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然丘（二）
蛇州之上除了山石之外便是漫山遍野的蛇蟒，大的有水缸粗细，小的却似地龙一般。大小蛇蟒此刻都伏地静卧，四周一片静谧。
梅萝小声与他们说道：“这些个大蟒小蛇平素都是白日休眠，夜间进食。”
神荼奇道：“这山上连个树叶儿都没有，他们吃什么？啃石头不成？那这牙口可及的上我了！”
梅萝却摇摇头，道：“大的吃小的，小的要么自相残杀，要么守在岸边，等沸海中的鱼儿跃出水面，便跃起吞了。”
神荼咋舌：“海里的鱼鳖虾蟹硬过坚石，它们如何消化？还不如吞石头呢！”
梅萝指指远处一座高山：“蛇皇不允。其实此事想想也就明了，蛇州只得这么大，若是任由他们啃食，不定什么时候就将地火啃出来了，届时不论蛇蟒，尽数亡死。”
郁垒突然问道：“过了蛇州是否便算出了这阵了？”
梅萝苦笑道：“还有蜂山与铁屼山，此后便是然丘国。出了然丘国，才算是离开这缚仙阵。”
郁垒脸色不太好看，“那两关怕也不好过吧？”
梅萝指指前方，“稍后我再与你们细谈，眼下咱们还是先过了这蛇州再说。”
三人沿着她手指方向看过去，大大小小的蛇蟒盘成个圈儿睡得正酣，奈何都大睁着眼睛，看得人心里发毛。
梅萝先踏上岸，在蛇窝中蹦跳而行。后面三人有样学样，毕竟习惯了腾云驾雾，如今蓦地失了仙力身子重了不说，连走路都走的颇为艰辛。再看空中神虎飞的轻松，神荼一脸艳羡。
好在三人平素也不是好吃懒做的，但凭着体力和一股子毅力，不多时便蹦出老远，眼看到了蛇皇盘踞的山下，四周蛇蟒最短的也有三四丈，口中半吐的信子都顶神荼一条胳膊长了。
伊归和神荼倒还好说，郁垒走到此处脚乏腿软，脚下一跌，差点砸到一圈大蛇身上。梅萝水袖倏地飞出，将她拉了起来。
郁垒道声谢，梅萝满目戒备道：“多加小心，万勿被蛇皇发现??????”
“远客来访，我蛇州真是蓬荜生辉啊！咦？梅萝姑娘为何这般鬼鬼祟祟？”众人身后山石之上现出一张巨脸，脸色青绿，竖瞳无鼻，信子在血口边耷拉着。
神虎伏身低吼，梅萝护着伊归三人转过身，笑道：“不想还是惊了蛇皇好眠，实在非我所愿。这几位朋友想从蛇州去蜂山，还请蛇皇行个方便，放咱们过去吧。”
蛇皇却很十分好客：“蜂山上那群东西可是个个狠辣,实在不好对付。我观大家从沸海过来，身乏体懒，不如在我这儿歇息片刻，进些饭食再去蜂山。”
神荼觉得这蛇皇倒还和气，恰好他腹中饥饿，遂出口问道：“不知有何吃食？”
梅萝脸色一变，却见那蛇皇哈哈一笑，长信子倏地化作几十丈，尖端两截似剪刀，将地上数条巨蟒划皮取肉，血淋淋地递到四人面前：“请客人享用。”
郁垒强忍着恶心质问他：“这些都是你的子孙孩儿，你如何下得去手？真是冷血！”
蛇皇诧异道：“这几个是州上最肉厚鲜美的，我自己不吃却留给你们，你却如此说我，真是无理！”说到后来，笑脸收了，一条信子左右摆动，双目贪婪之色尽露：“既如此，我也不与你们客气。如今我午膳送予了你们，你们是否也该回赠我些什么？”
梅萝拉着三人慢慢后退，口中与他周旋：“蛇皇莫要吓唬他们，这些饭食就在这儿，我这便带他们离开，不打扰你进食。”说着打着手势让三人快走。
蛇皇却昂起头，四周山峦化作他起伏的身子，张口声似滚雷：“想走？没那么容易！小梅萝，你在沸海之上我懒得动你，如今却自己送上门来，这便与你几位朋友到我肚中去吧！”
说话间山峰倾塌向他四人压来，地上千蛇万蝮纷纷弹起，蜿蜒曲复往四人身上爬来。梅萝两条水袖化作两道墙，将伊归三人裹在其中，孤身迎向蛇皇。神虎也从天上俯冲而下，与刁蛇巨蟒斗在一起。虎爪如风，蛇牙射毒，一时之间难分胜负。
伊归在袖墙之内只见血光四溅，虎啸娇啼不绝于耳，心中明白外头一虎一妖身逢险境。他与郁垒神荼对视一眼，三人纵身跃出袖墙，徒手与蛇蟒斗在一起。
伊归手底如风，无数石子投掷出去砸到巨蛇身上透颅而出。郁垒与神荼一左一右护在他身侧且做提防。
蛇州之上的石地受毒蛇涎液侵蚀日久，略一用力便能掰下一块。伊归射箭之术卓绝，掷石自然也不在话下。一会儿功夫，四人方圆三里之内便死蛇成片。外围多是小蛇幼蟒，四人不放在眼中，专心对付蛇皇。
那蛇皇早就看出三人是神仙之体，却只当他们是天上尸位素餐的那群仙官，闲来无事来这三界外游走，心中还在窃喜，吞了这三人不知能涨几成法力，说不准还能突破瓶颈，直接一跃成龙。却不想看走了眼，这三个虽说被缚仙阵限制了法力，打起架来却也不含糊，相比之下，自己成年累月惰于修炼，此刻竟被四人一虎攻的频频受制，险象环生。
又打了半天，四人越战越勇，蛇皇却开始胡猜他们的来历。他对三界内之事知之甚少，又见神虎悍勇，只当伊归定是天上什么了不得的战神猛将，心下胆怯，晃动着偌大的身形挂起白旗：“几位且先住手！”
梅萝持着沸海中大鱼骨做的分水刺，寒声道：“又要耍什么鬼把戏？”
蛇皇将身子慢慢缩回山底，只露出一张巨脸以示诚意：“我方才只是与梅萝妹子开个玩笑，却不想你们竟当真了。妹子，咱们在这儿做邻居也有不少年岁了，你要打此路过，我无论如何也该卖你几分薄面不是？都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我这便送你与诸位仙家过去，如何？”话到后来，带了几分谦卑。
梅萝自然见好就收，却拿不准是不是蛇皇新的花招，索性看向伊归，一切由他拿主意。
伊归面无表情，直直盯着蛇皇看。蛇皇被看的信子都缩回口中，只眯着眼儿笑。
良久，伊归才道：“如此，谢过蛇皇。”
蛇皇松了口气，也不见他如何作为，地面上群蛇纷纷让开，一条道路直通山后。
蛇皇道：“你们顺着这条路往前走，自然便到蜂山了。梅萝妹子知道路，不必我细说。”
梅萝点点头，懒得与蛇皇多费唇舌，带着三人顺着路往山后行去。
一路行来畅通无阻，所有蛇蟒皆盘在两边，四人一虎提着皆备走了半天，总算看蛇数减少，一座密林高山矗立在眼前。
神荼手搭凉棚往前看：“前面就是蜂山？是有许多蜜蜂么？那定然少不了蜜浆吧？”
梅萝有些无奈：“蜜浆有没有我不知道，我只知这山上胡蜂甚多，比这蛇州更为可怕。”
神荼脸垮了下来。
梅萝双手合掌默默念了几句，手中出现一枚丹丸：“这枚是我当初为防众蜂炼制的丹丸，只要随身佩戴，胡蜂自然不敢叮咬。可百千年也只得这一颗，你们却有四个，我实不知该给谁。”
神荼摇摇头：“还是你自己留着使吧，咱们几个皮糙肉厚，螫几下又算的了甚。”
梅萝越发觉得神荼脑袋瓜子太不灵便：“若只是寻常胡蜂，你们几个自然不怕。可这山上的胡蜂乃是九幽恶魂所化，若是被他们螫上一下，疼痛难忍不让于断手断脚。且那蜂毒能溶解神力，像神荼你这样的，我估摸着顶多也就一天，这么些年的法术就算白练了。至于我，你们倒不必担心，我日日与这丹丸为伴，身上早就沾满了驱蜂的气味儿，它们不会螫我。”
众人不由面面相觑：这小小胡蜂竟如此厉害！
郁垒看着梅萝蹙眉道：“除了这丹丸，难道就没有其他法子过山了么？”
梅萝抬手往半山上一指，“蜂山上有株胡苏树，四周并无胡蜂。只要采了胡苏树枝做成火把，一路擎着，过山无虞。”
“可这漫山遍野都是大树，如何分辨哪一株是胡苏树呢？”郁垒看着密密丛丛的大树犯难。
梅萝想了想：“我也只是听说过胡苏树克胡蜂之事，具体什么模样，怕只能亲眼见见哪一株树四周有无胡蜂，方能断定。”
伊归接过丹丸迈步向前：“姑娘自己寻找实在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不如我和姑娘一同找寻，咱们兵分两路，自能节省些时辰。郁垒神荼留在这里等我们回来，神虎陪在你俩身边，万一蛇皇起坏心思，神虎也能牵制与他。”
郁垒神荼点头应了，梅萝牵起伊归飞身往蜂山而去。
待到了蜂山下，梅萝带着伊归降身下来：“这个时辰胡蜂想必都在高枝上休息，咱们还是走着去寻胡苏树吧？”
伊归“嗯”了一声，抬腿走向左侧。梅萝看他一眼，往右侧寻去。
蜂山地势挺拔险要，又从未有人至，山间并无路径。梅萝身负妖力倒还好说，伊归身上神力受制，行走起来十分不便。梅萝一路搜寻到了山顶，回头四下瞧，看到伊归步履实在缓慢。她眼中带着笑意，顺着伊归上山的方向迎了过去。
伊归平日多骑神虎出行，即便神虎不在身边，有神力傍身也是身轻如燕，脚底生风。初时倒还好些，后来爬了一程之后，只觉浑身上下挂满了重物，每爬一步都难过登天。偏偏这蜂山之上多碎石残砾，稍有不慎便会滑倒在地，伊归走的越来越慢。他心中担忧郁垒神荼，情急之下多行几步，果然跌倒在地，身子重重撞在一株人腰粗细的树上。伊归着恼，正待坐起却听到梅萝声音：“伊归小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