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鲁斯—帕廷顿计划
一八九五年十一月中下旬,从周一到周四一连四天伦敦都被浓雾笼罩着。我不禁产生怀疑:住在贝克街上是不是能够有机会从窗口窥见对面的模糊轮廓。福尔摩斯在杂忙的资料编纂中打发掉了周一、周二、周三,后来,他又非常耐心地欣赏着中世纪音乐——这是他最近才迷上的。但是,到了第四天,当我们吃完早餐,已经把桌椅餐具收拾好的时候,只见雾气仍旋绕徘徊于窗外,房间的玻璃上竟然凝结出现了水滴,于是”耐不住寂寞”的福尔摩斯再也没有办法忍受平淡乏味的日子了。他不停地在屋子里走来走去,心头非常的郁闷,时而咬咬指甲,时而敲敲桌子,对这样的日子实在是非常的不满意。
“今天报上有什么趣闻没,华生?”他问了一句。
我知道,他所谓有趣的事,仅指有趣的违法犯罪事件。或许还有非常多新闻,如一场革命,政府即将改组,但是这些都不能引起我朋友的兴趣。没有一条我认为关于犯罪方面的报道不是既平淡又琐屑。
福尔摩斯叹了口气,继续烦躁地漫步。”伦敦的罪犯真是太愚蠢了,”他咕哝着,好像一个运动员在嫌弃比赛不是非常刺激,”看看窗外,华生。行人非常的少,转瞬间在浓雾后面消失了。在这种天气中,罪犯可以在伦敦畅游,就像老虎潜入丛林,没有人能看到,只有等他突然袭击,而且只会在受害者面前现出原形。”
“还是有非常多的偷窃案。”我说。
”这座沉闷的大舞台的设计是为了与相应的表演相称。”他说,”我没有坠落为一个罪犯,真是人间万幸。”
“非常正确!”这句话从我心底蹦出来。
“假如布鲁克斯或伍德豪斯,或是那些有充足理由想取我性命的五十人当中的任何一个,有我这样的头脑,又迫于我的紧追不放,他们还能让我活多长时间?一张传票,一次假约会,就手到擒来了。幸好在充斥暗杀的拉丁国家没有大雾天气。要是等到了,就会把这死气沉沉的单调日子拯救啦。”
这个时候女仆送来一封电报。福尔摩斯拆开一看,不禁笑起来。”好吧!接下来还要干嘛?”他说,”我哥哥迈克罗夫特就要来了。”
“为什么要来呢?”我问。
“为什么要来?这就像是你遇见一辆电车在乡间小路上颠簸。迈克罗夫特一直奔驰在自己的轨道上。蓓尔美尔街寓所、第欧根尼俱乐部、自厅——都是他的生活圈子。他仅仅来过这里一次。是什么原因能逼他脱轨呢?”
“他没说吗?”
福尔摩斯把电报递给我:
为卡多甘·韦斯特事找你。即来。迈克罗夫特
“卡多甘·韦斯特?这个名字好像听说过。”
“我怎么一点都没有印象。不过迈克罗夫特突然登门,可能是因为出了什么怪事!行星也会偏离轨道的。对了,你知道迈克罗夫特是做什么的吗?”
我模糊地记得一点,应该是在调查”希腊译员”的案件的时候听说过。”你跟我说过,他在英国政府里当个小差。”
福尔摩斯笑了,”那时候我还不是非常的了解你。每当说起国家大事,话语总闪烁其词。你觉得他在替英国政府跑腿,这是对的。但是从某种意义上讲如果你说他时而地客串英国政府的官员也没有问题。我觉得说出来会让你惊讶。迈克罗夫特年薪四百五十英镑,一直做个低级职员,没有任何野心,既无褒奖也未授衔,在我们这个国家里却是不可缺少的人物。”
“你把我搞糊涂了?”
“是这样的,凭借灵敏的头脑,敏捷的思维,清晰的条理,以及对时局非常强的把握能力,他为自己争取到了至高无上的地位。我也是这样,不过我致力于破案,而他致力于某些特殊事务:每个部门的条陈做出来以后都会先送到他那里,他首先是交流中枢,就像票据兑换所负责中心结算一样。如果说其它人是专家,那他就是全能。假设某位大臣需要某些涉及海军、印度、加拿大乃至金银复本位制问题的资料,大臣可以从相关部门分别拿到这些互不相干的情报,但迈克罗夫特却能集中分析它们,判断出各要素之间的关系。最开始,他可能只是他们的一条捷径;但现在,他绝对已经是一个身价非常高的人物了。他那超常的大脑对这一切都已进行了详细地分类,可以随时调用。他的话简直就可以影响国家政策,他就是在这样的世界里生活。他从来不会去想别的事情,除了我会拿一些小问题去打搅他之外,不会每次他都当成是玩智力游戏放松一下。结果现在,丘比特[罗马神话中主宰一切的神,相当于希腊神话里的宙斯。]竟从天而降。不知道他到底为了什么?那个卡多甘·韦斯特又是谁,他究竟跟迈克罗夫特是什么关系呢?”福尔摩斯不禁提出一连串的问题。
“我想起来啦,”我激动地叫起来,马上去翻沙发上的一堆报纸,”对,就是这个,就是这个青年!卡多甘·韦斯特,星期二早上被发现死在了地铁下。”
福尔摩斯猛地坐了起来,烟斗都来不及叼在嘴边。
“事情或许非常的严重。华生,这条死讯把我哥哥的某些习惯都改变了,看来的确非常一般。他和这件事肯定有关系!我记得这件案子非常的普通。非常显然,那个小伙子是失足跌落在车外摔死的。他没有被抢劫,也没有证据和理由怀疑是暴力事件。难道不是这样吗?”
“验尸之后好像出现了非常多新情况出现。再仔细想想吧,我也觉得这案子有古怪。”我说。
“从我哥哥的表现看来,这件事肯定非常复杂。”福尔摩斯说着,又蜷卧回扶手椅中继续说, “华生,我们瞧瞧那些调查报道吧。”
“这个死去的青年原名亚瑟·卡多甘·韦斯特,二十七岁,是乌尔威奇兵工厂的文秘,未婚。”
“是政府的雇员,那他就肯定应该与迈克罗夫特有关系!”
“报道说那个周一的晚上,他突然离开了乌尔威奇。最后见到他的是他的未婚妻维奥蕾特·韦斯特伯莉小姐,她的未婚妻证实七点半钟他冒着大雾匆匆忙忙地离开了。他们之间并没有吵过架,她也不清楚到底怎么回事。后来就得到消息说他死了,死在伦敦地下铁道的阿尔盖特站外,是一名叫梅森的铁路工人先发现的。”
“什么时候发现的?”
“周二早晨大约六点钟。尸体向东横躺在车站附近钢轨的左侧,铁路正好从隧洞中钻出。他的颅骨已经差不多完全粉碎,非常可能是因从列车上摔下来所致,摔死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尸体如果是从附近某条街搬运过来的,肯定要经过站台的围栏,但那儿一直有检查人员看守。这点肯定没错。”
“案情已经非常的清楚。无庸置疑他是从列车上跌落或者被抛下。这些都非常的清楚了,继续说。”
“可能从尸体旁经过的列车都是从西往东行驶的,有的是市内的线路,有的来自威勒斯登和附近地区。所以这个年轻人应该是在那天非常晚的时候乘坐这个方向的地铁遇难的,不过没有办法确定他从哪一站上的车。”
“去查他的车票就可以知道了啊。”
“上面说他的口袋里没有车票。”
“没有车票!是吗?这可真的是非常的奇怪。华生,据我所知,没有车票是不允许进站的。那也非常有可能当时他是有票的。难道有人故意拿走了来掩盖他乘车的站点吗?有这种可能,但也有可能他的票掉在车厢里了?这看起来非常有趣。现场没有被打劫的痕迹,是吗?”
“是的。上面有份遗物清单:钱包里有两镑十五先令的零钱,还有一本首府一州郡银行乌尔威奇分行的支票簿,根据这些东西可以断定他的身份。除此之外,还有两张乌尔威奇剧院当晚的前排戏票。另外,有一小沓技术文件。”
福尔摩斯眼睛一亮,发出一声欢呼。
“这样就其备了,华生!英国政府——乌尔威奇——兵工厂——技术文件——迈克罗夫特兄长,这就是一条完整的链条。我的这位哥哥好像到了,还是让他自己来说吧。”
没一会,高大魁梧的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已经走进屋来了。他身体粗壮,乍看会觉得他举止有些笨拙,但这粗笨的身体却长着这样一副头脑,他眉宇间聚集的是一股傲气,深邃的蓝灰色眼睛,看上去特别的机敏,嘴唇线条明显,神态镇静沉稳,仔细观察之后,只会让人记住他超凡的气质而不会记得那粗重的身体。跟在他身后的,还有我们的老朋友——苏格兰场的雷斯垂德先生,他脸色阴沉,似乎暗示情势不妙。他朝我们摆摆手,默然无语。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非常费力地脱下外套,坐了下来。接着开口道:”这件事的确特别地伤脑筋,夏洛克!我非常不愿意改变自己的习惯,但上面有令,我不得不这样做。放下手头的公务我也非常尴尬。这件事引发的是一场真正的危机:从来不曾看到首相大人如此地寝食难安。而海军部那边,更是闹哄哄地,像捅翻的马蜂窝。你知道这件案子了吧?”
“我刚刚看过报道。那些技术文件是怎么回事呢?”
“就是它惹得祸!还好并没有公开,不然报界也会一片混乱。这个青年揣在口袋里的,正是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计划。”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一本正经地强调案情重大。我的同伴,可以说是他的弟弟,和我坐在旁边,期待着下文。
“你肯定也听说过这个计划吧?”
“只听过这个计划的名称。”
“非常不夸张地说,这是政府机要中保卫最森严的机密。我只能透露,在布鲁斯-帕廷顿掌控范围内,传统海战不可能会发生。两年前政府就偷偷从预算中拨出一大笔资金来开发这个计划,并争夺专利权,而且在尽一切努力进行保密。”
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继续说:”这项繁杂的计划包含三十多个单项专利,每一项都是整体中必不可少的部分,它们全部存放在一个秘密办公室的特制保险柜里,这个办公室与兵工厂相邻并装有防盗门窗。不管什么情况,都不会允许任何人从那里把计划带走。即使是海军的总设计师,也必须亲自去乌尔威奇的这个办公室才能查阅。然而,在伦敦市中心一个死去的小职员口袋里竟发现了它们。官方一致认为这非常可怕。”
“那你们现在也已经找到了呀?”
“不是的,夏洛克,还没有!危险就在这儿。十份计划并没有全部被找回来。卡多甘·韦斯特口袋里只有七份,最重要的三份已经下落不明。夏洛克,你现在必须把以往为警察局伤脑筋的那些小事放下。你现在要解决这个非常严重的国际问题。卡多甘·韦斯特究竟为什么偷走文件?丢失的文件在哪里?他为什么被杀以及尸体为什么会在那儿?怎样挽回这场灾祸,减少损失?这是目前咱们要尽快找出答案的问题,这样做你也算是为国家尽了责,做了件大事。”
“你可以完全可以自己解决,迈克罗夫特?我能做到你也能。”
“也许吧,夏洛克。但关键是要查明各种细节。我只可以坐着靠椅给出专家意见,但四处奔波,拿着放大镜察看的活我实在是干不了,也不是我该干的。你是能够把真相查清的。所以,你可以告诉我细节,如果你也想让自己的名字在光荣名册上出现的话。”
此时,夏洛克微笑地摇了摇头,说:”如果我做,那也是为了做好而做,不过,这个问题非常有趣,我非常高兴去研究。那就请再给我提供些事实吧!”
“当然!这张纸上面是我记录的非常重要的信息,还有几个地址,以后它们会派上用场的。负责管理这些机密文件的长官是政府非常有名的专家詹姆斯·瓦尔特爵士。仅仅他的头衔和荣誉就在名录里面可以占到两行空间。在工作上,他可以说是个老手,同时他还是位绅士,经常出入上流社会而受人拥戴的贵宾。还有,他的爱国热诚是不容怀疑的。保险柜的钥匙共有两个人掌管。星期一那天的工作时间内,文件肯定是在办公室的。詹姆斯爵士大约三点钟就出发去了伦敦,随身把他的那把钥匙带走了,出事的那天晚上,他一直都在巴克莱广场附近的辛克莱海军上将家里。”
“对于这一点,已经核实过了吗?”
“核实了。爵士的弟弟法伦廷·瓦尔特上校可以证明他当时并不在乌尔威奇,而辛克莱海军上将则可以证实他在伦敦。”
“那另外一个钥匙由谁掌管?”
“悉得尼·约翰逊先生。他是正科员兼绘图员,今年四十岁,已经结婚并且有五个孩子。他平常非常少说话。但是他在工作方面表现的非常的卓越。同事跟他来往非常少,他一心都扑在工作上。据他自己说,周一他下班整个晚上都待在家,没出过门,钥匙则一直在他的表链上挂着,没人动过。这些只经他妻子核实过。”
“那你再说一下关于卡多甘·韦斯特的事吧。”
“他啊,他工作十年以来表现都非常的好。虽然他性情急躁,容易激动,但人还算是非常的老实,大家对他也没什么意见。办公室里的人缘他仅次于悉得尼·约翰逊,他的工作使他每天都能够去接触这些计划。除此之外,没有别的人可以能动这些计划了。”
“那么,当天晚上是谁最后锁存计划?”
“悉得尼·约翰逊先生。”
“既然如此,谁把计划拿走已经完全清楚了。但是实际情况是计划在副科员卡多甘·韦斯特身上找到。这不就完了吗?”
“这没错,但夏洛克,还有非常多情况没有办法解释。第一个问题就是他拿走计划的动机是什么?”
“我想那计划应该非常的值钱吧?”
“那倒是,非常容易就能够拿到几千镑。”
“除了拿到伦敦去卖,你还需要有什么别的动机吗?”
“我说不出来。”
“那么,这一点就作为我们破案的假设前提吧。年轻的韦斯特如果想把文件偷走,那他必须要有一把仿造的钥匙——”
“不,不止是这样,要有好几把仿造的钥匙才行。他还必须得打开大楼和房门。”
“好的,我们先假设他有好几把仿造的钥匙。然后,他拿着文件去伦敦卖,肯定是想赶在人们发现计划被盗之前,在第二天早上把计划原封不动放回保险柜。但却在伦敦被杀了。”
“那又如何呢?”
“那就可能是在他回乌尔威奇的路上被杀的,而且应该是被人从车厢里扔出来。”
“尸体在阿尔盖特被找到。这地方距离伦敦桥车站已经非常远了,他非常可能是从这条路去乌尔威奇。”
“我们也可以这样假设,他在过伦敦桥时,状况或许非常的复杂。比如说,他可能同某个人正在车里面进行秘密的交易。话不投机便打了起来,结果被杀。还有可能是他自己离开车厢时不小心掉到车外的铁路上摔死了。然后,某个人关上了车门。因为当时雾气非常的大,什么也看不清。”
“从目前了解的情况来看,似乎没有更好的解释了。但是,夏洛克你想一下,你的考虑漏掉了什么。我们不妨设想,这个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早就预谋把这些文件带去伦敦。那他自然早就和外国特务有约定,而且想方设法不让别人起疑。但情况却并非如此,他拿着两张戏票陪同未婚妻走到半路却突然失踪了。”
雷斯垂德一直都坐在旁边听他们谈话,听得非常的不耐烦,咕哝道:”简直是胡乱猜测。”
“嗯,这个设想非常的奇特,这是其一。还有一点说不通的是我们假定他到伦敦后见到了那个外国特务,那他必须赶在早上被发现之前把文件送回去。他拿走了十份,但最后口袋里只有七份。那其余的三份呢?他肯定不会愿意丢弃那三份的。那么,他泄密得到的赏钱又在哪里呢?他口袋里并没有这样的一笔钱。”
这个时候,雷斯垂德插进来说:”我看这事情到这儿就已经非常的清楚了。他见到了那个特务但价钱并没有谈好,所以就往回赶。特务不肯放过他,就跟踪他到火车上,杀了他并把重要文件抢走,把他扔到车外。这不就解释清楚了吗?”
“那他的车票呢?”
“车票就可能会暴露特务的行踪,例如死者上车的车站离他们的居住点非常近等,所以他们就取走了车票。”
“雷斯垂德,非常好,你的推理非常的几种,”福尔摩斯继续说,”不过,正像你所说的,那这案子就好办了。首先,叛国者已经被害;然后,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计划大概也已到了欧洲大陆。那我们还能做什么呢?”
“赶紧行动吧,夏洛克·福尔摩斯!”迈克罗夫特着急地喊道,一下子跳起来。”凭直觉,我不同意这个解释。拿出你的本事来吧!去现场!去访问有关的人!你还从来没有这么一个如此难得的机会可以为国家效力。”
“我知道了!”福尔摩斯耸耸肩继续说,”华生!还有你,雷斯垂德,劳驾你们陪我去一趟了?我们从阿尔盖特车站开始调查。迈克罗夫特,我会在傍晚之前交一份报告给你,不过先声明,你可不要抱太大希望。”
一个钟头以后,我们三个人来到了穿过隧道后与阿尔盖特车站相交的地下铁路,一位脸色红润的谦恭的老先生接待了我们。
“当时,那年轻人的尸体就已经躺在那里了。”老先生指着一个离铁轨大约有三英尺的地方说道。
“从上面摔下来可能性不是非常大,因为这里都是没有门窗的墙。所以,只可能从列车上出来,我们也查看了列车,大约是在星期一午夜经过这里。”老先生尽职地向我们汇报道。
“那车厢里有打斗过的痕迹呢?”
“没有,我们也没有发现车票。”
“车门是不是开着呢?”
“不是。”
这个时候,雷斯垂德说:”我们今天早晨曾经接到新的证据,有旅客也乘坐了星期一晚上十一点四十分的地铁列车,他描述说列车到阿尔盖特车站前不久,他就听见咚的一声,像是有人摔在铁路上。但当时雾气非常的大,看不见任何东西,所以他当时没有报告。咦!福尔摩斯,你怎么啦?”
福尔摩斯站在那里,神色紧张地注视着从隧道里弯伸出来的铁轨。阿尔盖特是个枢纽站,有一个路闸网。他那双眼睛非常急切而且充满疑惑地注视着路闸。我从他机警的脸上看到他嘴唇紧闭,鼻孔颤动,双眉紧锁,这都是我非常熟悉的表情。
“路闸,路闸……”他喃喃地咕哝。
“怎么啦?路闸怎么啦?”
“别的路线上会不会有这么多的路闸呢?”
“非常少。”
“还有路轨的弯曲度。路闸,弯曲度,如果仅此而已就好啦。”
“你找到什么线索了?福尔摩斯。”
“这仅仅只是一个想法、一种迹象而已。但是,案情好像更加耐人寻味、不同寻常了。我在路上没有看到任何血迹。”
“没有血迹。”
“但是他伤势非常重。”
“骨头已经摔碎了,外伤不重。”
“应该有血迹的。我们能不能查看一下那个在大雾中听见落地碰撞声的旅客乘坐的列车?”
“这个恐怕不行以,先生。列车已经被拆散了,车厢已经重新分挂到别的列车上去了。”
“但是我可以向你保证,先生。我已经仔细检查了每一节车厢。”雷斯垂德说。
我的朋友最大的弱点就是对那些明显不如他警觉高、不如他智力强的人总是没有耐性。他说着转身走开。
“从出事的情况来看,我并不想察看车厢。华生,我们在这里只能做这些了。雷斯垂德先生,不用麻烦你啦。现在我想我们必须得去看一看乌尔威奇啦。”
到了伦敦桥,福尔摩斯写好一封电报给他的哥哥。发出电报之前,他递给我。电报上写着:
黑暗中一丝光亮闪过,恐怕会立即消逝。请速派专人守候贝克街,带上已经知道的在本土的全部外籍间谍或国际特务名单,附详细住址。夏洛克·福尔摩斯
“这应该是会有用的,华生,”他说,这个时候我们已经在乌尔威奇列车上了。”我们应当感激我的哥哥迈克罗夫特把这样一件非常稀奇的案子交托给我们。”
他急切的脸上仍然流露出精力充沛而略显紧张的表情。这表明,有某种启发性的新奇迹象已经开通一条令人振奋的线索。就好比一只猎狐犬,当它懒洋洋地在窝里躺着时,耳朵耷拉着,尾巴下垂,而现在同一只猎犬,却有炯炯有神的目光,浑身紧绷的肌肉,正追赶着气味强烈的猎物。这就是福尔摩斯今天从早到现在发生的变化。几个小时以前,他还闲散无聊,有气无力,穿着灰色睡衣在雾气笼罩下的房间里走来走去。现在比起来,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这里有非常多的资料,活动空间非常的大,”他说,”我真笨,就没有看出它有希望。”
“直到现在,我还是没有看清楚。”
“我也弄不清结局怎样,但是我有一个想法,也许能让我们再前进一步。那个人也许是在其它地方死去的,他的尸体是被放在了一节车厢的顶上。”
“在车顶上!”
“非常的奇怪是不是?你想一想现场。发现尸体的地方正好是列车经过路闸时发生颠簸的地方,这是凑巧吗?车顶上的东西非常有可能在这个地方掉下来,而车厢里面的东西不会受到路闸的影响。要么尸体从车顶上掉下来,否则就是非常奇妙的巧合。现在,考虑一下关于血迹的问题吧。如果血流在了其它的什么地方,铁轨上肯定就不会出现血。每件事本身都是有启发性的。累积在一起,就会有非常大的力量。”
“车票也应该算是一件吧!”我惊问道。
“当然。我们找不到他为什么没有车票,这样一来就可以得到解释了。每件事情都非常的吻合。”
“不过,即使是这样,我们还是没有把他的死亡地原因揭开。事情不但没有变得简单些,反而更加复杂了。”
“或许是这样的吧,”他开始陷入沉思之中,这种状态一直持续到这列慢车最后抵达乌尔威奇车站。后来他叫了一辆马车,从口袋里把迈克罗夫特的字条掏了出来。
“今天下午,我们要去好几个地方去访问,”他说。”我想,我们首先拜访的应该是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吧。”
这位非常著名官员的住宅是一幢非常精致的别墅,一片绿茵茵的草地延伸到了泰晤士河岸。我们到达别墅的时候,雾气已经渐渐消散,一道微弱、带有水气的阳光射来。管家听见铃声,出来开门。他脸色异常严肃地说,”今天早上詹姆斯爵士已经去世了。”
“天哪!”福尔摩斯惊叫起来。这是怎么回事呢?”
“先生,或许您愿意进来跟他的弟弟法伦廷上校见个面吧?”
“好。最好能见一面。”
他把我们领进一个光线非常阴暗的客厅。没一会,一个五十岁的高个子英俊的有些胡子的男子走到我们面前,他就是那位死去的科学家的弟弟。从他恐慌的眼神、未洗的面颊和蓬乱的头发可以看出,这家人遭到了一场突如其来的打击。
说起这件事情,他的声调不是非常的清晰。”这是一件非常可怕的丑闻,”他说,”我哥哥詹姆斯爵士是一个有自尊心非常强的人。他经受不住这种事,感到非常伤心。他总是因那个他主管的部门的效率而自豪,这次可是致命的一次打击。”
“我们原来以为他能够为我们提供一些线索,帮助我们把这件案子查明。”
“我敢肯定这件事他和我们一样,感觉这是一个谜。他已经把他所有了解的情况都跟警方报告了。当然,卡多甘·韦斯特没有任何地方值得怀疑,他有罪。可是,其余的一切都是太不可想象了。”
“你对这件事有什么新的看法吗?”
“除了我已经听到的和看到的之外,什么都不知道。我不愿意失礼,福尔摩斯先生,但你知道我们目前非常狼狈。所以,我不得不请你们尽快结束这次访问。”
“真没想到居然会发生这样的意外,”当我们再次坐上马车时,我的朋友说道,”我对这事不是自然死亡表示非常的怀疑,也许这个老家伙自杀啦?如果是后者,是否是因为失职而自谴呢?这个问题暂且等到将来再说。现在我们去找卡多甘·韦斯特一家。”
死者的母亲住在坐落在郊区的一所小巧而保持得非常好的房子里。这位老太太悲痛以致神志不清,不能给我们带来任何帮助。但是她身边有一位脸色苍白的自称是维奥蕾特·韦斯特伯莉小姐的少妇,是死者的未婚妻。她就是在他遇难的那天晚上最后见过他的人。
“我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福尔摩斯先生,”她说,”发生这个悲剧以来,我就没有合过眼,白天晚上都在想,究竟是发生了什么事情。阿瑟是世界上最单纯、最侠义爱国的人。要是他出卖让他保管的国家机密,那他早就砍断自己的右手了。凡是认识他的人,都觉得这简直是太荒谬了。”
“那么事实如何呢,韦斯特伯莉小姐?”
“是的,我承认自己解释不了。”
“他是需要钱吗?”
“不,他的要求非常的简单,薪水又非常高,我们准备用他积蓄的几百英镑在新年结婚呢。”
“他精神受过什么刺激吗?哦,韦斯特伯莉小姐,跟我们直说吧!”
我的同伴非常敏锐地发现她的态度发生了一些变化。她的脸色变了,犹豫不决。”是的,”她终于说了,”我认为他心里有事。”
“已经有非常长时间了吗?”
“就是在最近这个星期左右。他看起来非常的急躁、忧虑。我有一次追问他,他承认有一件事和他的公务有关。‘这事非常的严重了,不能说,即使对你也不能说,’他说。其它的我什么也问不出来。”
福尔摩斯的脸色变得阴沉沉的。”说下去,韦斯特伯莉小姐。不管事情是否对他有利,我们不知道这会带来什么结果。”
“事实上,我没有其它可说了。有几次,他好象想跟我说一点什么。有一天晚上,他提到那个秘密有多么的重要。我还记得他说过,外国间谍肯定是会付出非常高的价钱。”
我朋友的脸色更加的沉重了。
“接下来呢?”
“他说我们对这种事不是非常的认真——叛国者会非常容易地取到计划。”
“这些话是他最近说的吗?”
“是的。”
“现在说一下最后那个晚上吧。”
“我们准备去剧院。但是雾气非常的大,所以没有办法乘坐马车。我们步行走到办公室附近,他突然跑进雾里去了。”
“说什么了吗?”
“只听到他大叫了一声。我等了一会儿,看见他没有回来我就回家了。第二天早上办公室的门打开之后,他们就过来查询了。十二点左右的时候我听到这个恐怖的消息。啊,福尔摩斯先生,你要是能够把他的荣誉挽回多好呀!对他来说荣誉可是件大事。”
福尔摩斯非常悲痛地摇摇头。”走吧,华生,”他说,”我们必须去一趟文件被盗的办公室。
“一开始的情况对这个年青人就已经非常不利了,但是我们的调查让情况更糟。”他说话的时候马车已经缓慢运动了。”临近的婚事姻让他动起了犯罪的想法。当然他需要钱。他想告诉她,他的打算,差一点使她也成了他叛国的同谋。真是太糟糕啦!”
“可是,福尔摩斯,性格肯定也能够解释一些事情吧?还有他为什么要把这个姑娘丢在街上,跑去做这一件罪行呢?”
“没错!一定存在说不过去的东西。不过,他们遇到的或许是没有办法控制的情况。”
高级办事员悉得尼·约翰逊先生在办公室里面会见了我们。他非常礼貌地招待了我们,这往往因为我同伴的名片。约翰逊是个中年人,身材粗且瘦、脸上长有斑点,面容非常的憔悴。由于他精神非常的紧张,两只手一直在抖动着。
“福尔摩斯先生,真是非常的糟糕!你听说主管已经死了吗?”
“我们从他家里刚来。”
“这地方非常的乱。主管人死了,卡多甘·韦斯特死了,文件也已经被盗了。星期一晚上我们关门的时候,我们的办公室非常有效率和政府部门的所有办公室一样。老天爷,想起来真恐怖!在这些人里面,这个韦斯特竟然会做出这种事来!”
“那么,你确定他杀人了吗?”
“我看没有法可以解脱的办法了。我我非常的信任他。”
“你在星期一几点钟关的办公室?”
“五点钟。”
“你关的?”
“我总是最后一个出来。”
“文件放在哪里了?”
“保险柜里。是我自己装进去的。”
“有人看守吗?”
“有。不过他同时得看守其它几个部门。看守人是个非常诚实可靠的老兵。那天晚上,他没有发现任何东西。当然有非常大的雾。”
“也许卡多甘·韦斯特是想下班以后溜进来呢,他要有三把钥匙才能拿到这个文件,对吗?”
“对,三把。外屋、办公室、保险柜各一把。”
“只有詹姆斯·瓦尔特爵士和你才有这些钥匙吗?”
“我没有门的钥匙——只有保险柜的。”
“平常的时候詹姆斯爵士工作非常有条理吗?”
“是的,我认为是这样。就我所知,他把这三把钥匙拴在同一个小环上的。我经常在小环上面看见钥匙拴。”
“他去伦敦会带着这个小环吗?”
“他是这样说的。”
“从来没有离过他的钥匙?”
“没有。”
“如果韦斯特是嫌疑犯,他肯定会有一把仿造的钥匙,但是在他身上并没有找到。另外,如果这个办公室里有一名职员存心出卖文件资料,复制这些计划会比象实际上所做的那样把这些计划原本拿走要更加简单些?”
“需要具有非常高的技术知识才能有效地复制计划。”
“但是,我想詹姆斯爵士也好,你也好,韦斯特也好,都可能具有这种技术知识。”
“我们当然非常明白。可是,我请你别把我拉到这件事上,福尔摩斯先生。事实上,原始计划已经发现在韦斯特身上了,我们这样胡乱猜没有任何用处?”
“哦,他完全可以万无一失地进行复制,这样他能够同样达到目的,真是奇怪他为什么偏要去冒险偷盗原件。”
“的确非常的奇怪,是他真的这样做了。”
“每进行一次调查,案情总是有些令人难以解释之处。现在仍然有三份非常重要的丢失了。”
“是这样。”
“你是否意味着,有谁把这三份文件掌握了,不需要其它七份文件就能建造一艘布鲁斯-帕廷顿潜水艇了?”
“这一点我已经和海军部报告了。不过,今天我又翻阅了一下图纸。我也不能肯定是不是这样的。双阀门自动调节孔的图是在已经找回的一张文件上画的。外国人不可能造出这种船来,除非他们自己发明出来了。当然,他们也许非常快就能解决这方面的困难。”
“丢失的三份图纸是不是最重要?”
“当然是。”
“我想,在你的允许范围内,现在我要在这屋子里走一走。我原本想问许多问题,现在什么都想不起来了。”
他检查了房门、保险柜的锁和窗户上的铁制窗叶。当我们来到外面的草地上时,好像是有什么东西引起了他的浓厚兴趣。窗外有一丛月桂树。有几根树枝看上去好象曾经被攀折过。他用放大镜仔细对树枝进行了检查,接着又察看了树下地面上留下的几个模糊不清的记号。最后,他让那位高级办事员把铁百叶窗关上。他指着让我看,百叶窗正中间没有办法关严,在窗外有人肯定能够看见屋里面的情形。
“耽误了三天,把这些迹印破坏了。迹印或许能够解释一些情况,或许不能证明任何问题。好吧,华生,我想乌尔威奇不可能再给我们进一步的帮助啦。我们的收获并不大。看能否在伦敦做得更好一点。”
但是,在我们离开乌尔威奇车站之前,我们又获得一些收获。售票员非常肯定地说,他看见过卡多甘·韦斯特——就在星期一的晚上,他去伦敦坐八点一刻开往伦敦桥的那趟车。他一个人,买了一张三等单程车票。当时他的行为非常地慌乱,还让售票员大吃一惊。他发抖得厉害,都拿不住给他的钱,还是售票员帮他拿的。参看时间表说明,韦斯特在大约七点半钟离开那个姑娘之后,他可能搭乘的第一趟车是八点一刻这趟车。
“让我们重新来看看,华生,”福尔摩斯沉默了,三十分常钟之后说。我想不起在我们两人一起侦查的过程中,还有哪个比这更棘手的案子。每前进一步,就会发现一个新的障碍又出现在我的面前。不过,我们当然已经取得了某些非常可喜的进展。
“我们在乌尔威奇进行调查的结果,非常多是不利于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但是窗下的迹象提供给我们一个比较有利的假说。譬如,我们假定他接触过某一外国特务。这件事也许有过誓约,不允许他说出去,但在他的思想上还是产生了影响,他对未婚妻所说的就表明了这一点。现在我们假定,当他和这位年轻的姑娘一起去去剧院时,在雾中他突然看见那个特务向办公室方向走去。他非常的性情急躁,事情决断非常的快,为了尽责任,其它都什么不顾忌了。他随着那个特务来到窗前,看见有人盗窃文件,就去捉贼。这样就可以解释,为什么有人在可以复制时不去复制而去偷盗原件。这个外来人偷走了原件。到这里为止,这都是说得通的。”
“然后呢?”
“现在我们遇到了一些困难。这种情况下,原本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可能是首先想到的是去抓住那个坏蛋,同时发出警报。他为什么没有这样做呢?拿文件的也许是一名上级官员。那样就可以把韦斯特的行动解释的一清二楚了。是否可能这个主管人在雾中把韦斯特甩掉了,韦斯特立刻赶往伦敦,到他住的地方去阻止他,如果韦斯特知道他的住址?情况一定非常紧急,因为他甩下未婚妻就跑,让她一直在雾里站着,没有告诉她任何事。线索终止到这里。假定的情况和在地铁火车顶上、口袋里装着七份文件的韦斯特的尸体放置这两者之间,距离非常大。凭直觉,我们应该从事情的另一头开始。如果迈克罗夫特给我们名单,或许能够把我们需要的人找出来,这样两个事情必须要一起调查,而不是单线进行。”
一封信果然在贝克街等着我们,是一位政府通讯员加急送过来的。福尔摩斯看了一眼,把它扔给了我。
人物众多,能干的非常的少。有智慧的人仅有阿道夫·梅耶,住威斯敏斯特,乔治大道13号;路易斯·拉罗齐埃,住诺丁希尔,坎普敦大厦;以及雨果·奥伯斯坦,住肯辛顿,考菲尔德花园13号。听说,后者周一仍然在本地,现在已经走了。内阁亟盼最后报呈。高层已下达紧急指示。要是需要,国家军队亦为后援。
迈克罗夫特
福尔摩斯微笑道,”恐怕,女王的全部人马都没有用。”
他打开伦敦大地图,俯下身子开始飞快地搜寻着。
“我找到了,”没过多久他得意地喊起来,”事态终于朝着预想的方向扭转了一些。嘿,华生,我一直深信,我们一定会弄个水落石出的。”他拍拍我的肩膀,一下子显得非常兴奋,”我现在就去看地形。你在这儿留着吧。如果没有我的忠实搭档兼传记作者助阵,我是不会冒险的。倘若顺利,两个钟头以后你又会看到我了。如果你觉得非常的无聊,不妨拿出纸笔来,开始记述我们是怎样拯救这个国家的。”
他的乐观我感受到了,因为我知道,他平常总是举止端庄,不喜欢过分放肆,除非有一个极大的理由才会欣如此兴奋。
十一月的这整个的傍晚非常地漫长,我在焦急地等待他回来。终于,刚过9点,有个信差送上一封便笺:
就餐于金帝饭店,肯辛顿的格洛斯特路。速来同席。随带提灯、撬棍、凿刀和左轮。
歇·福
真好,一个体面的市民,拿着工具,穿过浓雾覆盖下的幽暗的街道。我小心翼翼地把东西裹进大衣,直奔约会地址直接去了约会的地址。在这家奢华的意大利饭店里,我的朋友在大门附近的一张小圆桌旁坐着。
“你没有吃东西吧?陪我喝杯咖啡和柑桂酒吧。尝一支店老板的雪茄。它们没有你想象的那样坏。工具带来了吗?”
“都在我大衣里。”
“棒极了。我和你简要地说一下我刚才做过的事情和一些发现,待会儿我们就这么下手。华生,那个青年的尸体非常明显是被放到车顶上的。在我查看这一幕的时候就马上清楚了,他决不是从车厢内摔下去的。”
“是不是从桥上跌落的呢?”
“我觉得不会是这样。如果你仔细检查,就会发现车顶略微带点弧度,四周没有任何围栏。因此,我们可以肯定,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是被放上去的。”
“他为什么会被放在那里?”
“这正是我们必须要回答的问题。这就只有一种可能。在伦敦西区地铁有几处是脱离开隧洞的。我隐约记得以前乘坐时,偶尔发现一排窗户出现过在我头顶上。现在,假定有趟列车在这么一扇窗户下面停靠,把尸体放在车顶上会不会非常难呢?”
“这听起来非常的不可思议了。”
“我们只能退守到那句古老的至理名言:歧路尽,余途信;眼犹迷,心勿疑。在这儿,其它一切臆测都不可能成立。当发现刚刚离开伦敦的那位头号国际间谍,就住在邻近地铁的一排公寓里,我简直是欣喜若狂,导致你对我那突然间得意忘形的样子还有点不可理解。”
“哦,肯定就是他吗?”
“对,就是他。雨果·奥伯斯坦先生,他已经成为我的目标,曾住在考菲尔德花园13号。我从格洛斯特路车站开始调查,一位热心的站务员一路陪我沿铁轨走去,而让我感到欣慰的不仅仅是发现考菲尔德花园楼体背面的窗户开在铁道上方,而且更重要的是了解到只因众多干线中的一条在此交会。”
“太完美了,福尔摩斯!你做到了!”
“还没有结束呢,华生。我们前进了一步,但离目标还非常遥远。嗯,看完考菲尔德花园公寓后头,我又去过前面,证实确实有鸟儿飞走了。这幢房子相当大,没有多少装饰,我推断,他应该住在楼上的房间。奥伯斯坦只带着一个大概是对他死忠的心腹的男仆。我们必须牢记,奥伯斯坦并不想要逃,因为他要去欧洲大陆交易。他没有理由害怕被抓,也根本不会想到一个业余侦探会去搜查他的住处。但是那正好是我们要做的。”
“难道就不能弄一张逮捕证显得更加合法些吗?”
“虽然不可能。”
“我们期望做些什么呢?”
“也许能在他屋里能够找出几封书信。”
“我不喜欢,福尔摩斯。”
“我亲爱的朋友,你只要站街上放哨就可以了。那些不光彩的事我去做。现在不是挑三拣四的时候。想一想迈克罗夫特的纸条,还有海军部、内阁,那些达官显贵们都在等着消息呢。我们不得不去。”
我从桌边跳了起来。”你说得对,福尔摩斯。我们必须去。”
他跳起来抓住我晃了一下。
“我知道在最后关键时刻你是不会退缩的。”
一瞬间,我感觉在他眼里有种以前好像没有见过的近乎温柔的东西。一刹那间,他却又回归到那个高傲的自我上去了。
“大概只有半英里远,你不用太着急。走过去吧。”他说,”希望你别把工具掉在地上。倘若被当成疑犯给逮起来,那可就会非常倒霉了。”
这个地方的房子都有扁平的墩柱和门廊,属于维多利亚时代中期的典型建筑。在伦敦西区,黑夜中隔壁回响着孩子们喜悦的嬉闹声和优美的钢琴曲,好像有一群小朋友在聚会。大雾依旧在四周笼罩着。借着它友善地蒙胧,我们隐藏了起来。福尔摩斯把提灯点亮了,在那扇结实的大门上晃了晃。
“我有一个建议,”他说,”大门肯定已经上了锁,还上了闩。我们最好到地下室前的空地上去。如果一位过于热情的警察闯了进来,那边有条可用的拱道。华生,我们互相照应。”
没多大会儿,我们两个人来到了地下室门前。刚刚进入暗处,就听见头顶上浓雾之中警察的脚步声传过来。待那轻细的步调走远,福尔摩斯才开始动手。
我看他弯下腰来用力撬着,只听见非常清脆的嘎吱一声,门被弄开了。我们钻进漆黑的走廊,回手把地下室的门关上。福尔摩斯在前面引路,走上一段弯来弯去的没铺地毯的楼梯。他那盏扇形小灯发出昏暗的光亮向一面矮窗照去。
“已经到了,华生——就是它。”他把窗子打开,这时传来一阵非常刺耳的轰鸣低沉声,渐渐汇成高亢的怒号,正巧在黑暗中有班地铁呼啸而过。福尔摩斯用提灯的光扫了一下窗台。路过的机车留下一层厚厚的煤灰,但是乌黑的表面有几处已经被磨乱了。
“你现在知道他们把尸体放在哪里了吧。这是什么?华生!没错,是血迹。”他指着窗框护木上的一片褪色的痕迹,”石阶这儿也有。证据都已经齐啦。我们再等列车停靠下来。”
没多久,有一趟列车像前一趟那样咆哮着钻出隧洞,慢慢减速,随着一阵吱嘎的刹闸声,列车在我们下面停住。车厢顶距离窗台不足四英尺。
福尔摩斯轻轻地把窗户关上说:”全部都吻合了,怎么样,华生?”
“了不起。这次真的是非常的成功。”
“这么说我还不是非常同意。当时我假设尸体在车顶上,这种判断算不上多么的深奥,其它的推理也是顺水推舟。我们面前依然有非常多的困难。不过,我们或许可以在这儿发现一些有用的线索。”
我们登上厨房的楼梯,接着走进了二楼的一套房间。一间是餐室,陈设简朴,没有特别让人注意的东西。第二间是卧室,里面也空空****。最后一间看来比较有希望,于是我的同伴停下来进行系统的检查。到处是书本和报纸,显然当做书房用过。福尔摩斯迅速而有条不紊地把每个抽屉、每只小橱里的东西挨个翻查了一遍,但是看来没有找到什么东西,因为他的脸依旧紧绷着。过了一小时,他的工作依然没有任何进展。
“这条狡猾的狗把自己的踪迹已经掩藏起来了,没有留下任何可以指控他的证据。那些危险的通信都被销毁或转移了。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那是用锡做的一个小钱箱,就搁在写字台上,福尔摩斯用刀把它撬开。里面有几卷纸,上面都是一些图案和计算数字,根本不知道什么意思。”水压”、”每平方英寸压力”等字眼反复出现,这说明同潜水艇可能有些关系。福尔摩斯不耐烦地将它扔在一边。匣子里剩下一个信封和几张报纸碎片,他取出来放在桌上。我一看他那急切的脸色,就马上知道有希望了。
“这是什么,华生?”
那是报刊广告里的一连串简讯存档。从印刷和纸质上看像是《每日电传》原来在报纸的右上角的私人启事栏。虽然没有标明日期,但简讯本身有排序。
第一张是:条件不变。盼复详情。可按名片地址。
皮耶罗第二张是:一言难尽,必须作详细报告。收货即兑现。
皮耶罗第三张是:情况非常的紧急。订单须取消,直至履行合同。书函邀约、广告回执。
皮耶罗最后一张是:周一晚上九点。两下轻叩即是自己人。收货即兑现。
皮耶罗”记录得非常的完整,华生!我们把那一头的人找出就好了!”他坐下开始沉思,手指轻轻地敲打着桌子。最后他一跃而起。
“这也不是非常的困难。在这儿已经没有事情做了,华生。我想我们还是去请《每日电讯报》帮帮忙,结束我们这一天的辛苦工作吧。”
第二天吃过早餐以后,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和雷斯垂德如约而至,夏洛克·福尔摩斯把昨天的行动跟他们讲了。警官对我们明目张胆地入室行窃不停地摇头。
“按照法令,做这种事真的不是非常应该,福尔摩斯先生,怪不得您能做我们无法完成的任务。但有一天,您就会发现您自己以及您的朋友是是自找麻烦”
“为了英国,为了我们的家园,华生,我们甘心牺牲,对吧?迈克罗夫特,你怎么认为呢?”
“夏洛克·福尔摩斯,你真是非常令人钦佩!你后面打算怎么做?”
福尔摩斯拿起桌上的《每日电传》说:”你看到皮耶罗今天的广告了吗?”
“又有一则?”
“是的,写的是:今天晚上老时间老地点。两下轻叩。十万火急。生死攸关。
皮耶罗雷斯垂德叫起来:”是真的,他要是回应,我们就能够把他逮住了!”
“这就是为什么我刊登它。如果你们两位方便的话,请跟我们一起到考菲尔德花园去一趟,八点钟左右,我们可能会得到进一步的解答。”
夏洛克·福尔摩斯具备的某种控制力是他最强大的本领,一旦他认为自己不会再有什么收获时,他会将全部精力转移到对付比较较轻松的对象上去。还记得难忘的那天,他沉浸于评述拉苏斯[ (1532-1594)比利时作曲家,他的圣乐和世俗音乐都闻名于世。]的复调经文歌。我就不具备他那种超脱的能力。事关国家安危,牵动高层领袖,身处险境的种种想法把我的整个神经都已经缠住了。我现在终于可以松一口气,用餐后我俩继续赶路。
雷斯垂德和迈克罗夫特按照约定在格洛斯特路车站外面等着我们。那个地下室已经被撬开了,但是迈克罗夫特坚持不爬栏杆,所以,我们只能通过房间打开正厅大门。九点钟时,我们都已经准备妥当了,在书房里静候来客了。时针在一格一格地转动着。大教堂有节奏的钟声在十一点响起,像在满怀希望地为我们唱着挽歌。雷斯垂德和迈克罗夫特等得心绪不守,一分钟会看两次表。福尔摩斯非常安静镇定,半闭着眼睛,但看得出来,他丝毫没有懈怠。
突然他猛地地把头仰起来:”来了!”急促的脚步声走过门前,然后又走回来。我们听见外面一阵脚步声,然后门环在门上重重地敲了两下。福尔摩斯站起来,做了个手势,叫我们坐在原处不要动。厅里的煤气灯只发出一点火花,他打开外门。一个黑影偷偷走过他身旁,他关上门,又闩上了门。
“到这里来吧!”我们听见他说。不一会儿,我们等的客人已经站在了我们面前。福尔摩斯紧紧地跟在他身后。当这个人一声惊叫转身就要跑的时候,福尔摩斯一把抓住他的衣领,又把他扔进了屋里,还没有等他从惊慌中恢复过来,门就已经关上了。惊慌之中,他的宽边帽从头上掉了下来,领带从他嘴边滑开,长长的浅色胡子和清秀英俊的面庞,居然是法伦廷·瓦尔特上校。
福尔摩斯非常地惊讶,他说:”这次你可以在书中把我描绘成一个笨蛋了,华生,我居然没有想到竟然是他。”
“谁?”迈克罗夫特连忙问。
“詹姆斯·瓦尔特爵士的弟弟。现在答案已经知道了。他快醒了,你们让我来审问吧。”
接着,我们把这个斗志全无的俘虏拖到了沙发上。一会儿他醒了,坐了起来,紧张地望着四周,他用手盖住额头,似乎不相信眼前发生的一切,他被吓坏了。
“这是怎么回事?我是来拜访奥伯斯坦先生的。”
“一切我们都清楚了,上校!真不可思议,您会做出这种事。我们已经知道了你和奥伯斯坦之间的全部通信和交易,还有年轻的卡多甘·韦斯特的死亡内幕。我劝你赶快坦白吧,挽回 我们对你最后的一丝信任,还有一些细节我想让你来告诉我们。”
这位绅士呻吟着,双手捂住脸。我们在旁边等着他说话,但是他却没有吭声。
福尔摩斯先开口了:”我们对每个环节都已经全部都清楚了。你找急用钱,所以配了一副你哥哥的钥匙,开始和奥伯斯坦联系;他则通过《每日电传》的广告栏回复你的书函。周一晚上你趁着大雾跑去办公室的,但被卡多甘·韦斯特发现了,他一路追踪你,可能他早就怀疑你了。他看到你偷走了计划,却没有报警,也许他认为你要把文件带给你伦敦的哥哥,他的上司。他不顾自己的个人安危,冒着大雾紧跟在你身后,直到你来到此地。他试图插手阻拦你!接下来除了叛国罪之外,您还犯了残忍的谋杀罪。”
“冤枉!冤枉!我可以在上帝面前发誓,这都不是我干的!”上校哭丧道。
“那请你告诉我们,他的尸体被放到车顶上之前,他是怎么死的?”
“我交代。我对您发誓,其它的事情都是我干的,您全说对了。股票交易的举债必须偿还。我急需钱用。奥伯斯坦出价五千,能把我从火坑里救出来!可谋杀一事,我同您一样清白。”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韦斯特早就已经起疑心了,就像你说的他一直跟着我,到了门口我才知道他跟在我后面。那天雾气非常重,三码以外什么也看不见。我敲了两下,奥伯斯坦来开门。韦斯特冲上来,问我们拿文件干什么。奥伯斯坦有一件护身武器,老放在身上。当韦斯特跟着我们冲进屋来时,奥伯斯坦猛击了他的头部。这一击就要了他的命,还不到五分钟他就死了,尸体在大厅里,我们手足无措。奥伯斯坦想到了停在后窗下面的列车。
“不过,他还是先看了一下文件。他说有三份非常的重要,要我给他。我说不能给他,要是不送回去,乌尔威奇肯定会大乱。他说因为技术性非常强,马上复制不可能。我就说一定要当晚全部还回去。他思考了一会儿,就说有办法了。他拿走三份,其余的就塞进了韦斯特的口袋里,想把这事都算到他的头上。没有其它办法,就只能按照他说的做了。列车停到窗下之前,我们等了半个钟头。雾非常大,什么也看不清楚,所以把韦斯特的尸体放到车上一点也不费事。我就知道这些了。”
“那你哥哥呢?”
“他什么都没有说,但有一次我翻他钥匙时,被他撞见了,所以我想他肯定已经怀疑我了。从他眼神我看得出他的确在怀疑我。”从此,他再也抬不起头来。
房间里一片沉默,最终,迈克罗夫特·福尔摩斯打破了寂静:”你愿意做一些补偿吗?减轻你良心上受到的谴责,还包括刑罚。”
“该怎么补救?”
“奥伯斯坦带着文件去哪里了?”
“我不知道。”
“他没给你任何暗示或者是地址?”
“他说信件寄到巴黎的卢浮酒店就能转到他手上。”
福尔摩斯也开了口:”你现在补救还来得及。”
“我愿意做任何事情。要不是这个家伙,我不可能身败名裂。”
“这是纸和笔,按我说的写。信封上写巴黎的那个地址。开始吧:
尊敬的阁下:
想必您现在已经发现了,关于我们的交易,仍然缺少核心的一环。我有份摹本可以补全缺失的部分。但我又因为这个惹上是非,必须再向您追加五百英镑。邮局汇款不可靠,我不收其它任何抵付,除了黄金或英镑。本想出国见面的,但目前离开害怕被人家起疑心。故盼周六午时会于查林十字酒店聊天室。只收黄金或英镑,切记!
“绝对没有问题。这样肯定能钓上那条鱼。”
果然和事先料想的一样!这就成就了一个国家的秘史,看起来比其公开的明史还要深远和戏剧得多——奥伯斯坦,急于把平生最大的一笔生意做成,结果自投罗网,被判在英国监禁十五年。从他的皮箱里搜出了先前曾被他哄抬价码,无价的,去欧洲各海军总部拍卖的布鲁斯一帕廷顿计划。
沃尔特上校依律服刑后,在第二年的年底最终抑郁而死。至于福尔摩斯,他重振旗鼓,又回去研究拉苏斯的复调经文歌了,而他的专著后来在私人圈子里流传,还有专家称其为该领域的盖棺之作。几周后,我偶然听说我的朋友在温莎[英王室住所温莎堡所在地,位于英格兰东南部。]度过了一天,从那儿带回一枚精致的翡翠领结别针。
我问这个是不是他买的,他说是某位友善的夫人回赠的,他曾非常荣幸为其略献殷勤。他没再说什么,不过我心里明白,我知道那位夫人的尊名,而且我也毫不怀疑在这枚宝石别针上,将永远铭镌我的朋友为布鲁斯一帕廷顿计划谱写的传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