不足三尺,便是河面,他自然不是坐在甲板上,而仍是在水面凌空而坐。但客船载着我不停向前,他全身纹丝不动却也在徐徐后退,和我始终保持着不变的距离。就好似我有一股力在推着他前行一般。船头的灯光照耀下,水雾漫上来,或透过他,从他的发际间、袖子里、甚至是眼眸间透过来,袅袅飞散。但他的眼神那样清晰逼人,我立时低下头,话都不敢说了。心里却不免又无辜的想,自己只是希望雪倩好,不想她受我的影响,好好成长。

谁知我念头刚转过,便听到他说:“感情之事原本就勉强不得,即便雪倩长大成人,你若不爱她,我又能说什么来?我只是不齿你的为人,窦丹丹乃一小女子,一时为情所困所乱,你又怎能不察。那不是趁人之危的小人又是什么?”

我头更低下来,心里却想:“诸葛雪倩美丽纯洁聪明可爱,谁人不爱?我忍心离开,岂不也是为情所困所乱么?原本一个情字,就是叫人困惑叫人混乱的。”

他哈哈笑了一下,说:“男子汉大丈夫,有情则与情,有义则给义,当斩则斩,当断就断,又怎能为情所困所乱,乱了做人的章法。真是白投胎做了男人,空长了七尺血肉之躯。”

我听得暗暗心惊,心想这果真是他能说出的话。没有这样的果断刚毅,他又怎么能为了自己的妹妹而舍身取义??但是——他这不是为情所困么?不是乱了做人的章法么?应该是大困,大乱!还有资格说这话教训我?

想完立时察觉不妙,原来这一直我并没开口说话。我想什么他自然都知道的了。果然听得他冷哼一声,又哈哈大笑,说:“不错,我思念我的妹妹,终日独处荒山野岭,于月夜无人之际哀伤落泪。可以说为情而困,至死未休。但却也胜过你在人世间混吃混喝,慢慢等死的强!我自己命运如此,但我却给了我爱的人幸福生存。当机立断之下,也从未曾后悔,我哪里又乱了?”

我仔细想了这其中的矛盾,我相信世界上任何事物都是矛盾统一的结果,这也不例外。他的意思无非就是教我无论爱不爱雪倩,总要好好做人就是。想到这里他接着说:“就是,其实爱随缘定,缘分要去了,你留也留不住,缘分要来了,你拒也拒不了。无需你多想,只管做好你自己就是了。”

我想:“是吗?”

他又呵呵一笑,却说:“你既然敢出来见我,说明你至少还是个无私磊落的汉子。唉,我与你非亲非故,从此陌路,我又何必苛求于你?你好自为之吧,我去了。”

我却说:“等等!”原来情急,不觉得开口叫了出来。睁开眼来看,已不见了他的影子。但他的声音仍传来:“怎么了?”

我说:“诸葛雪仁怎么没有来?”

“呵呵,他很生你的气,不想见你。”

我一愣,顿时说不话来。呆呆地站起来,只见船已越过湖泊复又驶入河道,两岸原野在月光下依稀可辨。水面便又湍急起来,滔滔而去,未知尽头在何处,心中突然一呛,不知不觉落下两滴泪来。

在船上呆了一天一夜,第二天到家时,寒潮再次袭来。天上铅云密布,凛冽的寒风一阵阵刀锋似的横扫大地。丹丹穿的裙子显然有些不够用,总是挽着我的胳膊,缓缓依我而行。小亮亮则冻得脸蛋通红却仍旧一路蹦跳,一双小手吊在胸前的鲜红手套里,那是丹丹给他买的,他似乎喜爱不尽,不停的拍打着,跑几步又回过头冲我们咯咯直笑,似乎是我们怕冷的样子非常可笑。直笑得府下身来。待我们走近,却又跑开了。

我却不止一次想起诸葛雪倩,此时该如何在家里呆着。或是帮奶奶洗头、洗或凉晒衣物,或是傍着火炉煎药、看书。她肯定是等着爸爸妈妈带着弟弟回老家过年呢?那总还是幸福的。

我的家在一个临河陡峭山壁上建的小山村里,一座古老的石板桥凌空飞起,连接着外面的世界。村里土地极少,还薄瘠。年轻人绝大多数在外打工,年老在家的则种一些柿子板栗之类的果实,又或是鸡蛋,用竹篮提了来到河这边的国道旁蹲着。等那些洗得镗亮的小车停下来,然后欣喜的看着车上的贵人下来并不还价,五元一袋十元一袋的提走了。然后换一些方便面,买一点猪肉,甚至特意买便宜的臭水塘里养的鱼或养鸡场里的鸡以过日子。

说到贫穷,有一件心酸的事。许多农妇到不远的农场里帮摘茶叶,摘一斤一毛钱。母亲也去,我说一毛钱顶什么用呢?那么大的太阳,我买一瓶健力宝要花掉三块。要摘三十斤茶叶,有的人手脚慢,一天也摘不了三十斤。母亲说:哪有你那样胡乱花钱的?一毛钱,可以买一盒火柴,放在火炉旁,可以用很久啦!

那时候我上了大学,正是以一种跃过龙门的鲤鱼变了龙的得意看天下的时候。

这件事,一直象一根刺,隐隐藏在我心间。

直到现在,鲤鱼跃龙门的故事真正成了一个可笑的童话,还在隐约作痛。

当初丹丹要说来玩,我只想她并不是我的什么人,不用怕别人闲谈。但真的下了船,顶着寒风到车站,上了车,路旁的景物越来越熟悉,我不免有些紧张起来。当车子驶过一所学校,我说:“看,那是我的母校。”丹丹伸着脖子去看,我乘机说道:“我们这很穷的,你得有心理准备。”她笑:“我喜欢,再说我也不是什么大城市的啊?”我又说:“我们这里的人很传统,你也得有准备。”丹丹白了我一眼,然后抓过她的包放在我和她之间,说:“要这样,是吧!”然后扭过头看窗外。

我笑着把包拿开,伸手挽过她的肩,说:“我们能**人,就好好的**人。能做朋友,就好好的做朋友。总之不要违心做了自己以后后悔的事就好了。你说呢?”

她并未回头,沉默了一下,显然明白了我的意思:“怎么说起这个?”

我说:“在我们这里,手牵手走一走,就得令人刮目相看,更不能有其他的事了。”

她回过头来,好看的眯着眼看着我,说:“我早没想了。你还在想呢?”我不禁洒笑,却见她眉清目秀,心底安详,早没了当初的浮躁,也就舒了一口气,说:“缘分呢,勉强不得,顺其自然最好,真心实意面对就行了,不需多想。”

她又愣了一阵,说:“什么是缘分?”

“缘分嘛,有深有浅,有长有短。”我想了一下说:“世间万事万物都是缘,有的擦肩而过,有的终生相随。但都值得珍惜。”

“缘分都没了,还珍惜在哪里?”

在这里,我指了指心窝,说:“心里记得就行了。好聚好散,不喜不悲。”

这一次她很快明白我是教她平静做人,不困不乱。却笑了:“怎么坐了两天船,你变得有点象个道士了?”

笑谈间,我眼前一晃,看到了熟悉的石板桥,赶紧站起来大喊:“师傅,停车!停车,过了。”我们村小,不可能有站点,每次都要靠自己注意着喊司机停车。丹丹说:“到了么?”提着大小包袱,高高兴兴的带着亮亮下了车,我看着一座比一座高,不是横着排而是竖着排的、长在峭壁上房子说:“是啊,这才是我终生不解的缘啊。”

丹丹大笑,说:“得了吧你!”

过了石板桥,真的开始吓着小猫小狗了,接下来是吓着了小孩子。我依稀记得是某童年伙伴的孩子,便拿出相机说:“来,给你们拍照。”四五个小孩子眨眼跑得无影无踪,只余嬉笑声洒在石板路上。沿着河的石板路是平的,旁边一些古老的打水用的木桩还黑幽幽的立着。只是现在都用电抽水了,它们就成了一排岁月的省略号,在你打开回忆的时候,透过它们看到那些朴素少女低头洗着长长黑发的画面。

行不多远,便折转左上,走的却是青石台阶了,这时便要路过两户人家门前。很快又复而右转,再沿台阶而上,又过了几户人家。丹丹说话了:“你们家住在几楼啊?”我禁不住昂头哈哈大笑,说:“我从来没数过。家门口,不,是楼梯旁居然还有一棵柿子树的便是了。”丹丹也笑,却有些喘气了。

笑谈间无意转过一个弯却看到一群妇人挤在路上,其中一个高高瘦瘦的女人双手掐在一个个子矮小披头散发的女人的脖子,不停的往悬崖下推,一边厉声高叫:“你去死,你去死!”那小个子女人则身子吊在岩壁上,双手死死抱着她的腿不放,一边骂:“你个贱*,你个烂货。”旁边的几个女人在一边看热闹,也有帮着高个子女人骂那小个女人的。

这是我没想到的,回头看着呆呆的丹丹,不知如何是好了。那些妇女却也看到我们了,有的小声说着话,那高个子女人则高声打起哈哈来:“啊哈哈,我道是谁来了。是海龙王回来了,两年不见,出息了。带了这么俊的媳妇。啊哈哈。”

对了,我叫郑海龙,村里人都管我叫海龙王。我不买她的帐,用我们本地话说:“你搞什么呢?搞死人你不赔命啊?”一边说一边看了母亲不在众村妇当中,心里稍安。然后对丹丹和亮亮招招手,表示不要再理她们,只管走我们的。那高个子女人则陪着笑,叽叽歪歪说什么,总是说那小个子女人不好了。那小个子女人则得此空挡,爬起来赶紧逃走了。那高个子女人一见,却又不让了,追着骂下去。

一众妇女又哄笑起来。

按丹丹的说法,我家大约住在七楼。当我们走到家门前,远看小河蜿蜒汇入大江,夕阳正欲西沉。抬头看柿子树上,居然还有几个红彤彤的柿子没被顽童摘了去。母亲却在这时恰好开门走了出来,手上端着一木盆,木盆里盛的是稀烂的猪食。她弯腰陀背,也不知怎么就看到我们了。我叫了一声:“妈!”她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窦丹丹,咧嘴一笑,因为掉了牙齿,嘴角不合,就溜出一串口水来。因此慌了,却又喜不自禁的,赶紧掉过头端着潲盆逃也似的小跑而去。

竟没说出话来。

我头一低,就好一阵心酸。

家里父亲说话了:“是老海仔回来了吗?”

我应了一声,走进屋里。低矮的屋子里光线仅来源于靠后山的那个小窗。父亲坐在火炉旁的木条凳子上,一双脚搭在锡盆子两边。显然刚洗了脚,手上正在翻弄着袜子。这时丹丹跟在我身后就叫了一声:“伯伯。”

父亲抬头一看,脚下怎么就失了平衡,踏偏了,翻了,一盆洗脚水全倒在火炉里。他一双脚则变成踏在泥地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