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中馈
“老夫人息怒,咱镇国公府向来宽厚待下,只有买人没有卖人的。何姑娘再不懂事,总是世子爷收用过的,不好胡乱放出去。”
钟嬷嬷与众婆子都委婉相劝。
陆老夫人收敛怒容,指着陆淮景鼻尖一顿教训。
“小时候读书机灵,还道你是个明理孩子,因素来身子弱,我与你父亲不曾拘管着你。却不想你年纪一大,毛病也长起来了。在金陵养病两年,身子没养好,倒养了娼妇进门!”
“我且问你,你在金陵是什么身份?镇国公世子,陵王妃的亲弟弟!哪些不长眼的盗匪敢伤你性命,还叫个下贱娼妇救了你去?猪油蒙心的东西,装瞎眼看不出仙人跳,有脸说嘴!”
“仗着人模狗样皮相,花天酒地疯了心,回家与母亲媳妇编谎!你媳妇儿年轻不懂事,我却不眼瞎!生出你这逆子,我愧对陆家祖宗!你若是情种儿,带着那贱人出去,我受不起你的跪!”
陆老夫人骂得句句在理,陆淮景低头不语,其他人也不敢张口。
沈青棠跪在榻旁,柔声劝着:“母亲不必生气,若何姑娘于夫君有恩,厚厚赏她就是。”
陆老夫人冷笑一声:“有恩?你且问着他,这恩情他编得出来吗?”
陆淮景果然沉默,沈青棠也是无语。
看来不过是“最难消受美人恩”罢了。
“贱人的脏东西在哪里?”
陆老夫人喝问钟嬷嬷。
钟嬷嬷面露尴尬,沈青棠从袖里取出来。
“还不与我烧了!”
钟嬷嬷连忙接过,命人拿去茶坊烧。
陆老夫人余怒未消,还在气愤怨恨:“自我嫁到镇国公府,到今天也娶了儿媳妇,前后二三十年,还未见如此混账的东西!”
何诗儿万分珍重的婚书,瞬间化成了灰烬。
陆老夫人严令钟嬷嬷,再给十日功夫,好生**她规矩,若再扶不起来,即刻送回金陵。
陆淮景本想求情,可母亲怒火刚消,实在无法开口,只好看向沈青棠。
沈青棠正给老太太捧茶,假装看不见夫君的眼神。
挨了一日一夜的打,何诗儿这疯病也没治好。
拿着妓馆堂子的婚书,辱骂三媒六聘来的嫡妻,这等狂傲不羁的大病,必须下点猛药了。
她是装疯卖傻也好,是真情实意也好,都是冲着世子嫡妻的位子来的。
可国公府少夫人的位子,是沈青棠安身立命的根本,怎可能白让给疯子?
事到如今,沈青棠再求情装贤惠,便是太假太过分了。
看着面无表情沉默无语的夫君,她只是淡淡一笑。
她此刻很想知道,在疯癫狷狂的何诗儿与自己之间,他究竟会选谁?
荣禧堂里一整晚气氛压抑,按理说陆淮景得空就应该溜走。
可他倒是极为想得开,不顾母亲鄙夷的眼神,竟坐在茶几旁,拈起块绿茶酥来。
这唾面自干的本事,也是令人佩服。
他悠然尝了块点心,把青瓷碟恭顺端来:
“父亲常在城外军营驻守,儿子体弱帮不上忙。母亲一人操持家务,执掌中馈辛苦。儿子思及此事,也觉不孝至极。”
陆老夫人板着脸,看了眼点心碟,腻烦的推开。
儿子毕竟是心头肉,痛骂过心头气也就出了。
此时听他几句好言好语,做母亲的心情倒畅快了些。
“几年下来,未听你说句正经话!混账东西,你年纪不小了,又娶个美人儿似得贤惠媳妇儿,还有什么不足?还不把外头有的没的断了,一心一意做些正事!”
陆淮景淡然应允,余光看向独坐的沈青棠。
“母亲辛苦,儿子帮不上忙,心里总不好受。好在棠儿贤惠知书识礼,正好可帮母亲分担一二。儿子的心意,不如把府中掌家事务给她,母亲也好趁空歇歇。”
“这倒是两句好话!你若早说出口,母亲倒夸你几句!”陆老夫人撑不住笑了。
沈青棠微微抬眸。
前一世,陆淮景新婚夜吐血,沈月柔三日便没回门。
为弥补新媳妇委屈,陆老夫人这日交出中馈之权,令沈月柔掌理家务,让她分心之意。
今天这话是陆淮景提出来的,沈青棠略有诧异,但好在她早有准备。
“夫君与母亲信任,媳妇儿心领了。但这国公府中馈之权,媳妇儿断然不敢轻接。”
陆老夫人随意笑道:“府里大事小情虽多,也不过是些鸡零狗碎。你年轻伶俐,做着不会太忙碌。若有什么难的,自有母亲给你撑着。”
说罢,就要命贴身嬷嬷拿对牌与账本。
“嬷嬷且不必拿。”
沈青棠款款起身,走近两步跪在脚踏前,仰头在陆老夫人膝上,双眸水汪汪灵动。
“媳妇儿小门小户之女,不曾掌理过家务,便识字看的懂账目,也是纸上功夫。”
“我嫁来府上三日,才知国公府主仆数百,外面庄舍数千人。众人一针一线一茶一食,调理掌握不易,再不提外面亲眷友邻,四时八节礼尚往来,是半分错乱不得的。”
“母亲执掌中馈数十年,从无半分纰漏,这本事哪是棠儿一时学得到的?夫君是个男人,只知孝顺母亲,不知中馈繁琐艰难。内宅牵一发动全身,媳妇儿不敢随意应承。”
陆老夫人见她不贪权,又说出了执掌中馈的不容易,心中大喜,摸着她头发。
“好个伶俐丫头,这般识大体懂事,怎怨得母亲疼你!”
她越看越是喜欢,万般疼惜宠爱,拉着手细细教道。
“家务虽难,你也不必怕,凡事问底下婆子,又或来问母亲!”
沈青棠仍不敢起身,温顺乖巧带着哀求。
“求母亲再受一年劳累。这一年间,棠儿早晚帮衬母亲。一来可减母亲亲力亲为,二来可耳濡目染受母亲教训。一年后,棠儿若做事稳妥,再托付中馈不迟。”
她说罢便盈盈拜下,不容陆老夫人不许。
陆老夫人喜出望外:
“好好好!我老婆子前世修了福报,今生得这般贤惠媳妇儿!这乖巧媳妇儿,竟比那混账逆子强上百倍!”
“她倒会躲懒儿。”陆淮景似笑非笑饮了口茶。
沈青棠慌忙谢罪,满脸无辜惊恐,福身半天不敢起。
“妾身不敢偷懒,无能之处求夫君恕罪。”
“呵!看这可恶东西!他没地方遮羞,竟欺负起媳妇来了?好孩子休要怕,他敢再对你说重话,母亲掌他嘴!”
沈青棠躲在陆老夫人身边,老太太柔声哄着,亲热倒像母女。
“还不走?看把你媳妇儿吓得!与我打了这混账出去!”
陆淮景皮笑肉不笑,被婆子小声催促,这才行礼退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