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府夫人的自我修养

第31章 嫡庶

沈青棠端坐在主位,丝绒丝络,翠绾翠缕,还有王嬷嬷,都站在身边。

金鸳在堂中崩溃哭泣,众人看着不忍心,可沈青棠不许,谁也不敢过来劝。

整整哭了一炷香功夫,她终于咬着嘴唇站起来,抽噎着抹了脸上泪痕。

“天热了,做几碗果子露,给少夫人尝尝。”

粉油大案上铺上毡条,摆了整套琉璃壶与粉彩盏碟。

清水冰盘泡着瓜果,看着就清凉沁人。

金鸳眼里含泪,一下下搓洗着水果,说话时带着哽咽哭音。

“吴姨娘是贵妾,有陪房有嫁妆,还生了二公子陆淮明。少夫人没来之前,后宅除了老夫人,便以她为尊了。”

“连她的陪房吴槐两口子,都在府里做二层管事。吴槐掌管后宅营建,他媳妇揽总管三位姨娘的份例。”

吴姨娘入府时正当盛宠,陪房人也有能力。

吴槐擅长营造,设计亭台楼阁颇有南境风韵,老国公很喜爱,很快升做了管事。

外来的和尚会念经,金鸳父母这种世代管家老仆,也对他们礼让三分。

吴姨娘后来失宠,从平妻退为贵妾,那两口子的职分都没变。

“镇国公府赫赫扬扬百年,爷们房中的妾室不知有多少人,能做到吴姨娘这一步,算是到顶了。”

“膝下抚养着二公子,房里使唤着一等丫鬟,嫁妆自己握着,陪房做着管事儿。每日回院关了大门,她也做得个老封君了。”

金鸳将新鲜水果剥开,熟练的去皮撕肉儿,满屋果香四溢。

一盘南果摆在小香几上,沈青棠拈起嗅了嗅。

水润浓郁香气宜人,难得不显甜腻。

膝下有儿子,身旁有心腹,夫君爱重嫡妻宽和,下人们恭敬唤着姨娘。

这种生活金鸳求而不得,可在吴姨娘眼里,已算受尽屈辱委屈了。

想想她在南境边关初嫁时,过得什么日子?

夫君盛宠无二色,仆人奉承如嫡妻,腹中还怀着孩儿,距堂堂镇国公夫人仅一步之遥。

如今人到中年,却沦落到与低位小妾并肩立规矩,对嫡妻做低伏小,每日晨昏定省请安。

儿子出生便是庶子,不能袭爵做世子,在老国公面前,全不受重视。

她的心境落差,三言两句是说不清楚的。

细想起来,今日的事儿也算合情合理。

想依仗夫君宠爱做嫡妻正室,却又被礼法约束,委身沦落为妾婢。

吴氏与何诗儿都存着这个心思,怪不得这么快就惺惺相惜起来了。

这些日子沈青棠帮陆老夫人掌家务,府中掌事人都认了个面熟。

燕宜院里的二等丫鬟与传话媳妇也**的不错,早有人探消息去了。

她悠闲的尝了两口金鸳调的甜果露。

传话媳妇便得了准信儿,人不敢进正房,在帘外悄悄告诉翠绾。翠绾附耳记下,进屋里慢慢禀报。

“燕宜院边上几个偏院,都许久没修葺,惟有锦翠楼还算得体。府里的二层管事人,都估么着何姑娘会住锦翠楼。有不少糊涂东西,争着出头表功。”

内宅荣禧堂、燕宜院是正院,由两代嫡妻居住。

妾室们都依傍在偏院、跨院的楼阁住着。

燕宜院旁最规整的小院子便是锦翠楼,三间小巧正房带二层小楼,紧邻花园通透敞亮。

房舍精巧秀丽,满院奇花异草,颇有南境的风情格局。

这套小楼早年是吴槐督促建造,这些天他又忙三火四的赶工裱糊修整,生怕拍不上世子新宠的马屁。

“这两天府里宴客忙乱,咱们都没留心。他们不但裱糊了房子,吴姨娘还悄悄命吴槐家的,从大库里拿了全堂雕花家具,许多贵重精巧古董,送去锦翠楼铺排。”

“房子收拾好了,吴姨娘亲自去管事房,命吴槐家的选几个好丫鬟,先给何姑娘备下。”

“今日何姑娘去管事房挑丫鬟,吴姨娘忙忙赶去,把教引婆子支使开,拉着她去锦翠楼看地方。哄的她一口一个姨娘,两人好不亲热。”

“少夫人看,吴姨娘仿佛……要拉拢何姑娘?”翠绾总结。

沈青棠微微一笑,将盛果露的青瓷小盏撂下。

国公府内宅里,何诗儿因出身做派,已被陆老夫人厌弃。

但在外院管家下人眼里,陆淮景为给何诗儿争名分,上不顾威严父母,下不顾新婚娇妻,是将她捧在心尖上宠爱了。

这个格局之下,何姑娘随意吹个枕边风给世子爷,在府里添好大的助力。

他们怎能不下力气讨好拉拢?

更有那心思长远的人,见陆淮景有了钞关督察使的肥缺,脑子更转的快了。

只要做成世子爷的心腹,将来无论官场周旋,还是插足漕运税收,利益都是实打实的。

嫡妻少夫人身在内宅,一时攀不着门路。

但何诗儿出身低微行为轻佻,想来是使钱使东西就能打动的。

此时与何诗儿攀好关系,往后有行贿送礼的过来,自是少不得分杯羹。

存此等心机的人凑在一起,外院是吴槐夫妻为首,内宅以吴姨娘做靠山。

趁着陆老夫人眼错不见,他们修房子铺家具,挑丫鬟做衣裳,拿着公中银钱东西,大大做了一番人情。

今日吴姨娘带何诗儿去看了锦翠楼,又体己送两套头面首饰,哄得她眉开眼笑。

还特意叫住金鸳,帮她大出一口恶气。

吴姨娘冷眼旁观,这何诗儿的相貌顶多中上,一点自聪明都显在脸上。

唯有举止轻佻、语出惊人,这两点最为新鲜,算得上是个奇女子。

陆淮景向来脾气古怪,能被这种小妖精勾引住,倒也是个机会。

吴氏膝下的二公子陆淮明快十八岁,做母亲的要为儿子考虑。

陆淮景是长子嫡兄,承袭着世子位份,外头还有肥缺实职。

在他身边存个眼线,一旦有风吹草动,也好提前知晓,早做个准备。

吴氏的心思颇为深沉。

沈青棠静思片刻,也明白了八九分,不由轻笑。

吴氏自己争不过,就要挑唆晚辈,必定是存了将来兄弟内斗的心思。

如此祸乱家宅的人,怪不得陆老夫人不顾她体面,三个妾室里只打她这头呢。

“金鸳姐姐做的果子露极好,拿一壶给母亲送去。”

“我去送?”

金鸳抬眸一愣。

刚刚在花园廊下,当着小丫鬟老婆子,她罚跪挨骂丢尽脸面。

当着吴姨娘与众丫鬟,何诗儿拿着出家法规矩,骂得她半日抬不起头。

甚至指着她鼻子,说她“年纪不小”,立刻要“拉出去配小厮”的话。

若不是沈青棠亲去解围,便已存了自尽的心思。

眼睛哭得烂桃似得,她不想去荣禧堂丢人。

“人家无故骂你,并不说明你没脸。今天这事,咱们燕宜院不怕臊,只管往外头传扬去。老夫人不糊涂,自然会给你撑腰。”

沈青棠递过食盒命金鸳提着,又让丝绒、翠缕两个嘴快敢出头丫鬟的陪她。

“我换了衣裳便去,服侍母亲用膳。你们不必回来,在荣禧堂坐坐,与小姐妹聊聊。”

“奴婢谢少夫人提点。”

金鸳明白了她的意思,脸色还苍白着,红肿眼眸中带了几分坚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