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

皮肤煞白的军人[ 本文是第一篇以福尔摩斯第一人称的方式来描写探案的故事,另外一篇是《狮鬃毛之谜》。]

我的老朋友华生平常几乎从来不会把他的意见强加于我,但是一旦他觉得某件事情有利于整个社会或者能够教育民众的话,他偶尔也会固执己见地”胁迫”我按照他的心意行事。

非常长时间以来,他一直在撺掇我把自己一生当中最精彩的案例整理出来以飨读者或者用来警示那些已经犯罪或者正在酝酿罪行的人们。那么多年来,华生亲自为我记录和整理的案例非常地多,这次在关键时刻他抽身而退、将他平素擅长的工作推给我做,这纯粹是我自己自找的。出于自己多年的办案习惯,以至于我对每一件事都抱着一种呆板的考究的心态,因此我有时候会尖刻地指出他对案例描述过分的渲染,有时候又指责他在记录过程的某些细节中没有完全遵守具体案例的事实和数据,而是去迎合迁就读者的阅读期望和趣味等等。

“我已经竭尽全力了,如果你觉得还是不满意,你完全可以自己动笔一试!”华生反驳道。在他的鼓励和激将之下,我打算自己提笔试一试。通过亲身体验,我才发现,要使具体的案子在形成文字时显得有声有色,适当的渲染和造势是必不可少的。下面这桩案子是华生为我记录的案件中从未提到过的,相信通过我恪守事实的描述和恰到好处的润色,这桩非常奇特的案子肯定会纯然鲜活地呈现在读者面前,让读者产生一种身临其境的感觉。

我需要强调的是,虽然我经常会不顾情面地批驳和指责我的老朋友兼传记作家华生,可是,在我的职业生涯中他一直都是我不可或缺的挚友和良师。我之所以要在华生百忙的医务中不厌其烦地将他牵扯进来,并非是为了简单地增添一名协同办案的普通助手,而是因为华生在办案思路和案件记录上确有其独到之处。多年来,他一直谦虚谨慎地甘当我的陪衬、不计个人得失地为我付出辛勤的劳动,但他在办案方面的独特禀赋并没有被我埋没和忽略。当然,像他这样一个能随时预见到我的行动计划和案件判断的合作者对主要的办案人来说毫无疑问具有非常大的威胁,但如果自己的某一步设想出其不意地令他惊讶不已的话那倒绝对会激发我破案的灵感。

我相关资料记载,这件离奇的案子发生在一九零三年一月,也就是布尔战争[ 南非英国人与南非荷兰人后裔之间的战争。]刚刚结束的时候。没错,正是这一天詹姆士·M·多德先生找到了我。詹姆士·M·多德先生是一名英姿爽朗、魁梧挺拔、精神饱满、肤色黝黑的英国公民。记得当时一直跟随我左右的华生旅行结婚而暂别了我,这也是他和我相交以来头一次露出隐藏在他内心里的自私行为。在迫不得已的情况下,遭受背弃的我只能自己动手整理这个错综复杂的案例。

为了让自己能够更加清楚地看清那些前来拜访我的人,我的习惯是背靠窗子做着,这样从清新的花园里射进来的阳光就可以清晰地投射在来访者身上。詹姆士·M·多德先生异常缄默,他似乎有什么难以启齿之事,每次遇到他这样的人我总是静坐一旁静观其表情和神态,因为他的犹豫不决和惶惶不安可以透露他心中的许多言语难以表达的秘密。沉默了好长一段时间,我的顾客仍然手足无措,由于我的日常安排非常的紧凑,最后只能由我来打破这个僵局:

“先生,您刚从南非回来吧?”

“是的。”来访者惊讶地说。

“你是义勇骑兵部队旗下士兵,是吗?”

“嗯,是的!”

“你必是隶属米德尔塞克斯军团,对吗?”

“一点没错。福尔摩斯先生,你实在太让我惊讶了!”

我只对他的惊讶抱以习以为常的微笑。

“如果一位身材健硕、举止拘谨而肤色黝黑的绅士跨入我家大门,他的手帕始终捂在袖口而并不是放在衣袋,那就非常容易确定这个人的来历了!你嘴上留着短须,这说明你还不是正规军,而你却有着标准的骑手身材。至于米德尔塞克斯嘛,你的名片不是已然标明你是思罗格莫顿街的股票商吗?这样,你还能属于别的军团吗?”

“先生您的洞察力的确非常的惊人啊!”

“这只是我基本的职业素质,其实我和人们见到的东西并没有不同样,只是由于长期的锻炼,对人们早已熟视无睹的东西我却能以初次见到它们那种眼光去仔细观察而已。相信,阁下到我这里来绝不是为了与我讨论什么观察术吧!图克斯伯里老园子那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

“先生!你——”

“没什么好惊讶的,先生,还记得你是从那里给我发的信吗?既然你如此迫切地希望与我见面,一定是那里出了什么危急重大的事件。”

“没错,的确如先生所料。不过,那封信是我下午写的,不知道从那个时候到现在又生出了些什么事端,若不是艾姆斯沃斯上校把我给踢出来的话——”

“踢出来?”

“哎,差不多是踢吧。这个艾姆斯沃斯可不是一盏省油的灯,他心肠非常硬!记得他还是一个小小的军纪官时,他的蛮横和粗鄙是人尽皆知了,而且他还有一个令人无法忍受的恶习,骂粗话。若不是戈弗雷的面子,我绝对不容忍他倚老卖老。”

我点燃一支烟,把身子靠在椅背上。“请继续!”见客人似乎又将沉寂,我赶紧敦促道。

来访者无奈地笑了。”对你的无所不知我已经早有耳闻,”客人苦笑着说,”但是我还是想亲口把事实都跟你摆出来,希望你听完后能给我一个明智的分析和指导。昨晚整整一夜我都没合眼,只是为了思考这件事情事,可越寻思越觉着摸不着头脑。”

“两年前——也就是一九○一年一月我参军的时候——戈弗雷·艾姆斯沃斯也加入了我们中队。他是上校艾姆斯沃斯的独生子,有着非常强健的体魄。上校是克里米亚战争中维多利亚勋章获得者,戈弗雷遗传了他的优良基因,又秉承了将官的果断坚决,所以加入了义勇骑兵队伍没有任何争议。我可以肯定地说,在整个军团里找不出比他更强的小伙子。我们志同道合,成了好朋友,这份友谊在后来的同甘共苦之中不断浓厚。他是我最知心的伙伴——这在军队中有着非比寻常的意义,因为它意味着我们在一年的艰苦战斗生活中能够同生死共患难。

“后来在比勒陀利亚界外的戴蒙德山谷附近的一次战斗中,他不幸中了大号猎枪的子弹。从那之后,我接到过从开普敦医院发出的一封信,还有从南安普敦医院寄的一封,再后来就没任何联系了。福尔摩斯先生,六个多月了他仍然杳无音信!他是我最好的朋友!战争结束以后,我们大家都回到了安宁的家乡。

我非常想念他,于是先后给他父亲写了好几封信打听戈弗雷的情况,但是一直没有任何回音。我焦急地等了一阵子,又写了一封信。这回收到了回信,简短精干,说戈弗雷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一年也回不来。就是这么几句话,福尔摩斯先生,艾姆斯沃斯上校的回信没法让我安心反而让我感觉更加担忧,我怎么想都觉得这事儿都觉得非常的奇怪。他是一个非常讲义气的小伙子,绝不会这么轻易就把知心朋友忘了,这不像他所为。碰巧我又想起他说过他是一大笔遗产的法定继承人,他和他父亲的关系又不是那么融洽。有时候这位老头儿有点压人,而戈弗雷又年轻气盛。说实话我不相信那封回信的内容是事实,我非得查清楚不可。

谁知道事情不凑巧,因为两年不在家,我自己家里也有些的事情要我清理一下,所以一直到上星期才开始办戈弗雷这档子事。不过,既然我已经开始了这件事,我就把别的事一股脑儿全放下,一鼓作气地搞清楚。”

詹姆斯·M·多德先生湛蓝的双眼带着凌厉的眼神,令人看了之后感觉就有些畏惧。方形的下巴紧绷着,神情异常严肃,让我觉得当他的对手不会是一件幸运得事情。

“那么,你采取了什么步骤呢?”我问他。

“我的第一步是到他家——图克斯伯里旧庄园——亲自去看看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于是我先给他母亲写了一封信——因为我已经对他那个固执的父亲不太信任了——我开门见山地说我是戈弗雷的好朋友,我正好路过附近,请求登门拜访。我可以告诉她许多我们共同生活的有趣之事,能够多呆上几天,于是我周一就去了。

“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坐落在一个非常偏僻的角落里,周围几乎没有人烟。无论在什么车站下车都需要穿过荒芜的草木森林徒步行走五英里。我没有预见到这些,带着一只沉重的手提箱直到傍晚才走到那里。我在想象中无数次地勾勒出我知心朋友的住所模样,可是当我亲眼看到它时,却被它那由内而外透出的阴森与神秘给镇住了。

那是一座像是古堡一样的的大宅子,在一个相当大的园子里头,迂回、沉闷。我看这宅子是各个时代、各种建筑的大杂烩,有文艺复兴时期意大利著名画家们的绘画及雕塑,有十七世纪法国古典主义代表普桑的绘画杰作,还有十八世纪新古典主义画家们的精美雕塑。此外,装潢也是:从伊丽莎白时期半木结构的地基开始,一直到清雅的维多利亚风格围廊,什么都有。屋里都是大理石嵌板、波斯壁毯和褪色的古画,称它为‘古屋’名副其实,我看它至少有五百年以上的历史了。

有一个神情诡秘的老管家拉尔夫,已经非常的老了,简直可以和古屋有一拼了,还有他老婆,更古老而且模样古怪。她是戈弗雷的奶妈,我曾听他说起过她,她在戈弗雷心中的地位不亚于自己的生母,所以尽管她看起来不易亲近,我还是非常有礼貌地问候她。我最喜欢他母亲——她是一个非常温柔的、非常有涵养的妇女,只有专横跋扈的上校让我看着非常的别扭。

“我与艾姆斯沃斯上校还真是水火不容,一见面我俩差点打了一架。本来我想马上就走,但又想到我来这里有非常重要的事情而不是单纯地拜访,所以我还是忍了下来。我被径直带到他的书房。一进门,我就在乱七八糟的书桌后面发现了他。他体格高大,背驼腰弯,肤色烟黑,胡子蓬乱,带红筋的鼻子像鹰嘴般突出,两只灰色的凶眼睛从浓密的眉毛底下直瞪着我。见到这种情景我才明白,为什么以前戈弗雷总是非常少提他爸爸。

“‘先生,’他以一种刺耳的声音说,‘我非常想知道你这次来访的真正意图是什么。’

“我就告诉他,我已经在给戈弗雷妈妈的信上说清楚了。

“‘没错,你是说你在非洲认识了戈弗雷,还成为了朋友。但是,我们也只是听你那么一说,我为什么要相信你?’

“‘我口袋里有他亲手写给我的信件。’

“‘不介意给我看一看吧?!’”

“他把我递给他的两封信瞅了一遍,随手又扔给了我。

“‘好吧,就算你们是朋友,那又怎样?’”

“‘先生,我和你儿子戈弗雷曾经生死与共,共同经历了非常多的困难,这让我们团结在了一起,但他突然没有消息了,我能不奇怪吗?我想打听他的情况不是非常正常吗?’

“‘我记得我已经给你回过信,就在不久前,我已经清楚地告诉你他的情况——他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从非洲回来,健康状况非常地不好,我和他母亲都认为他应该彻底休养,换换环境。事情就是这样。请你把这个情况转告给一切关心他的朋友们。’

“‘这事儿我一定会照办的,’我说。‘不过请你费神把轮船和航线的名称告诉我,还有起航的日期。说不定我可以设法给他寄封信去。’

“我的这个请求好像令主人既为难又生气。他忍不住浓眉紧蹙,极不耐烦地用手指敲打着桌子。终于,他抬起头来,深邃的双眼露出一股冷酷的寒气。‘多德先生,’他强硬地说,‘你的固执达到简直是无理取闹的地步,如果你还要坚持这样的话,请恕我无理了!’

“‘对于我的无礼,请你一定要原谅,我如此着急完全是出于对你儿子的情谊。’”

“‘当然。我已经充分考虑到这一点,要不然你也不会到现在还毫发无损地坐在这跟我说话。不过我必须请你放弃这些请求。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向外人根本没法说,不管是多么善意的外人。我妻子非常想听听戈弗雷过去的事,但我请求你不必管现在和将来的事,这种打听没有任何益处,只会使我们处境为难。’

“你看,福尔摩斯先生,我碰了钉子,没有一点办法可以绕过它。我只好假装同意按照他说的做,但我心里始终在盘算着如何找机会查清我朋友的下落。那天晚上非常沉闷,我们三个人在一间阴暗的老屋子里沉默地进餐。女主人倒是热切地向我询问有关她儿子的事情,但老头子满脸不高兴的样子让她时刻压抑着心愿。这顿晚饭我吃得非常不愉快,因此在礼貌允许的最早时刻,我辞别主人回到自己的客房。那是楼下一间宽敞干净、布置讲究的屋子,并不像古堡内别的房间。在南非草原生活一两年之后住到这里来真是难以想象的奢华。我打开华丽而厚实的窗帘,朝园子望去,发现外面竟是晴朗之夜,那半圆的月亮与薄云在空中嬉戏。之后我坐在熊熊的炉火旁边,打算借着台灯的温馨亮光翻阅小说来疏散一下心中的不快。不巧,我的计划被老管家拉尔夫扰乱了,他拿来一些备用煤。

“‘先生,我担心你夜间需要加煤。虽是仲春时节,但晚上还是比较冷的,这间屋子又不保暖。’他小心翼翼地说。

“我微微笑,没说什么。他看我没搭腔,就在屋内停留了一会,当我回头看他的时候,他正站在那里看我,仿佛心里有什么事情但是又不敢开口的样子。

“‘对不起,先生,我刚才在饭桌上无意间听到你说起我们家少爷戈弗雷的事儿。你知道,我妻子当过他的奶妈,我差不多可以算是他的养父,我非常关心他。你刚才是说他在你们那儿表现得非常得好,是吗,先生?’”

“‘是啊,他是全军团里最勇敢的人之一。有一次他冒着生命危险把我从布尔人的枪林之中拖了出来,不然我今天或许就见不着你们了。’

“老管家兴奋地搓着他的瘦手,说:‘就是的,先生,戈弗雷少爷就是那个样子。他从小就非常勇敢。还是个五六岁的孩子时,庄园里的每一棵树他都爬过了,他什么也不害怕。他曾是一个好孩子,真的,他曾是一个棒小伙子。’他显出满足的表情,而又带着些许迷茫。

“我一下子跳起来。”

“‘嘿!’我大声说,‘你说他以前曾经是个棒小伙子。这口气让我感觉好像他不在世了似的。到底是怎么回事?戈弗雷到底出了什么事?’

“我抓住老头儿的肩膀,但他退缩开来:‘先生,我不知道你说的是什么。请你问主人吧,他知道。我是不可以多管闲事的。’

“他一边说着一边往后退,我硬是拽着他的胳膊不让他走。”

“‘听着,’我说,‘你非得回答我一个问题才能走,要不我就拉住你一夜不放。我的朋友戈弗雷是死了吗?’

“他不敢看我的眼睛,像是被施了催眠术,沉默了非常久。他的回答是从牙缝里硬挤出来的,那是一个难以捉摸的回答。‘我倒是宁愿他已经死了!’他喊道。趁我还没回过神来,他使劲一扯,就跑出屋去了。

“福尔摩斯先生,你当然可以理解,当我回到我原来坐的椅子上,心情非常地糟糕。老头儿对我说的话让我摸不着头脑了。难道我的朋友是牵涉到什么犯罪事件,或者至少是什么不光彩的事儿,关乎家庭的荣誉了?然后他严厉的父亲就把他送走,藏了起来,以免丑闻外扬?戈弗雷是一个讲正义的人,周围的环境对他的影响往往非常大。显然他是掉到坏人设的陷阱里受到牵连了。如果真是这样,那真的是非常可惜的,我有责任把他找出来设法帮助他。

“我正在这样焦急地思索着,眼睛的余光猛地感到右前方有个人站着,我一抬头,只见我日夜挂念的戈弗雷就站在我面前!”

正讲到关键处,我的这位来访者再次陷入沉思,停了下来。

“你讲下去啊!”我有点急迫道,”你的这个案子非常的特别。”他顿了顿,继续跟我说完这段曲折的经历。

“福尔摩斯先生,那时候他就站在窗外,脸贴着玻璃!我刚才跟你说过我曾向窗外看夜景来着,窗帘一直半开着,他的身影就在帘子打开的地方。那是落地大窗,所以我可以看见他整个的身形,是他,一点都没有错。但使我惊讶的是他的脸,他面色惨白,我从没见他得脸这样苍白过。我猜想鬼魂大概也就那个样子。但是他的眼睛刚好对上了我的眼睛,我看见那张惨白的脸上嵌着的是活人的眼睛。他一发现我正在看着他,就往后一跳,消失在黑夜里了。

“戈弗雷的样子非常地令人惊讶。不仅是那苍白如纸的面孔,而是一种更微妙的东西——一种见不得人、罪责感的东西——这种东西一点儿不像我所知道的那个坦诚直率的他。我稍稍回想就感到惊恐,但是一个人要是当了两年兵,成天和布尔人打交道,他的胆子是不可能被吓坏的,遇见变故会立即行动起来。戈弗雷刚一跑开,我就急速跳到窗前。窗子的开关不是非常好用了,我花了一点时间才把它打开,随后跳出去,飞奔到花园小路上,朝着我认为他逃走的方向了过去。

“这条小路弯弯曲曲,并且非常地长,各种奇形怪状的古树影子叠压在小路上,我借着昏暗的月光,感觉前面有人在奔跑。我一边向前冲,一边喊着他的名字,但是他没有应答。我跑到小路的尽头,才发现有好几条岔路分别通向几个小屋。我犹豫了一下,这时我清楚地听见一扇门关上的声音。我敢断定这声音不是来自我背后的屋子,而是从前方黑暗处传来的。福尔摩斯先生,这就足以证明我刚才看见的肯定不是幻影。的确是戈弗雷从我眼前逃走了,并且关上了一扇门。这一点是非常肯定的。

“我到处找,但是毫无所获,实在没有什么办法可想了,我回到了客房。这一夜我过得非常不安稳,心里一直在想着这个问题,打算找到一种合理的理论来解释刚才发生的一切。第二天我觉得老上校的态度明显缓和了些。既然女主人声称周围有几处好玩的地方值得一去,我就趁机问道,我再停留一晚不知道是否方便。老上校勉强默认了,这就给我争取到一整天的时间去深入地观察。我已经非常肯定戈弗雷就在附近的什么地方藏着,但具体的地点以及原因我还得必须努力去寻找。

“这座古堡式府邸空阔而阴暗,就算里边藏一两个军团非常难被发现。如果一个人处心积虑地要藏起来,别人是无论如何也找不到的。好在我可以肯定自己要找寻的人并不在这里,因为我能清晰地分辨出当时的门响声是园子里的某间小屋发生的。”

“于是,我把目标锁定在花园里。那天对我探寻秘密的计划来说是一个非常不错的时机,因为府邸里的工作人员及上校夫妇都在各自忙着自己的事情,根本无暇顾及我的行踪。园子里葱郁的一侧有几间简易的小屋,园子尽头是一座简单建筑略具规模的足够园丁或护林人居住的。莫非我昨晚听到的关门声来自这栋建筑?我装着随意散步的样子,漫不经心地挨近这栋房子。”

“这时正好有一个蓄着浓密胡须、矮小利落、身穿一袭黑衣、头戴圆礼帽的男子从屋子里面走了出来。从外表装束和内在气质上判断他不可能是一名园丁。他后脚跟刚跨出大门,立即转身机警地把大门锁死,并把钥匙仔细地藏于腰间。一回身突然发现了在场的我,顿时显出异常惊异的神色。”

“‘你就是昨晚来的客人?’他问道。”

“我点头称是,并且向他表明我是戈弗雷的好朋友。‘非常遗憾的是他出海旅行了,否则我就可以在这里与他愉快地相聚了。’我慌忙地胡乱解释着。”

“‘嗯!嗯!’好像做了什么亏心事一样,他心虚地说,‘你还是换个时间再过来看他吧!’他边说边走开了。当我回头再看他的时候,却发现他正躲在园子那头的桂树后面偷窥我的举动。”

“我没有理睬他的跟踪,径直向刚才他出来的屋子走去,想仔细观察整栋建筑的结构和具体细节。当我走近时才发现,所有的窗户都被厚厚的暗色窗帘严密地遮挡了,这让我对里面的情况没有办法进行深入的探究。如果我用强行的手段窥知屋内情况的话,非常可能会彻底触怒庄园主人而不得不被提前轰走,因为我现在隐约感到自己将难逃受人监视的厄运。”

“于是我干脆回到卧室,等到晚上再来继续侦查。好不容易捱到夜深人静,蹑手蹑脚地我从落地窗户溜了出去,悄悄地朝白天那栋秘密住所走去。”

“刚才我告诉你这栋房屋的窗户都被窗帘严密地遮挡着,即便在漆黑的夜晚依然发现它们与白天并没有什么两样。不过,我发现一扇窗却透着昏黄微弱的光,于是我便接近那扇窗户聚精会神地观察里面的动向。”

“幸运的是,这扇窗户的帘子并没完全拉拢,我可以清晰地看见屋里的情景。整间屋子宽敞整洁,温馨的炉火在壁炉里燃烧着,在烛光照耀下,上午那个矮个男子正对着窗户一边吸烟斗一边读报纸。”

“他读的是什么报纸?”我插嘴问道。

来访者似乎不大情愿回答这样一个无足轻重的问题。

“读什么又有什么关系?”他反诘道。

“关系当然非常的重大。”

“哦!我当时确实没留意。”

“你总该看出那是大幅的报纸还是小幅的周刊了吧?”

“对了,经你一提醒,我想起来了,他看的不是大幅面的报纸,也许是《观察》一类的杂志。不过说实在的,我当时真没顾上注意这类在我看来是微不足道的小事儿,与矮个男人同处一室的还有一个背窗而坐的人,从背影来辨析,我敢说他就是戈弗雷。”

“当然,我并没有亲眼见着他的正脸,但对于他的肩膀的形状我非常的熟悉。我猜测是戈弗雷的那个人,面对炉火,双手无力地支着头,神情异常忧郁。我刚想进一步行动,突然有人在我肩上重重地拍了一下,一转身,猛地发现上校正站在我的背后。”

“‘上这边来,先生!’他压低嗓子说。他一言不发地把我领回了卧室。然后毫不客气地扔给我一张火车时刻表。‘八点半刚好有一班直达伦敦的火车,’他不容辩驳地说,‘我已吩咐马车八点钟来庄园大门外接你。’”

“当时我看见上校的脸都气白了,而我也深深地感觉现在的处境非常的尴尬;只能结结巴巴地说一些前言不搭后语的道歉话,希望能获得些许的转机。”

“‘这个不必再议不必再解释了,’他说得斩钉截铁,‘我告诫过你不要多管闲事,而你却肆无忌惮地窥探我家隐私。一名败坏我家名声的暗探,不应该享有我们一切的尊重。先生,我现在只想和你说一句话:我永远不想在这里见到你。’”

“当时的我被他强硬的呵斥激怒了,愤慨之下说了一些非常不客气的话。 ‘我今天看见你儿子了,我觉得你把他囚禁起来一定是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虽然我现在还不能确知你把他关起来的动机是什么,但我敢肯定他的人身自由已经受到极大的限制。我告诉你,上校,除非我确切的知道我朋友是安全和健康的,否则我绝不会停止弄清真相的努力,而且你的威吓也不可能吓倒我的。’

“这个老家伙听了我的这席话后脸色突然变得像魔鬼一样凶狠,那架势像是要吃了我一样。我方才也跟你说过他是一个瘦削而暴躁的高个老头儿,况且有多年的行伍生涯,倘若真的动起手来,即使如我这般体质强健的盛年男子也拿他无可奈何。好在他只是怒气冲冲地瞪了我半天后什么也没做就转身出去了。我呢!则一晚上都规规矩矩地呆在卧室里苦熬到天亮便乘火车离开那个令人恐惧和不愉快的是非之地,一下火车,我就立即登门拜访,希望能够得到你的帮助和指教。这就是我前来这里的原因。”

以上就是我的来访者遇到的问题。我想精明的读者或许已经看出来,这个案子并不是非常难解,因为事情的来龙去脉似乎已经非常清晰地展现在了我们的面前。这个案例的情节固然简单,不过由于它有着非常多新奇有趣、与众不同的地方,所以我才特地把它记录下来。现在我就用自己常用的逻辑推理方法来缩小可疑人物的范围。

“你估计他家的仆人,”我问,”总共有几人?”

“主要是老管家和他的妻子两人,其它的都是些闲杂的临时工,从外表上看他家的日常生活非常简单而朴素。”

“这么说在花园小屋里面也没有其它的仆人了?”

“好像没有,除非那个留胡须的矮个男人是他家的仆人。不过从表面上看,他的身份好像要高得多。”

“这一点倒是非常有启发。你看到过有人从一所房子往另一所房子送过食物吗?”

“你这么一问,我倒记起来自己在图克斯伯里老庄园曾看见老拉尔夫提着一个篮子穿过花园往平房的方向去过一两次,只是当时我根本没有想过他可能是在给什么人送饭。”

“你和当地的其它人谈过关于戈弗雷的交往没有?”

“我也试着和火车站站长以及村子里的那家小客栈老板打听过戈弗雷的下落。他们两人都告诉我他航海周游世界去了。他们还告诉我,戈弗雷在走之前曾经回来过,不过回来后不久就远行出海了。看来在图克斯伯里老庄园附近的地区,关于戈弗雷出海旅行的说法基本上已经为大伙所接受。”

“你有没有向他们暗示过你的疑惑吗?”

“没有透露半点风声。”

“最明智的是在调查之前先不要打草惊蛇,我近期可能会与你一起到图克斯伯里旧庄园去走一趟。”

“今天怎么样?”

非常地不巧当时我正在了结另一桩案子,也就是我的朋友华生在他的案例集锦中提到的那桩修道院公学案,所以不能按照詹姆士·M·多德先生的提议欣然前往图克斯伯里老庄园。

了结完那桩修道院公学案后,我还受土耳其苏丹的委托执行了一项刻不容缓的紧迫任务。所以,直到下一周的一左右(据当时我的案例记录)我才从繁忙的公务中抽身与詹姆士·M·多德先生一道踏上去贝德福郡的旅程。按照我和他的提前约定,当我们沿着风景如画、两旁都是参天古木的山路驱车经过伊斯顿区的时候,我顺路将一位神情严肃、沉默寡言、肤色黝黑的绅士接到车上。

“这位是我的老朋友,”我把那个人介绍给了多德:”他的在场或许百无一用、但也可能是至关重要。目前我还不能这个问题下结论,一切都要看事态的发展。”

但所有那些曾经读过几篇华生写的破案记录的读者,肯定对我破案的习惯已经非常的熟悉了——在破案的过程中我向来是不愿将自己办案的思路和想法透露出来的。从不过多地询问我的看法和破案步骤对与我相交多年、训练有素、已经与我形成默契的华生来说似乎是件非常自然的事情,可对像多德这样的人似乎就有些难了!不过他还是忍住了自己的好奇心,我们三个人就这样各怀心事地一同上路了。在火车上我问了多德一个自己早已知道答案的问题,故意让我在半道上接上来的那个同伴听见。

“你说你从窗户里清晰地看见了你朋友的那张脸在窗户外面,所以才敢断定那是他本人,对吗?”

“我想在这点上我可以保证自己的观察一点都没有错。当时他的鼻子紧紧贴在玻璃窗上,而屋内的灯光正好打在他那张煞白的脸上。”

“会不会是另一个长得与他非常得像呢?”

“肯定不可能是别人,当时我看得非常清楚。”

“你不是说他的模样儿变了吗?”

“只是脸色变了而已。他的脸色是——怎么形容才恰如其分呢?——鱼肚白的颜色,也就是死人的灰白色。”

“他整张脸都是那种灰白的颜色吗?”

“不是的。由于他的额头紧贴窗户,我当时只能看清楚他的前额,所以我能肯定他的前额的颜色是死人般的灰白色。”

“你当时叫他的名字了吗?”

“我当时已被他幽灵般的神色吓得说不出话来,根本没有要喊他的反应。后来因为我没能追上他,所以,一直没有机会让他听到朋友的真挚呼唤声。”

我的侦查工作到此几乎已经大功告成,只需在一个小的细节上下番功夫便可完全结案了。我们三人经过非常久的旅途,总算抵达了多德描述的那座怪诞而幽暗的庄园。为我们开门的,依然是老管家拉尔夫。我事先已经把我们乘坐的马车全天租了下来,所以,我吩咐老朋友坐在车上,见机行事。

老管家拉尔夫是一个身材非常短小、满脸坑洼的老头儿,穿着传统而俗气的黑色上衣和麻点布料的裤子。一看到他我就发现他有个非常古怪的动作——他本来戴一双黄手套,我们一进门后他却神不知鬼不觉地把它脱下来放在门厅的桌子上了。正像华生所说的,我的特点就是有着出奇灵敏的观察力和敏锐的感受力。当时我还觉察到屋里流淌着一种隐隐约约、似有似无的刺激性气味。这种虚无飘渺的气息好像就是来自门厅的那张放着黄手套的桌子。

我使了个小伎俩:先是不经意地把帽子放在桌上,又假装无意间地把它抹到地上,然后弯下腰去拾,借此机会,我可以将鼻子凑近手套不到一英尺的地方嗅一嗅。不错,那股类似柏油的刺激性气味正是从手套上散发出来的。应该说,当我走进上校的书房时我的侦查工作至此已经圆满完成。

上校艾姆斯沃斯并不在自己的书房里。这时我们听见从楼道上传来了一阵阵沉闷急促的脚步声,于是他就猛然推开房门,冲了进来。非常明显,他是个暴躁的男子。当我谦恭地递上名片时,他轻蔑地瞟瞄了一眼便即刻硬须竖起、眉眼倒立、表情凶恶地从我手里一把抢过去,撕成碎片而后用脚踏了几遍。

他愤怒地冲詹姆士·M·多德吼道:”我不是警告过你不要多管闲事的吗,混蛋?我不允许你再登我家的门!绝不许你再迈入我家半步,如果你敢再私自闯入我的家门,我就让你尝尝我的厉害,我的莱福枪可不只是个摆设!当心我一枪毙了你!至于你,先生,”他转身对我说,”我同样要警告你!我对你从事的这个可耻行当厌恶到了极点,倘若你知趣的话,我劝你到别的地方去显示你的本事,我这里不欢迎!”

“我绝对不会离开这里的,”我的主顾坚决地说,”除非可以证明我的朋友戈弗雷自由和安全!”

这位大为恼火的主人按了一下铃,老管家闻声而至。

“拉尔夫,”上校命令道,”你立即打电话给本地警察局叫他们派两名警察来。就说我家里有贼。”

“且慢,”我忙出来打圆场说,”多德先生,艾姆斯沃斯上校完全有将任何人驱逐出其家门的权利,没有经过他的许可我们确实没有权利进入他的私邸。同时,他可能也全然理解你对他儿子的关切之情,你的冒昧全然出于对朋友的关心。如果你能允许我与上校先生私谈几分钟的话,或许他会回心转意的。”

“我可没你想象的那么好蒙骗,”狡黠而偏执的老上校说,”拉尔夫,你还站着干什么,还不快去打电话!”

“随便你!你这样固执己见,最后吃亏的还是你自己,”我边说着边无所谓地往门上一靠,”我也要警告你,一旦警察出动,事态将会发展到你我都没有办法收拾的地步,到时候你可不要埋怨我没有早些提醒你。”

我掏出一个笔记本在一页纸上匆匆写了一个字后,把它撕下来递给艾姆斯沃斯上校说:”这就是我们冒昧前来打扰你的原因。”

他瞠目绕舌地盯着那个字,脸上铺满惊愕。”你真是神人啊!”他一屁股跌坐在椅子上,垂头丧气。

“这只不过是我的职业直觉和灵感!”

他六神无主地呆呆地坐了一会之后,瘦削的双手**般地不停撕扯着蓬乱的胡须。

最后,他做了一个无可奈何的手势。

“好吧,既然你们非得见到戈弗雷不可的话,那就随你们的便吧!可我得首先申明:是你们把我逼到这个地步的!拉尔夫,你通报戈弗雷及肯特先生,我们五分钟内到达。”

五分钟之后我们已经穿过了花园那崎岖幽深的小径,来到那栋神秘的建筑之前。那位蓄着浓密胡须的矮个男子脸上露出非常惊讶的神情站在门口目视着我们的到来。

“事情太突然了,上校,”他仍有些没有回过神来,”这完全打乱了咱们原来的计划。”

“我实在没任何办法,肯特先生,我也是不得已。戈弗雷先生在吗?”

“在,他在屋子里。”肯特先生边说着边转身将我们引入那间宽敞而陈设简单的大屋子。我们看见有一个人背朝着壁炉站在那里。一见那人,我的委托人立刻跳上前去伸出手道:

“嗨!戈弗雷,能见到你实在太好了!”

但是背对着我们的那个人却挥手让他往后退。

“不要碰我,吉米!请你不要靠近我。不错,我知道你一定惊讶地发现我已与当初那个骑兵中队的棒小伙子、一等兵艾姆斯沃斯不一样了,对吗?”

戈弗雷缓缓地转过身来,他的面容的确非常的吓人。本来他是一个热情开朗、肤色黝黑的英俊男子,可如今他的脸上却杂陈着大片大片的白斑。

“这就是我一直闭门谢客的原因,”他无奈地说道,”本来你我之间见见面倒也没有什么,可你带着这样一位陌生人就让我觉得非常的不自在。我知道你的心意是好的,不过这么一来可能会给我造成非常大的伤害。”

“我一心只想弄清你是不是平安无恙,戈弗雷!那天夜里你站在我的窗前时我就看见你了,后来我就一直放心不下,觉得事情非常蹊跷,如果不把事情弄个水落石出我肯定会睡不好觉的。”

“老管家拉尔夫跟我说你来了,我也忍不住想见见你。我只希望在不惊动你的情况下偷偷地看看你,后来你发现我了,我只好甩掉你逃回了这间屋子。”

“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像你我这样的朋友之间还有什么不可以说的吗?”

“这事儿说起来其实也非常的简单,”他边说边点燃一支香烟,”你还记得那天早上在布弗斯普鲁的那场恶战吗,战场就在比勒陀利亚铁路的西线上?那时你也听说我受伤的事了,对吗?”

“听说了,但我对你的伤势情况一点也不知道。”

“当时共有三个人和我一起与本部失却了联系:有辛普森——就是外号叫秃头辛普森的那个人——有安德森,还有我。记得就是我们三人在高低不平的战场上追击布尔人,可是他们利用有利地势埋伏了起来,我们三人后来被他们团团包围了。辛普森、安德森当场遇难,而我肩上也中了大猎枪的子弹。好在我的马没有被流弹击中,它驮着我飞奔了几里路,昏迷的我才从马背上跌下来。

“等我肩上伤口疼的苏醒过来时,早就已经是夜深人静了。当我忍住疼痛勉强挣扎着非常虚弱的身子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不停地冒着金星。我朝四下看了看,惊讶地发现自己所在的近处就有一座高大而堂皇、有南非式游廊装饰的私邸。你知道,我们的那场战争是在冬天进行的。那时天气异常寒冷,时时都有凛冽的北风呼呼地狂扫而过,而夜晚冰冷而潮湿的露水简直就要侵入我的骨髓,这种阴冷比那种爽利明快的霜冻令人难受何止百倍。

于是我就拖着非常虚弱疲乏的身躯一步一步地向那座建筑物挪去,当时我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能活着到达那个近在咫尺的天堂。我拼死挣扎着奋力向前爬去,头脑一片空白,浑身疼得失却了知觉。而今我只依稀记得自己爬上了台阶,又拖着身子进了一扇敞开着的大门,进了一间摆着几个床位的大屋子一下子瘫倒在了地上,便有些心满意足地再次昏迷了过去。

“当我第二天清晨醒来的时候,睁开双眼后我发现自己非但没有找到一方可供自己修身养性的净土,反而来到了一个地狱般的噩梦世界。非洲暴烈的阳光从宽大的玻璃窗外射进来,将这间刷成白色的大而空阔的宿舍照得明晃晃的。我发现一个矮如侏儒的人站在我面前,这个脑袋硕大如鳞茎球的家伙胡言乱语地说着荷兰话,并不停疯狂地挥动着一双扭曲变形的海绵般怕人的胳膊,而在他的身后站着的一群人更是奇形怪状,让人看着就非常吓人。他们的身形没有一个是正常的:不是疙疙瘩瘩就是臃肿变形,这些群魔乱舞的丑八怪们发出的放纵笑声让我浑身发抖。

“看样子他们全都不懂英语。当时我也分辨不出自己究竟在什么地方,只觉得自己的脑子被那个畸形怪物吵得六神无主、混乱得快要炸裂一般,他那双挥舞着的手也似乎没有要停下来的意思,它们不停地揪住我往床下拉,在一阵撕心裂肺的疼痛中我感觉自己伤口的血液在汩汩地往体外流淌。这个奇形怪状的丑八怪力大如牛,如果不是有一个年长的负责人听见这屋的不绝于耳的嘈杂声赶了过来,我真不知会被他折磨成什么样子。那个貌似长辈的人用荷兰语责备了那个五短身材的侏儒几句,他急忙听话地放下我走到一旁。刚来的长者睁大惊讶的眼睛看着我同道:

‘你怎么会闯到这儿来?’接着又关切地嘱咐道:‘不要动!你已经疲惫不堪了,并且你肩上的伤口需要立即处理。我是医生,我立刻找人给你包扎伤口。不过,小伙子!我要告诉你,在这里你比在战场上要危险百倍。这是麻风病医院,而且你昨晚还在麻风病人的**过了一夜。’”

“吉米,大体的经过就是这样!后来,由于战争的形势非常的紧迫,所有的麻风病人都在几天之内就都被疏散了。又过了几天,英军在这个区域增强了兵力,由于住宿条件非常的紧张,这些新兵只好被安置在这家麻风病医院。新兵对我说,尽管他们自认为有免疫力,但他们还是不敢与像我这样在麻风病人的**睡过的人同食宿。于是,留驻在这里的医生把我放在一间单独的病房细心地医疗和护理,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我又被转移到比勒陀利亚总医院继续治疗。”

他指着自己的脸对詹姆士·M·多德说:”你看,这就是我遭遇到的惨剧。我本来指望自己能逃过这一劫的,但是等我一到家,脸上就出现了麻风病的症状。无奈之余,我只能在这座幽僻闭塞的房子里离群索居,并且选择两位值得信赖的下人照顾饮食起居,现在,我已经渐渐习惯了这种将自己封闭起来的生活。”

“你最开始在这栋房屋前遇到的那个男子是肯特先生,他是一位医术高明医道高尚的外科医生,在保证绝不泄密的条件下他自愿为我治疗这难以启齿的病症并陪伴着我生活。这样的安排对我当然是非常德妥当的。如果不是这位勇于自我牺牲的肯特先生做伴,我可能会与素不相识的麻风病患者们一起被终身隔离在肮脏黑暗的场所,永远得不到自由。如果没有他绝对保密的承诺和细心的照料,我这种疾病即使在我们所处的这种偏僻的郊外,同样会引起人们的极度不安和恐惧。为了自身安全他们早晚都会把我送到麻风病院的。吉米,这就是为什么我这么久以来杳无音信的原因。我不知道父亲今天为什么会在这么重大的原则问题上向你们让步的?”

上校一脸无奈地指了指我。

“再瞒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意义了,”他边说边打开那张我递给他的,上面写着”麻风”字样的纸条,”看来他对事情的来龙去脉早就已经知道了。”

“你讲得一点不错,”我坦然地答道,”我这样‘胁迫’你完全是为了你儿子着想。据我所知,从戈弗雷发病至今,唯有肯特先生一个人诊治过,那么,我要请教一下,上校先生,肯特先生算不算得上是诊治麻风病的权威专家呢?据我所知,即使在全英国国内,有资格诊治这种热带病或亚热带病的医生非常的少。”

面对福尔摩斯的质疑肯特先生被激怒了,他板起面孔说:”阁下的担忧是庸人自扰吧?”

“先生,我深信在医术方面你肯定是造诣非常的深厚,不过我还是觉得在这种特殊病上听听专家的会诊意见或许会更为妥当一些;而且,据我分析,之所以将他藏匿在这里纯粹是为了避免外部逼迫你交出病人所带来的压力。”

“不错。”上校插嘴道。

“和我想象的完全一样,”我说,”所以今天我带来了一个朋友,他的为人处世及医道医术都无可挑剔,你可以完全信任地将自己的交付于他。由于此前我曾替他出过力,因此这次他自愿以朋友而不仅仅是专家的名义前来效力,他就是詹姆士·桑德丝爵士。”

听我提到詹姆士·桑德丝爵士,肯特先生脸上立即扩散出新上任的下级军官突然得到元首召见时才有的欣喜之情。”能见到这位当今医学界的泰斗,实在是三生有幸!”他谦卑地低声咕噜。

“诸位如果不反对的话,那就请派人把詹姆士爵士请过来吧,他现在还候在门外的马车上呢!至于我们,上校,可否到你书房坐坐,或许我可以对这件看起来非常不可思议的案件做些说明。”

每到这个关键的时刻,我就会怅然若失地想起自己那位老搭档华生。因为在破案的过程当中他不仅擅长在关键的时机向我提出极具见地和启发性的建议、用他由衷的赞叹激励我破案的灵感,而且在结案时他还常会用些略为温美但尚不失真的语言来总结我的侦查艺术,把我那些本来只是业务常识的技巧夸成奇迹。现在所有的东西都要由自己来叙述时,我才深深地感觉到自己语言功力的单薄与匮乏,于是,我只好倚着自己朴实无华的性情如实叙述。当天,上校的书房里把几乎他们家所有的人丁(包括向来深居简出的戈弗雷的母亲)都招来了。

“我的所有推论都建立在这样一种方法上,”我平铺直叙地叙述道,”当你把大部分可能都排除以后,那剩下的、不管多么离奇怪诞的推论都可能会成为事实的真相。当然,余下的还可能存在好几种解释,碰到这种情况,我们更需要一而再、再而三地分析和考证,直到只剩下一种具有足够依据的可能性为止。那我们现在就用排除法来研究这个案子。”

“一开始,我对这个案子设想了几种可能来说明这位先生之所以被他父亲隔离或禁锢在自己的庄园里而不能够自由的原因:首先,我想到戈弗雷或许是畏罪潜逃到自己阴森而神秘的古宅,毕竟这座庄园地处偏僻,人迹罕至;其次,我猜想他可能是患了某种神经系统的病症而不愿住进疯人院;最后,我想他或许是患了某种需要隔离类的疾病。此外,我想不出其它更为合理的解释了。于是,我的所有的注意力都被集中在了对这几种解释的对比和甄别上了。”

“当然,首先要排除的是被畏罪潜逃的假设。因为据我所知,近来本地区并没新发而又尚未破获的案例,这我非常清楚。若是为了避开那些还没有犯的犯罪的话,若从家族利益考虑的话,他应当被送往国外或者遥远地他乡这样会更加保险些。”

“从表面上来看,戈弗雷精神失常的可能非常地更大。多德先生在之前遇到的肯特先生我假设他可以充当看守精神病患的角色。因为他走出这栋建筑的大门就会立即将房门反锁,这加强了我猜测戈弗雷是被强行禁闭的可能。但是,另一方面,这种强制又并不是非常的森严,若不是这样的话,这个青年根本没有机会跑去看望自己的朋友。”

“多德先生,还记得我曾问过你当时肯特先生读的什么报纸的事吧?假如是《柳叶刀》或《英国医学杂志》之类的,那将对我的分析和推论有非常大的帮助。不过,依据大英的律法,若是有医生陪同疗治并已经上报当局备案的话,精神病患者留在家里治疗本来就是非常合法的,上校一家根本没有必要对此严加封锁。因此精神失常的假设也不成立了。”

“于是,剩下的就只能有一种可能。这种设想虽然离奇,可仔细一推敲我却觉得它完全合符事实。首先,在南非,麻风是非常常见病,特定的情境下,完全可能受到感染。如果事情真的像我设想的那样,上校家的处境就堪忧了:他们肯定不愿把戈弗雷交给麻风隔离病院。为了不把这个事情泄露出去、不惊扰当局,于是将戈弗雷藏在了家中的幽僻的地方。而且如果报酬丰厚,要想请到一位忠实的医生照料病人也是非常容易的。这种病只是要避开外人,所以在夜深人静时完全可以允许病人出来走动。再则,这种病的普通症状便是肤色一片片斑白,因此这一假设即合乎逻辑又论据充足,所以我就打算按照分析的来安排行动的计划。”

“刚到这里的时候,我就看到往小屋送饭的拉尔夫手上戴着浸了消毒水的手套,于是我的最后疑虑也打消了。上校,我当时写了一个词给你,只想告诉你秘密已被揭晓,之所以我没亲口说出来,就是想让你知道,我绝对是一个可以充分信任的人。”

正当我正打算结束简略的分析时,书房的门被打开了。神态庄严的皮肤病泰斗刚好被了引进来,詹姆士·桑德丝爵士那素来狮身人面像般冷峻的面孔也露出了久违的笑,眼神中流露出了令人倍感亲切的温馨。

他快步地迈向上校并与他亲切握手。“人们的印象是我总带给大家不好的消息,”詹姆士·桑德丝爵士说。”不过,今天带来的消息并不坏:戈弗雷的病并不是真正的麻风。”

“你说什么?”

“戈弗雷得的是典型的类麻风,也就是我们经常听说的鱼鳞癣。是一种鱼鳞状的皮肤疾病,这种疾患生性顽固,极大地影响了病人的仪表和形象,但并不是没有治愈的可能,况且它不具传染性。没错,福尔摩斯先生,事情的确是非常的巧合,似乎命运在冥冥中主宰着每一个人!或许是这位青年在接触麻风病人时所产生的激烈的恐惧诱发了生理反应,于是,身体仿造了他在情绪中所恐惧的东西也有可能。

“不管怎样,我敢用我的职业声誉打包票,戈弗雷得的并不是真正的麻风——啊!夫人休克了!大家不用担心,肯特先生的精心护理肯定会非常快使她从因过分惊喜而产生的休克中恢复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