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谜 底
“你们还在研究那个捉摸不透的骑自行车人吗?”福尔摩斯非常高兴地问道,“发现了什么最新消息了吗?”
麦克唐纳无精打采地指了指他那一大堆信件,说道:“如今从莱斯特、诺丁汉、南安普敦、德比、东哈姆、里士满和其它十四个地方都来了一些关于他的报告。其中东哈姆、莱斯特和利物浦三个地方有对他非常不利的情况。因此,事实上,人们都已经开始关注他了。不过好像全国到处都有穿黄大衣的亡命徒一样。”
“哎呀!”福尔摩斯同情地说道,“现在,麦克先生,加上你,怀特·梅森先生,我非常地同情你们。你们一定还记得,当我和你们一起研究这件案子时,我曾经说过的条件:我不会对你们发表没有经过充分证实的见解,我要保留并自己制定出计划,直到我认为它们是正确的,并且使自己满意为止。因此,目前我还是不想告诉你们我的全部想法。另外,我说过我对你们一定要如实坦白,如果我眼看你们把精力白白浪费在丝毫无益的工作上,那就是我的不对了。所以今天早晨我要向你们提出建议,我的建议就是三个字:‘放弃它’。”
福尔摩斯继续说道。
麦克唐纳和怀特·梅森震惊地瞪着大眼望着他们这位大名鼎鼎的同行。
“连你都办不了这个案子了吗?”麦克唐纳大声说道。
“不是我办不了这件案子,而是认为像你们这样查是没有希望的。”
“但是确有其人啊。我们有他的外貌特征,他的手提箱,他的自行车。这个人一定是藏起来了,为什么我们不去捉住他呢?”
“是的,毫无疑问,他藏在某个地方,而且我们一定能够捉到他。不过你们在东哈姆或是利物浦这些地方浪费时间,我相信我们能找到更好的破案的线索。”
“一定有什么你知道的还没有说,福尔摩斯先生。”麦克唐纳生气地说。
“你很清楚我的工作原则,麦克先生。我之所以暂时保密,只不过希望设法证实一下我想到的所有细节,。然后我会把我的发现告诉你们,对你们有所帮助之后,我就和你们告别回伦敦。不然,我就太对不起你们了。因为在我的全部经历中,我还想不起来哪件案子比这件更新奇、更有趣。”
“我不明白,福尔摩斯先生。昨天晚上我们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回来看到你的时候,你是赞同我们的判断的。可你为什么你现在对本案的看法又截然不同了呢?”
“既然你这么说,我也就不隐瞒了。正如对你们说过的,我昨晚在庄园里消磨了不少时间。”
“有什么发现吗?”
“暂时我只能给你们一个一般的回答。顺便说一下,我曾经读过一篇简明而又有趣的介绍这座古老庄园的资料。这份资料在本地烟酒店只需一便士就可以买到。”
福尔摩斯从背心口袋里掏出一本小册子,书皮上印有这座古老庄园的粗糙的版画。
他继续说道:“亲爱的麦克先生,当一个人深受周围古老环境氛围感染的时候,这本小册子对调查是很有帮助的。你们不要不耐烦,我可以向你们保证,虽然这是一篇很短的介绍资料,但可以让人在头脑中呈现出这座古厦的旧日的情景。我来读一段吧。‘伯尔斯通庄园是在詹姆士一世登基后第五年,是在一些古建筑物的遗址上建造起来的。它是詹姆士一世时代遗留的有护城河的庄园最完美的典型……’”
“请别捉弄我们了,福尔摩斯先生。”
“麦克先生!看来你们已经没有耐心听我说了。好吧,既然你们对这个问题不感兴趣,我就不再念了。但我可以告诉你们,这里有一些描写,谈到一六四四年在反对查理一世的议会党人中有一个上校取得了这块宅基;谈到在英国内战期间,查理一世他本人也曾在这里藏了几天;最后谈到乔治二世也到过这里。你们得承认这中间的许多问题都与这座古老的别墅有关系。”
“我承认这一点,福尔摩斯先生,不过这与我们的事毫无关系啊。”
“是这样吗?真的没有关系吗?我亲爱的麦克先生,做咱们这行的最基本的一点就是眼界要开阔。各种概念的相互作用以及知识的间接使用始终都是非常重要的。请原谅,我虽然仅仅是一个犯罪问题专家,但年龄比你大些,也许经验会多一些。”
“是的,我承认,”麦克唐纳恳切地说道,“我承认你有你的道理,可是你做起事来总喜欢拐弯抹角。”
“我可以放下过去的历史不谈,回到现在的事实上来。正像我已经说过的那样,昨晚我去过庄园。我既没有看到巴克先生,也没有看到道格拉斯夫人。我认为没有必要去打扰他们,不过我很高兴地听说,这个女人的面容没有一点伤心的样子,而且刚吃过一顿很丰盛的晚餐。我特意去拜访了那位善良忠诚的艾姆斯先生,和他亲切地交谈了一阵,他终于答应让我独自在书房里待一阵子,不让其它任何人知道。”
“你是说和那个死尸在一起!”我突然喊出来。
“现在一切都正常了,麦克先生。我听说,你已答应这么做了。这间屋子已恢复了原来的样子。我在里面待了一刻钟,有了很大的启发。”
“你都做什么了?”
“我只是在那寻找那只丢失了的哑铃,并没做什么神秘的事,它对我判断这件案子非常重要。我终于找到了它。”
“在哪找到的?”
“看来,就快要水落石出了,请允许我再进一步调查一下,只要前进一步,我就能把我所知道的一切都告诉你们了。”
“好吧,你可以按照你自己的想法去做,”麦克唐纳说道,“但你为什么叫我们放弃这件案子?”
“很简单,只是因为你们搞错了调查对象,亲爱的麦克先生。”
“我们正在调查伯尔斯通庄园约翰·道格拉斯先生的谋杀案。”
“说得没错。可你们一直在搜寻那个骑自行车的神秘人。我保证,这对你们来说没有任何帮助。”
“你说我们该怎么做呢?”
“要是你们想听的话,我就详细地告诉你们应该做些什么。”
“你说吧,我听你的,我总觉得你的那些稀奇古怪的想法是有道理的。”
“还有你呢,怀特·梅森先生?”
这个乡镇侦探迷茫地看着他们俩,对他来说福尔摩斯的想法太陌生了。
“麦克唐纳都这么说了,我还能说什么?都听你的。”怀特·梅森终于说道。
“那好,,那我提议你们两位到乡间去好好地散散步吧。我听说,从伯尔斯通小山边一直到威尔德,景色都很优美。虽然我对这乡村不熟悉,不能向你们推荐一家好的饭馆,但我想你们会找到合适的饭馆吃午饭的。晚上,尽管累了,但心情会愉快……”福尔摩斯说道。
“你可真是会开玩笑啊,但开得过火了吧,先生!”麦克唐纳恼怒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声叫道。
“那好吧,这一天你想怎么过就怎么过,”福尔摩斯说道,高兴地拍着麦克唐纳的肩膀,“你们想怎样就怎样,想到哪里就到哪里,不过,一定在黄昏以前回来见我,一定要来啊,麦克先生。”
“这还是一个正常人说的话吗?”
“这个建议对你们有帮助,你们可以不接受。只要在我需要你们的时候你们出现在这里就可以。但是现在,在我们分手以前,我想让你给巴克先生写一个便条。”
“写什么?”
“我说你写,准备好了吗?
“抽空护城河的水,也许这样能找到一些……”
“这是不可能的,”麦克唐纳说道,“我已做过调查了。”
“你只需按照我说的写就行了。”
“哦,说吧。”
“……希望我们能找到与我们的调查有关的什么东西。我已经安排好了。明天清早工人们就来上工,把河水引走……”
“不可能!”
“把河水引走是件非常大的工程,所以我提前说明一下。”
“签上名吧,大概四点钟的时候派专人送去。那时我们再在这间屋里碰面。见面前,我们可以各忙各的。我保证,调查肯定可以暂停了。”
日落时分,我们再相聚。福尔摩斯态度非常严肃,我则非常的好奇,而两个侦探显然非常不满,异常恼怒。
“好吧,先生们,”我的朋友郑重地说道,“请你们现在和我一起去考察一下所有的情况,之后你们自己就会作出判断,我所做的观察是否能说明我得出的结论是有道理。夜间天气很冷,也不知道要去多长时间,所以请你们多穿一些衣服。最重要的是,我们要在天黑以前赶到现场。如果你们不反对的话,我们现在立即出发。”
我们沿着花园围着的栏杆一直向前走,直到栏杆的豁口处,从那溜进花园。夜色越来越暗,我们跟着福尔摩斯走到一大片灌木丛附近,差不多就在正门和吊桥的对面。吊桥当时还没有吊起来。福尔摩斯蹲下来,我们三个人像他那样蹲下来藏在月桂树丛后面。
突然,麦克唐纳问道:“我们现在要做什么呢?”
“别说话,耐心的等待。”福尔摩斯答道。
“你得说清楚,我们究竟要做什么呢?”
福尔摩斯笑了笑说道:“华生总是说我是现实生活中的剧作家,有着艺术家的情调,固执地要进行一次成功的演出。麦克唐纳先生,如果我们不能使我们的演出有效果,那干我们这行真的是枯躁乏味了。在当前这种时刻,你们会感到猎人预期成功前的激动。如果只是一份规定的时间表的话,就没有什么可激动的了。麦克先生,我只请你们再耐心等待一下,一切就要水落石出了。”
“这种自豪和激动的事,希望在我们大家被冻死以前可以实现。”这个伦敦侦探无耐、幽默地说道。
我们这几个人都在期待这个愿望的实现,因为我们等得实在太久了、太难忍受了。暮色逐渐笼罩了这座狭长而阴沉的古堡,护城河里升起一股阴冷、潮湿的冷气,使我们感到寒气刺骨,寒毛都竖起来牙齿也不停地打战。大门口只有一盏灯,而在那间不幸的书房里有一盏固定的球形灯。四处是一片漆黑,寂静的出奇。
“还要多长时间啊?”麦克唐纳突然问道,“我们在等什么?”
“不要计算时间。”福尔摩斯非常严肃地答道。
“要是罪犯把他们的犯罪活动安排得像列车时刻表那样准时,那我们可就舒服了。至于我们在等到什……瞧,那就是我们等待的东西!”福尔摩斯继续说道。
在他说话的时候,书房中明亮的黄色灯光被一个来回走动的人挡得什么都看不清了。我们隐藏的月桂树丛正对着书房的窗户,之间不到一百英尺。一会儿,窗子吱地一声突然打开了,我们隐隐约约地看到一个人的头和身子探出窗外,四处张望。他向前方盯了一会儿,鬼鬼祟祟,好像怕被人看到。然后他向前俯下身子,我们在这寂静的森林中听到了河水被搅动的轻微响声,这个人手里好像拿着什么东西在搅动着护城河水。后来他突然像渔夫捞鱼一样,捞上一些又大又圆的东西,把它拖进窗子,灯光又被挡住了。
“快!快过去!”福尔摩斯大声喊道。
我们四肢麻木,站都站不稳了,只好一跛一颠地跟在福尔摩斯后面。他迅速地跑过桥去,用力拉响门铃。门吱啦一声就打开了,艾姆斯惊耸地愣在门口,福尔摩斯一句话没说就把他推到一边,我们大家也都随他一起冲进室内,我们所守候的那个人就站在那里。
桌上的油灯再次放出光芒来,就像刚才我们在窗外看到的一样。现在塞西尔·巴克正拿着油灯,我们进来时,他用灯照着我们。灯光映射在他那坚强、果敢、刮得光光的脸上,他的双眼冒出怒火。
“干什么?”巴克喊道,“你们在找什么?”
福尔摩斯迅速地扫视了周围后,看到写字台底下塞着一个浸湿了的包袱,猛地扑过去。
“我找的正是这个,巴克先生,这个包着哑铃的包袱是你刚刚从护城河里捞起来的吧。”
巴克用惊讶的注视着福尔摩斯问道:“你怎么知道?”
“很简单,因为是我把它放到水里的。”
“是你,是你放进水里的?”
“更准确的说‘是我重新放进水里的’。”福尔摩斯说道,“麦克唐纳先生,你记得我提到过少一只哑铃的事吧,我让你注意它,可是你却注意其它的事,几乎没有想过这件事,你本来早就可以从中得出正确结论的。这屋子既然窗外就是河水,而且又丢失去一件有重量的东西,那么很容易想到,这是用来把什么别的东西加重使之沉到水底去了。这种推测至少是可以验证的。艾姆斯允许我留在这屋中,所以说,我在艾姆斯的帮助下,用华生医生雨伞的伞柄,昨晚已经把这个包袱钩出来,而且检查了一遍。”
“但最重要的是,我们应该查出是谁把它放到水中去的。所以,我们就宣布要在明天引走护城河水,那么,那个藏包袱的人一定会把它取回来,而他只能在黑夜里才能去做。我们至少也有四个人亲眼看到是谁趁机抢先打捞起包袱的。巴克先生,我想,现在该由你讲了吧。”
福尔摩斯把这个湿湿包袱放在桌上油灯旁边,解开捆着的绳索。从里面拿出一只哑铃来,放到墙角上另一只的旁边,然后他又抽出一双长统靴子。
“大家看,这是美国式的靴子。”福尔摩斯指着鞋尖说道。他又在桌子上放了一柄带有鞘的杀人长刀。最后他解开一捆衣服,里面放有一整套内衣裤、一双袜子、一身灰色粗呢衣服,还有一件黄色短大衣。
“这些衣服,”福尔摩斯指着说,“除了这件大衣以外,都是很平常的衣物,这件大衣很值得研究。”福尔摩斯把大衣放到灯前,他那瘦长的手指在大衣上指点着,继续说道:“你们看,这件大衣衬里里面,有一个很宽的口袋,那支截短了猎枪正好放进去。衣领上有成衣商的标签——美国维尔米萨镇的尼尔服饰用品店。我曾花了一个下午的时间待在修道院院长的藏书室,增长了不少的知识,了解到维尔米萨是一个繁荣的小城镇,是美国一个有名的盛产煤铁山谷的谷口。巴克先生,我记得你和我谈起道格拉斯先生第一任夫人时,曾经谈到产煤地方的事。那么不难从这里得出结论:死者身旁的卡片上的V.V.两个字,是代表维尔米萨山谷(Vermissa Valley),凶手也许就是从这个山谷中派出来的。这山谷很可能就是我们所听说的恐怖谷,都清楚了。现在,巴克先生,还是你来说吧。”
当这个伟大的侦探讲述时,塞西尔·巴克脸上的表情可真是变化多端:忽而气恼无比,忽而惊奇不已,忽而犹疑不定。最后他用带挖苦口气的反话回避福尔摩斯的话语,冷冷地说:“福尔摩斯先生,你既然知道得这么详细,最好给我再多讲一点。”
“讲多少都没问题,不过,巴克先生,我想还是你讲会比较详细些。”
“原来你这么想?好,那我只能告诉你,如果这里面有什么隐瞒的话,那也不是我的秘密,也许你是找错人了吧。”
“你要是这种态度,巴克先生,”麦克唐纳冷淡地说,“那我们就要先拘留你,等拿到逮捕证再逮捕你了。”
“随你们的便。”巴克狂傲地说。
只要看一看他那顽强无所畏惧的面孔,就会明白,从他那里再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了,即使对他施以酷刑[ 英国旧时法律规定,若重刑犯拒审便可以实施这种刑罚,如饿食、铁块压身等,直至死亡。此规定于1772年废止。],他也不会再说什么的。
然而,就在这时,一个女人的话声,打破了这个僵硬的局面。原来,道格拉斯夫人正站在半开的门外偷听我们谈话,现在她来到房间里来了。
“你对我们已经非常尽力了,塞西尔,”道格拉斯夫人说道,“不管这个事的结局怎样,反正你已经尽了你最大的努力了。”
“我看是缘分尽力了,”夏洛克·福尔摩斯严肃地说道,“我非常同情你,夫人,我劝你相信我们办案的能力,并把警探当知心人。这方面,我也许做得不周到,因为你当时不方便直接把你的隐私告诉我,就让我的朋友华生医生来转达,我那时没有按你的暗示去做。不过,那时我认为你和这件案子有直接关系。现在我相信完全不是这么回事。然而,有许多问题还需要说清楚,我劝你还是请道格拉斯先生他自己把事情给我们讲一讲。”
听到福尔摩斯这么说,道格拉斯夫人惊恐万分,不由得尖叫了一声。这时一个人从阴暗的墙角走过来,我和两个侦探也被吓得惊叫了一声。道格拉斯夫人向后转去,马上和他拥抱起来,巴克也抓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这样最好了,杰克,”他的妻子重复说道,“我相信这样真是太好了。”
“没错,这样是最好的,道格拉斯先生,”夏洛克·福尔摩斯说道,“我确定你会发现这么想最好。”
从黑暗向亮处走来的这个人,眨动着昏花的眼睛站在那里看着我们。这张面孔非比寻常一双勇敢顽强的灰色大眼睛,剪短了的灰白色胡须,凸出的方下巴,嘴角有着幽默感。他细细地打量了我们一番,后来,让我惊讶的是,他竟向我走来,并且递给我一个纸卷。
“久仰大名,”他说道,声音不完全像英国人,也不完全像美国人,但却圆润悦耳,“你是这些人当中的历史学家。好,华生医生,我敢拿全部财产和你打赌,恐怕你以前从来没有得到过你手中这样的故事资料。你可以按照自己的方式表达它,不过只要你拥有了这些资料,你就会让读者大众更感兴趣。我曾躲藏了两天,用白天的时间,把这些事写成了文字。你和你的读者大众可以随意使用这些材料,这是恐怖谷的故事。”
“这是很久以前的事了,道格拉斯先生,”福尔摩斯平淡地说道,“你能否讲一下当前的事。”
“我会讲的,先生,”道格拉斯说道,“我说话的时候,可以抽烟吗?好,谢谢你,福尔摩斯先生。我记得,你自己也喜欢吸烟。你想象一下,要是你坐了两天,明明衣袋里有烟草,却怕吸烟时烟味使你暴露了,会是什么滋味啊。”
道格拉斯靠着壁炉台,抽着福尔摩斯送给他的雪茄烟,说道:“我很早就听说过您的大名,福尔摩斯先生,却从来没想到会在这里碰到您。在您还没有来得及读这些材料以前,”道格拉斯向我手中的纸卷点头示意说,“你将会说,我给你们讲的是新鲜事。”
警探麦克唐纳非常惊奇地盯着这个新来的人。
“哎呀,真是把我弄糊涂了!”麦克唐纳最后大声说道,“如果你是伯尔斯通庄园的约翰·道格拉斯先生,那么,前两天被用火枪射死的是谁?还有,你到底躲在哪里?我看你像玩偶匣中的玩偶一样,是从地板里钻出来的。”
“唉,麦克先生,”福尔摩斯不赞同地摇晃了一下食指,“你没有读过那本非常古老的地方杂志吗?上面明明写着国王查理一世避难的故事。在那年头肯定有非常保险的地方来藏身的,而且现在还可以用。所以我坚信在这所别墅里是可以找到道格拉斯先生的。”
“这么说来你知道,福尔摩斯先生。你怎么捉弄我们这么久?”麦克唐纳生气地说道,“你明明早已知道,为什么还让我浪费那么多时间搜索那些荒谬的事情。”
“刚开始我也并不知情,亲爱的麦克先生。所有的一切,我也是昨夜才想清楚的。因为只有到今晚才能证实,所以我劝你和你的同事白天去花园散步。请问,我还能怎么做呢?当我从护城河里找到衣物包袱时,我才明白,我们所看到的那个死尸根本就不是约翰·道格拉斯先生,而是从滕布里奇韦尔斯市来的那个骑自行车的人,不会再有其它的结论了。我又寻找约翰·道格拉斯的藏身之处,而最可能的是,在他的妻子和朋友的帮助下,他隐藏在别墅内对一个逃亡者来说最合适的地方,等待可以逃跑的最佳时机。”
“没错,你推断得很对。”道格拉斯先生赞许地说道。
“我本以为自己已经逃脱了英国的法律,因为我相信我无法忍受美国的法律裁决,而且我可以永远摆脱追踪我的那些猎狗们的追击。但从始至终,我没有做过亏心事,我做的是再正常不过的事。警探先生,你不用煞费苦心警告我,我是绝不会在真理面前退缩的。我把我的故事讲给你们听,让你们自己去决定好了。”
“你们看,开始是怎么回事都写在这张纸上了。”道格拉斯指着我手中的纸卷说道。
“你们可以看到无数荒诞滑稽的奇事,这都归结为一点:有些人出于多种原因和我结怨,并且就是倾家**产也要整死我。只要我活着,他们也活着,世界上就没有我安全容身之处。他们从芝加哥到加利福尼亚,到处追查我,终于把我赶出了美国。在我结婚并在这样一个宁静的地方安家以后,我想我可以安安稳稳地度过晚年了。”道格拉斯接着说道。
“这些事我没有告诉我妻子,我不想把她牵扯进去。要是她知道了,她就不会再有安宁的时候了。我想她已经大概知道一些情况了,因为我有时无意中总要说露一两句。一直到昨天,在你们看到她以后,她还不知道事情的全部真相。所以她告诉了你们她所知道的一切情况。巴克也是这样,因为案子发生的那天晚上,时间太仓促,没时间向他们细讲。到现在她才知道整个过程,我要是早告诉她就好了。不过太难了,亲爱的。”道格拉斯握着妻子的手。
“现在我做得不错吧,在发生这件事之前,有一天我到滕布里奇韦尔斯市去,在街上瞥见一个人。虽然只一瞥,可是我对这类事眼力很敏锐,并且毫不怀疑他是谁了。这正是我所有仇敌中最凶恶的一个这些年来他一直像饿狼追驯鹿一样不放过我。我知道麻烦来了。于是我回到家里作了准备。我想我自己完全可以对付。一八七六年,有一个时期,我的运气好,在美国是人所共知的,我毫不怀疑,好运仍然和我同在。第二天一整天我都在警惕着,也没有到花园里去。这样会安全一些,不然的话,在我还没有接近他时,他就会抢先掏出那支截短了的火枪向我射来。晚上吊桥拉起以后,我的心情才平静了许多,不再想这件事了。我万没有料到他会流进屋里来等我,可是当我穿着睡衣像平常那样进行巡视的时候,还没走进书房,我就预感有危险了。我想,当一个人性命面临危险的时候,第六感会发出警告,不知到为什么我很清楚地感觉到了这种信号。突然,我发现窗帘下露出一双长统靴子,我就明白发生什么事了。”
“房门开着,大厅的灯光能够清楚地照进来,我放下蜡烛,跳过去把放在壁炉台上的锤拿在手中。这时他扑到我面前,我只看见刀光闪了一下,就用铁锤向他砸过去。我打中了他,因为那把刀子当啷一声掉到地上了。他像一条鳝鱼一样飞快绕着桌子跑开了,转眼间,他从衣服里掏出一支枪来。我听到他打开了枪头,但还没来得及开枪,我就死死地抓住了,我们互相搏斗了一分钟左右。对他来说松手丢了枪就相当于丢了命,他没有把枪丢掉,但枪始终朝着下面。也许是我碰响了扳机,也许是我们抢夺时震动了扳机,不管怎样,反正两筒枪弹都打在他脸上,最终我看出这是特德·鲍德温。我在滕布里奇韦尔斯市看到的人,在这里我又再一次看出是他,可是根据我那时看到他的样子,恐怕连他的母亲也不认识他。我过去对大打出手已经习惯了,可是一见他这副样子还是感到恶心。”
“巴克急忙赶来时,我正倚靠在桌边。我听到我妻子下楼了,赶忙跑到门口去劝她上楼,因为我决不能让她看到这种惨面,我答应立马到她那里去。我对巴克只说了一两句话,他便明白怎么回事了,于是我们就等着其它的人随后来到,可是没有听到有人来的动静。于是我们想到他们也许什么也没有听见,刚才这一切只有我们三个人知道。这时我就想起了一个主意。因为这个人的袖子正卷着,他的臂膀上露出一个会党的标记,请看看这里。”道格拉斯卷起他自己的衣袖,我们看到一个烙印——褐色圆圈里面套着个三角形,正像我们从死者身上看到的一模一样。”
“看见这标记才使我有了灵感,我似乎一下子就明白了一切。他的身材、头发、体形都和我自己非常相象。不会有人能认出他的面目了,可怜的恶魔!我便把他这身衣服脱了下来,和巴克只用了一刻钟把我的睡衣穿在死者身上,而死者就像你们看到的那样躺在地上。我们把他的所有东西打成一个包袱,用当时仅能找到的重物——哑铃使它加重,然后把它从窗户扔进了水里。他原来计划放在我尸体上的卡片,也被我放在他自己的尸体旁边。”
“然后我又把我的几个戒指也戴到他的手指上,不过对于结婚戒指,”道格拉斯伸出他那只肥肥的手来,说道,“你们自己可以看到我戴得太紧。从我结婚时起,我就没有摘下过它,要想取下它除了用锉刀才能摘下来。所以只好没在管这件小事了。另一方面,我又拿来一小块橡皮膏贴在死者脸上,因为那时我自己在那个位置也正贴着一块,福尔摩斯先生,这地方你没有发现异常。像你这样聪明的人,如果你当时恰巧揭开这块橡皮膏,你就会知道下面没有伤痕。”
“这就是那时发生的事。本来我打算躲藏一阵子,然后再与我的‘姘妇’妻子一起离开这里,那么我们在剩下的日子中就能过安静地生活了。只要我活着,这些恶魔们就不会让我平静地生活;但是如果他们在报上看到鲍德温杀掉我的消息,那么,我就没有后顾之忧了。我没有时间对巴克和我的妻子说明情况,不过他们很默契,完全能帮助我。我对别墅的藏身之处很清楚,艾姆斯也知道,可是他怎么也想不到这个藏身之地会和这件事有关系。我藏进那个密室里,而巴克去做剩下的事。”
“我想你们自己已经补充说明了巴克所做的事。他打开窗户,把鞋印留在窗台上,让人误以为凶手是越窗逃跑。要做的事是很不容易的,当时吊桥已经拉起,没有其它的逃脱路。等一切都安排好以后,他才使劲拉起铃来。之后发生的事,你们都清楚了。就这样,先生们,你们想怎样办就怎样办吧。可是我已经告诉了你们真实情况。没有任何隐瞒,我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们了。现在请问英国法律如何会处理我?”
大家都不说话,夏洛克·福尔摩斯打破了沉寂,说道:“英国的法律,大体上是公正的,你不会受到不公正处罚的。可是我要问你凶手怎么知道你住在这儿?他是如何进入你屋里的,又藏在哪里想暗杀你呢?”
“这我就不清楚了。”
福尔摩斯的脸非常苍白而严肃。“也许这件事还不能结束,“福尔摩斯说道,“你会发现还有比英国刑罚更大的危险,甚至也比你那些从美国来的仇敌更加危险。道格拉斯先生,我看你面前还有很危险的事。你要记住我的建议,继续小心谨慎防备才是。”
现在,请读者一定不要感觉厌烦,暂时随我一同离开这苏塞克斯的伯尔斯通庄园,也远离这个叫做约翰·道格拉斯的人的奇怪的事情发生的这一年。我希望你们回到二十年,以前在地点上向西方远游几千里,当作一次远游。
你们千万不要以为我这一件案还没有结局,又介绍另一件案子。你们读下去就会发现其实根本不是那样子的。在我详细讲完这些沉沦了多年的事件,你们解开了过去的迷团时,我们还得在贝克街这座宅子里再重新见一次面,在那里,这件案子和其它许多奇怪事件一样,都有它的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