福尔摩斯

十四 巴斯克维尔的猎犬

福尔摩斯的缺点之一——要是可以把它叫做缺点的话——就是:在计划之前,他很不愿意告诉任何人他的全部计划。原因是,一半是由于他本人天性的高傲,喜欢掌握一切并让他周围的人们感到不能理解,一半也是由于他这份工作需要谨慎小心,他从来不敢随便冒险。这样那些做他委托的人和助手的人常常感到极为不快,我就有过几次这样不愉快的经历,可是从没有比这次一直的在黑暗中驾车前进更使人痛苦难受了。我们的眼前面临着严重的考验,我们的所有行动已经进入了最后的阶段,不过福尔摩斯却什么也没有说,而我则只能自己猜测他下一步将要做什么,行动的方向在哪里。

我们的脸被寒冷刺骨的冷风吹拂着,窄窄的车道两旁漆黑一片,空间里什么都没有,我这才知道我们又来到了沼泽地。盼望着将要发生的一切的那种心情,使我全身的每个神经都激动起来,马每走一步,车轮每转一周,对于冒险的颠峰,我们就更加接近了。由于有雇来的马车夫在场,我们不能随便说些什么,只好谈一些平常的琐碎小事,但实际上我们的神经都已因激动的情感和面临的焦虑紧张到了极致。当我们经过了弗兰克兰的家,离庄园也就是那出事地点已越来越近的时候,我才慢慢地松驰下神经来,度过了那段不自然的紧张状态,我的心情也才平缓了下来。我们没有把车开到楼房门前,而是在靠近车道大门口的地方就停下了车。车费付了,并让车夫立刻回到库姆·特雷西去,最终,我们就向梅里皮特宅邸走去了。

“你身上有没有带着武器,莱斯垂德?”

那矮个儿侦探向我们看,并笑了一下:“只要我穿着裤子,裤子的后面就会有个口袋。既然这个口袋存在,那我就不能让它空着,总该放点什么。”

“好呀!看来我的朋友也和我们一样做好应对突**况的准备了。”

“对这件事,你还真是保密呀,福尔摩斯先生。我们接下来该做什么?”

“先等着吧!”

“我觉得人真不适合在这个荒凉的地方待呀!”那侦探说着就打了个寒战,只见四周都是阴暗的山坡,远处格林盆泥潭上起了很大的雾,就像海一样壮观,“好像有一所房子在咱们前面,里面还有灯光。”

“那个房子就是梅里皮特宅邸,今天要去的目的地也正就是那个。我们现在到了这,我得跟你们说,我们只能用足尖走路,而且说话也要低声耳语。”

我们点了点头,就非常谨慎地沿着小路前进,我们马上就要靠近那所房子了,在差不多二百码的地方福尔摩斯让我们停了下来。

“我们先停在这里。”他说道,“我们正好可以让右侧的这些山石做屏障。”

“咱们在这里等吗?”

“对的,我们就在这里进行一次小规模的伏击。莱斯垂德,我们到这条沟里来等吧。华生,因为你曾经去过那所房子,不知道各个房间的具体位置你还能说出,这一头的几个格子窗是什么屋的窗户?”

“应该是厨房的窗子,我想。”

“再往那边那个很亮的窗子呢?”

“那肯定是饭厅。”

“现在的百叶窗是拉起来的,这里的地形你比较清楚。你小心地过去看看,查看一下他们究竟在做什么。但是务必要小心,绝对不能让他们发现这里有人监视。”

于是我轻轻地沿着小路走了过去,弯身藏在一堵矮墙后面,这里周围长着很糟的果木林。在那个阴影后,我找了一个地方,从那里可以看到屋子里面。

饭厅里只有坐着亨利爵士和斯台普吞两人。他们在一张圆桌旁边面对面坐着,侧面向着我。两人正在吸雪茄,桌子上还有咖啡和一瓶葡萄酒。斯台普吞正饶有兴致地谈论着,而准男爵却面色苍白,神不守舍,我想他可能是因为想到要一个人穿过沼泽地,所以内心紧张和担忧吧!

就在我看着他们的时候,突然斯台普吞停下讲话,站了起来,然后就从房间离开了,而这时亨利爵士又把酒杯倒满,向后靠在椅背上,喷吐着雪茄烟卷。我听到一声门的吱咯声和皮鞋踏在石子路上发出的清脆的声音,在我所蹲着的那堵墙另一面的小路上,脚步声走过了。从墙头望过去,我看到那位生物学家在果木林角上的一所小房的门口站住了,然后掏出钥匙在锁眼里拧了一下,他一进去,一阵奇怪的扭打的声音就从里面发出了。他在里面只待了一分钟左右,后来我又听到拧了一下钥匙,他又顺原路回到屋里去了。然后他又和他的客人坐在了一起,所以我就小心翼翼地又回到了我的朋友那,告诉了他们我所看到的一切。

“你没看到他的妻子吗,华生?”等我报告完了之后,福尔摩斯问道。

“是,她没在那。”

“但是,她会在哪里呢?其它房间的灯都是关着的呀!”

“我没想到她会在哪里。”

这时从远处大格林盆泥潭上,浓厚的白雾慢慢飘过来,积聚起来,就好像在我们旁边竖起了一堵墙似的,尽管不高,不过一看就很厚,而且界限也很分明,一下就能辨认清楚。天空的月光照下来,这厚厚的墙就像一片闪闪发光的冰原,再加上远处的一个个突起的岩石,看上去就像在冰原上生出来的岩石一样。

福尔摩斯向那边看去,愁容满脸地看着慢慢前进的浓雾,口中偶尔带着不耐烦的口吻低语着:“今天的雾很大呀,而且正在向咱们这边移动呢,华生!”

“会影响很大吗?”

“是的,有可能会把我的计划搅乱呢。我想他应该不会再待很久了,因为现在已经十点钟了。今晚咱们的计划是否能取得成功还有他的性命是不是安全就看他能不能在浓雾遮住小路以前出来了。”

头顶上,夜空明净而让人愉快,星星闪耀着明澈的冷光,半个月亮高悬在空中,在这片沼泽地上绽放着柔和而朦胧的光芒。房屋漆黑的影子反射在我们面前,在星光灿烂的天空下清晰地映衬了出来那锯齿形的屋顶和矗立的烟囱的形状都。

几道宽宽的金黄色的灯光从下面那些窗户里射出了,向着果木林和沼地的方向照去。这时其中的一道忽然灭了,看来仆人们已经离开了厨房。现在只有饭厅里的灯光还亮着,坐在对面的两个人,一个是蓄意很久想要谋杀的房子主人,一个是忧心忡忡却不明状况的客人,他们俩都心有诡计地抽着雪茄闲谈。

一半沼泽地被大雾遮住了,象一片羊毛似的白花花的,随着时间的推移,越来越近地向房屋飘过去,先到的一些薄薄的雾气已经在发着金黄色光线的方形窗前移动了。已经遮住果木林后面的墙,不过树木的上半部依然露在一股白色水气涡流的上面。在我们守望着的时候,滚滚的浓雾已经移动到了房子的两角,并且慢慢地形成了一堵厚墙,二楼像是一条奇怪的、漂浮在波涛汹涌的海上的船。福尔摩斯急切地用手拍着面前的岩石,焦燥地跺着脚。

“假如他在一刻钟之内还不出来,就要完全遮住了这条小路,等再过半小时,咱们连伸到面前的手都要看不到了。”

“咱们是否该退到后面一处较高的地方去呢?”

“是啊,我想这是最好的选择。”

于是,当浓雾向我们涌来的时候,我们就向后退一退,这样一直退到了距离房子大约有半里远的地方。不过雾海的上面闪耀着白色的月光,还在继续缓缓地、一直向着我们这个方向推进着。

“咱们退得实在太远了,”福尔摩斯说道,“在他还没走近,就会追上咱们了。这个风险我们不能冒,我们要无论怎样都坚守在这里。”说完,他跪了下去,把耳朵贴在地面上。“谢谢上帝,我想我已听到他走来了。”

沼泽地的宁静被一阵急速的脚步声划破了。在乱石之间,我们蹲着,死死地盯着面前那段上方呈银白色的雾墙。脚步声越来越响了,我们所盼望的人穿过了浓雾,就好象穿过一层薄薄的纱帘似地在那里走着。当他从浓雾中走出来,站在清朗的夜空中,被星光照耀的时候,他惊慌地向四周望了望,然后又沿着小路迅速地走来,走到了我们隐藏之处附近的地方以后,就朝着我们后面那很长的山坡走去了。他边走,边神不守舍地忽左忽右地向后望着。

“嘘!”福尔摩斯嘘了一声,清脆尖细的扳开手枪机头的声音传到我听耳边,“小心,它来了!”

轻轻的叭嗒叭嗒的声音从银白色的雾墙里传来。离我们隐藏的地方还不到五十码远的是那像云一样的浓雾,我们三个人都死死地朝那里瞪大眼睛盯着看,不知道什么恐怖的东西将在那里出现。那时,我正伏在福尔摩斯的胳膊肘旁,我看了一眼他的脸。

他面色苍白,不过激动狂喜的神情显出来,在月光照耀之下双眼闪闪发光。他两眼突然猛地向前死死盯住了一点,因惊吓双唇而张开。就在那时,莱斯垂德恐怖得惨叫了一声就爬在地上了。我跳了起来,我那时手已经变得不灵活了,把手枪紧抓着。我被在雾影中向我们窜来的那样子可怕的东西吓得魂飞魄散。果真是一只猎狗,一只黑得像煤炭似的大猎狗,不过并非一只人们平常见到过的那种狗。它的嘴大张着向外喷着火,眼睛像冒火一样亮,嘴头、颈毛和脖子下部都在闪闪发光。在浓雾里,那黑色的躯体和扭曲的狗脸突然蹿出来,奔向我们,哪怕是疯子在最恐怖诡秘的梦里也不会看到比这家伙更凶残、更可怕和更像魔鬼的东西了。

那只非常巨型的大黑狗,大步向前迈着,沿着小路狂奔了下去,对我们的朋友穷追不舍。这个幽灵把我们吓得竟发呆到了如此的程度,当我们的神态恢复后,它已从我们的面前奔跑过去了。然后,福尔摩斯和我两人一起开了枪,那家伙狂吼了非常难听的一声,说明至少是有一枪已经打中了它。但是它并没有停住脚步,还是继续向前追去。在远远的小路上,我们看到亨利爵士边跑边回头望着,在月光照耀之下,他面色熬白,惊恐得手不停地狂舞,绝望地瞪眼望着那只对他穷追不舍的可怕的家伙。

那猎狗痛苦的嗥叫声把我们的恐惧和害怕完全移除了。一旦它怕枪声,它就不是什么妖魔鬼怪,我们既然能把它打伤,那么也就能把它杀死。

有谁能像福尔摩斯在那天夜里跑得那样快,我还从没见过。人们一向称我为飞毛腿,可是他竟然把我超过了,丢我在后面,像我把那个矮个公家侦探赶走一样。在我们顺着小路飞奔前进的时候,前面亨利爵士发出来的声声的喊叫和那猎狗发出的沉沉的吼声传到我们身边。当我赶到的时候,正好看到那野兽跳起来,扑倒准男爵在地上,正要咬他的咽喉。在这危急极了的时候,福尔摩斯一口气就把左轮手枪里的五颗子弹都打向了那家伙的侧腹。那狗发出了最后一声痛苦的嗥叫并向空中凶狠地咬了一口,随后就倒了下去,四脚朝天地,在地上疯狂地乱蹬了一会儿,便侧身瘫下去没有任何动静了。我喘着气弯下身去,用手枪对着那可怕的淡淡发光的狗头,不过再抠扳机也毫无用处了,大猎狗已经死了。

亨利爵士由于过度惊恐,躺在他摔倒的地方,昏了过去。我们把他的衣领解开了,当福尔摩斯看到了爵士身上并没有伤痕,说明还是来得及拯救他的,他便感激地祈祷起来。我们朋友的眼皮已经略微抖动了一下,他还用最后一口气挣扎着挪动了一下。莱斯垂德把他那白兰地酒瓶塞进准男爵的上下牙齿中间,他那两只惊恐的眼睛向上盯着我们。

“我的天啊!”他轻声说道,“那是什么?究竟是什么东西啊?”

“管它是什么,反正它已经死了,”福尔摩斯说道,“我们已经把您家的妖魔永远地消灭了,从此就没事了。”

单单就那身体的大小和它的力量来说,躺在我们面前四脚朝天的尸体就已经足够恐怖了。它不是纯种血狸,也不是纯种的獒犬,倒像是这两种的混合种,外貌不仅可怕而且凶暴,并且像个牝狮大。就是现在,在它死了一动不动的时候,那张大嘴好像还在向外喷射着蓝色的火焰,一圈火环在那小小的、深陷而凶残的眼睛周围出现了。我摸了摸它那发着光的嘴头,抬起手来一看,我的手指也在黑暗中发出光来。

“原来是磷。”我说。

“这种安排多么奸狡啊,”福尔摩斯一边说着,一边闻着那只死狗,“虽然擦着磷,不过它的嗅觉并没有没有受到影响。亨利爵士,我们太对不起你了,竟然使你受到如此的惊吓。我原本认为捉的是一只平常的猎狗,真的没有想到竟会是这样。而且今天的雾也太大了,不然我们会早早地开枪杀死他的。”

“您终于把我的性命救了。”

“不过却让您冒了这样一次大的危险,您还能站起来吗?”

“再让我喝一口白兰地,我就什么都不怕了。啊,请您把我扶起来吧。按照你的建议,咱们下一步如何做呢?”

“让您留在这里好好地休息一晚,今晚您已经不能再作进一步的冒险了。要是您能等一等的话,我们之中的一个会陪着您回到庄园去的。”

他想拼着命站起来,不过他的脸依然很熬白,四肢在颤抖着。我们扶着他走到一块石头旁边,他坐下用依然发抖的双手把脸蒙了起来。

“我们现在必须得离开你了,”福尔摩斯说道,“还必须去做剩下的事,每一分钟都很重要。证据已经齐全了,现在只需要把那个人抓住就可以了。”

“如果想在房子里头把他找到,机率是非常小的,可能性只有千分之一,”当我们又顺着小路迅速地走回去的时候,他接着说道,“从那些枪声中,他已经听到他的猎狗死了,那么他的诡计也就不能得逞了。”

“那时,咱们跟他还有一段路的 ,这场雾可能会把枪声挡住。”

“他肯定是紧追着那只猎狗,以便指挥它——你们可以完全相信这点。不,不,现在他肯定走了!不过咱们还是把房子搜查一下,确认一下为好。”

正开着前门,我们冲了进去,动作很迅速地从这间屋走进那间屋,在过道里遇到了一个惊吓过度的、衰老的男仆。除了饭厅之外,到处都是漆黑一片的。福尔摩斯急忙地打开灯,找遍了房子里面的任何一个角落,但是我们所寻找的那人的影子却一点儿也没有看到,最后在二楼上发现有一间寝室的门是锁着的。

“有人在里面!”莱斯垂德喊了起来,“我听到里面有声音,快打开这门!”

低弱的呻吟声和沙沙的声音从里面传出了。福尔摩斯用脚底板往门锁上面蹬了一脚,一下子就踹开了门。我们三人拿着手枪冲进屋去。

不过屋里并没有我们想要找的那个为所欲为,胡作非为的坏蛋。面前却是一件非常奇怪而又难以想象的东西,我们呆立在那里惊愕的望着。

这间屋子的墙上装着一排安着玻璃盖的小匣,里边装的全是蝴蝶和飞蛾,简直像被布置成小博物馆的样子,这些东西被那个诡计多端和危险的人采集了而当做了娱乐消遣。有一根直立的木桩在屋子中间,是为了支持横贯屋顶、被虫蛀了的旧梁木才竖起来的。这根柱子上面捆着一个人,那人被布单捆绑得不能出声,你无法马上看出来是男是女。一条手巾绕着脖子系在背后的柱子上,另一条手巾把面孔的下半部蒙住了,上面露出了两只黑眼睛。他死盯着我们,从那眼中我们看到了痛苦与羞耻的表情,而且还有让人寒心的怀疑。一会儿,我们就把那人嘴上和身上捆着的东西都解了下来,我们看出来就是斯台普吞太太,她就在我们的面前倒了下去。她那美丽的头下垂在胸前,这时在她的脖子上我看见有红色的鞭痕。

“真是个畜生呀!”福尔摩斯喊道,“莱斯垂德,来,快把你刚才的白兰地拿来,在椅子上把她安置好!她肯定受尽了残暴的虐待,现在已经因为疲劳而昏过去了。”

我们把酒在她嘴边碰了碰,她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他安全了吗?”她问道,“他逃离危险了吗?”

“他没有从我们手里跑掉的可能性,太太。”

“不,我不是说我丈夫,不。我是说亨利爵士,他逃掉了吗?”

“他已经安全了。”

“那只猎狗呢?”

“我们已经把它打死了。”

她长长地舒了口气。“感谢上苍!感谢上苍!这个畜生呀!你们看他是怎么虐待我的!”她一下子把袖子捋了起来,我们看见了她的手臂上累累伤痕,青紫成片,真是惊恐极了。

“这还不算什么,这不算什么!他不仅虐待了我,还把我的心灵折磨、玷污了。要是我还有希望,要是他对我还有爱情,无论受到怎样虐待或者其它的残害,我都心甘情愿。不过我明白了,从这件事情来看,我只是一个工具,是一个他欺骗和作恶的工具。”她说着说着就突然心痛地哭了起来。

“看来太太您已经对他很绝望,”福尔摩斯说道,“若然这样就请您告诉我吧,我们现在能在哪找到他。我想现在是您为以前帮他做坏事赎罪的最好机会。”

“我想他肯定是躲到那个地方了,”她回答道,“一个小岛上,在泥潭中心那里,有一座旧时的锡矿厂,他就把猎狗藏在那,而且还把准备作好了,以供躲避之用。他肯定是跑到那里去了。”

外面像雪白的羊毛似的雾墙紧紧包围着房子,端着灯的福尔摩斯向窗前走去。“你们看外面,”他说道,“今晚有人能找到走进格林盆泥潭的道路是不可能的。”

她哈哈大笑起来并且还拍着手,从她的表情哪里都可以看出那个浑蛋的憎恨的狂喜的神情。

“没准他能把走进去的路找到,不过不管怎样我认为他永远也别想着再出来了,”她兴奋地喊了起来,“在泥潭中,有我们俩一起插的木桩,是为了标明穿过泥潭的小路而插的。他今晚有看得见那些路标的可能吗?啊,如果今晚能全部拔掉它们就好了,那您就能任意处置他了。”

很明显地,雾气还没消散之前,无论怎样的追逐都是徒劳的。当时我们把雷斯垂德留下了,让他看门,而我、福尔摩斯和准男爵一起回到巴斯克维尔庄园去了。关于斯台普吞家人的实情再也不能瞒着他了。当他听到了他所热爱的女人的真情以后,非常勇敢地承受了这个打击。不过他的神经因为那场惊吓而变得很脆弱,竟发起高烧来,躺在**昏迷不醒。请来摩梯末医生来照顾他。他们俩计划,在亨利爵士恢复饱满的精神之前就要一起去做一次环球旅行。实际上他一直是一个精神饱满的人,直到变成这份不祥的财产的主人以后,事情就变不简单了。

我们这个奇特的故事此时已经将到尽头了,我们让读者在整个故事中体会了极度的恐怖和模糊不清的猜想,而且也一直蒙着一层阴影,不过还是很悲惨的结局。在那猎狗死后第二天的早晨,雾散了,我们由斯台普吞太太引导着到了他们找到过一条贯穿泥沼的小路的地方。看着她带领我们追踪她丈夫时,所表现出来的急切心情和喜悦,使我们体会到这个女人过去有着多么可怕的生活。我们让她留在一个狭窄的跟半岛一样的、坚实的泥煤质的地面上站着。愈往泥沼里面走,这块地面就变得愈窄。从这块地面的尽头处起就这里一根那里一根地插着小木棍,沿着这些小木棍就是那条陌生人无法走过的曲曲折折的一堆乱树丛,另一堆乱树丛蜿蜒在漂着绿沫的水洼和污浊的泥坑之间的小路,繁茂的芦苇和青葱多汁而又黏滑的水草散发着腐朽的臭味,浓重的浊气迎面袭来,我们失足不止一次,陷入黑色、没膝、颤动着的泥坑里,走了数码之远,泥还是黏黏地沾在脚上甩不下去。在我们走着的时候,那些泥一直死死地拖住我们的脚跟。当我们陷入泥里的时候,就像是我们被一只恶毒的手拖向污泥的深处,而且抓得那样紧那样坚决。

我们在地上看到了一点痕迹仅此一次,这样的话,的确有人来过这个危险的小路。在旁边不远处的黏土地上,在一堆棉草中间有一件黑色的东西露出来,福尔摩斯由小路向旁边仅仅迈了一步,试图把那件东西抓住,就陷入了泥潭,直到腰那么深。若不是我们在旁边,拼命把他拉住,他可能就再也上不来了。把他拉出来时,他手里举着一只黑色高筒皮鞋,上面印着“麦尔斯·多伦多”字样。

“还真没白冒这一险,”他说道,“咱们的朋友亨利爵士丢掉的那只皮鞋被我找到了。”

“应该是斯台普吞逃跑时丢在那里的。”

“对的,应该是这样。他拿鞋给猎狗,让它根据味道去追亨利爵士,在他的计谋失败后,他把它紧抓着逃跑了,在途中随手丢它在了这里。可以看出,一直到这里他都没出事。”

但是我们现在只能进行一系列猜测,完全没有办法找到脚印从而知道更多情况。在走过泥泞的路后,我们立刻开始寻找脚印,不过什么都没有,这样的话,斯台普吞在昨晚挣扎着穿过浓雾跑向他那隐秘小岛时并没有达到终点。这个残忍、心肠歹毒的人并没有通过泥浆,而是在格林盆大泥潭中心的某个地方陷了进去。

有不少遗留下来的东西在那个被泥潭所围绕的小岛上,从一只大的驾驶盘和一个装了一半垃圾的竖坑可以看出,这是一个被废弃不用的矿坑的遗址。周围有一些矿工小屋的遗迹,那里工人准是无法忍受泥潭的恶臭而跑掉了。在一个小房里,有一只马蹄铁、一条锁链和一些啃过的骨头,可以看出这里就是隐藏那个畜生的场所。在破败不堪中,有一具骨架,上面还粘着一团棕色的毛。

“一只狗!”福尔摩斯说道,“我的天啊,应该是一只卷毛长耳獚犬。摩梯末所喜爱的那只狗,可怜的他再也看不到了。”

我想故事讲到这里,一切都已经很清晰了。那只狗可以藏起来,不过他是无法控制它的声音的,所以才会有那么可怕的叫声。要是有需要,他就把它关在梅里皮特房外的小屋里去,不过这样是有风险的,所以只有他在准备好一切时才会那么做。装在这只铁罐里的糊状的东西,就是让那畜生浑身发光的东西。他这样干,绝对是为了模仿那代代相传的魔狗的故事,这样就能把心脏不好的查尔兹老爵士吓死。这就是为什么那可怜的像恶鬼似的逃犯,在黑暗的沼泽地里看见这只闪闪发光的畜生时会那样狂跑和乱叫。

倘若是其他人,就是我们自己,我觉得也会那样的。这确实是个很恐怖的阴谋,这样一来,既能达成目的,又没人敢深入调查。就是连亲眼看过那只猎狗的农民,也没人敢多过问一句。

“在伦敦的时候我就说过,华生,这是咱们追捕的最危险的人物了,他是如此的阴谋百出。”——他挥舞了一下臂膀,眼前的泥潭广袤而斑驳多彩、散布着绿色的斑点,且一直和赤褐色的沼地的山坡相接。

十五 回 顾

那个时候仪式十一月的尾声了,夜晚变得阴森寒冷且有浓雾,在贝克街的公寓里的起居室的熊熊燃燃的炉火两旁,福尔摩斯和我围坐着。在我们到德文郡去经历了那场悲惨的结局案件之后,他已经又把两件非常重要的案子办了。在第一件案子里,他把阿波乌上校的罪行揭发了,因为在“无匹俱乐部”纸牌舞弊案他也有所参与,弄得沸沸扬扬;而在第二件案子里,他保护了在困难中的蒙特邦歇太太,证明了她没有害她丈夫前妻的女儿——卡莱小姐的阴谋,大家公认她是个年轻貌美的小姐,给大家留下的记忆很深刻,在那件事发生了六个月之后她依然活着,而且还在纽约结了婚。我的朋友因为成功地破了这些很多困难而又十分重要的案子,因此精神饱满,神采飞扬,这个好机会,我一直在耐心地等待着,因此我才能把神秘的巴斯克维尔案的详情诱使出来,让他谈起。

那个时候,亨利爵士和摩梯末医生都在伦敦,他们刚打算去长途旅行,这样能让受伤的神经更快地恢复。他们临走时来到我们的住处道别,我们就自然地把那个案件提起了。

“整件事情,”福尔摩斯说,“要是从自称斯台普吞的这个人的角度来看是非常清楚简单的,不过他的动机是我们无法想清楚的,没完全掌握事实,所以有错综复杂的感觉。后来跟斯台普吞太太谈过两次话,案情也就真相大白没有什么谜团了。那件案情详情我已经摆在B字栏上,你们可以找找看。”

“您最好回忆一下,串起来给我们谈谈。”

“我当然愿意谈一谈啰,虽然我不能保证都能记住全部事实,过去的记忆在思想高度集中的时候很能被淹没。一个正在处理案件的律师能够就本案的问题和一个专家进行辩论,不过一两个星期的法庭诉讼之后,就又把它全忘精光了。因此,在我的脑子里,后来的案子不断地代替了以前各案的地位,而卡莱小姐的事也就把我对巴斯克维尔庄园案案情的回忆模糊了。明天也许什么小问题了又要来了,同样也会代替了美丽的法国姑娘和臭名远扬的阿波乌两案的地位。不过关于猎狗这个案件,我倒愿意尽可能正确地把它告诉你们,要是我遗忘了什么的话,你们再加以补充。”

“我调查以后,从巴斯克维尔家的画像中看出来的都是正确的,那个坏蛋的确是巴斯克维尔家的人,他就是那个查尔兹爵士的弟弟罗杰·巴斯克维尔的儿子。那个臭名昭著的罗杰逃到南美洲去后,尽管有人说他没有结婚就死了,不过实际上他不仅结婚了还生了一个儿子,起名跟他父亲相同呢。他长大后和一位哥斯达黎加漂亮的贝莉儿·迦洛茜娅结了婚。他偷取了大批公款之后,就改成凡戴勒的名字逃到英格兰来了,并在那里开了一所小学。他搞这种事业是因为在逃跑途中他遇到了一个患有肺病的教师,他以为可以利用这位教师干一番大事业。不过这位教师福瑞泽死了,学校的名誉因为这件事不断下降,直到变得臭名昭著而倒闭。所以他们改姓斯台普吞,并拿着剩下的财产。因为对昆虫的爱好所以他们移居到英格兰南部去了。我从大英博物馆那知道,在这一领域,他还是挺有权威的,他还首先发现了一种飞蛾,最后就这只飞蛾命名为凡戴勒了。”

“回想那一段生活,依然感到有趣得很。很明显,那家伙进行了反复调查和考虑后,认为他获得庞大财产会受到两个人的影响。我认为他可能在去德文郡的时候,并没有安排好计划,不过他一开始就把自己的太太说成是自己的妹妹,证明他没安什么好心。就算当时他不知道怎么开始行动,不过很明显是想用她做诱饵。为了达到弄到财产到手的目的,他不惜一切代价。他首先要做的就是在靠近祖宅的地方安置好自己的家,越近越好。然后就是想想方设法接近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和邻居们,这样就能和他们形成很好的关系。”

“那条可怕的猎狗的传说,他是从查尔兹男爵那里知道的,加上斯台普吞——我觉得还是这样叫他好吧——又从摩梯医生那里知道老头的心脏很衰弱,只要一惊吓就有死亡的可能。而且他还知道,查尔兹爵士非常相信迷信,更是坚信不疑那个传说,所以他就想到了一个可致查尔兹爵士于死地,且又不会把自己的好办法暴露。”

“这个计谋有了后,他千方百计安排他的计划,弄了一只非常凶恶的猎狗,而且还使得这个畜生以人为的方法变得更可怕。他真是诡计多端呀,那只大猎狗是他从伦敦福莱姆街的贩狗商人罗斯和曼格斯那里买来的,他挑了那些狗中最强壮、最凶恶的一只,然后通过火车把它带回了德文郡。因为在捕捉昆虫的时候他已经知道怎样走进格林盆泥潭,所以就把那只狗安排在那里。那里有点也不危险,等时机一到他就会使用它了。”

“不过因为在夜间查尔兹爵士从不到沼泽地中来,于是他一直没把这个机会等到,这其中他带着猎狗在那附近埋伏过,但是没有结果,就是在这期间沼地的农民看见了这个畜生,所以那个魔狗的传说就愈演愈烈了。他曾经把希望寄托于他太太身上,想让她去勾引查尔兹爵士,不过遭到她强烈的反对。她不想他的死敌掌控老绅士的命运,因此不管斯台普吞怎么恐吓殴打她,她都没有动摇,坚决不参与这件事情。这样斯台普吞甚至到了一筹莫展的境地。”

“不过在异常困难的境况中,一个机会竟让他找到。因为他跟查尔兹爵士已经比较熟悉了,且成为他慈善事业基金的掌管人,于是他帮助了那个可怜的女人劳拉·莱昂丝太太。因为在外界看来,他是单身汉的身份,所以他才能使她的行为有所顾忌。他答应只要她和她丈夫一离婚他就会马上娶她,不过当时事情已经到了紧急关头,因为在摩梯末医生建议之下,查尔兹爵士正打算到伦敦去住一段时间。他表面装作同意,可是他知道爵士一离开,就很难实现他的计划了,所以要马上行动。这样他就要求莱昂丝太太给老绅士写信,邀他在走之前跟她见面,之后又编出理由阻止她前去赴约,因此他就得到了一个久候未得的机会。”

“到了傍晚,他从库姆·特雷西坐车回来,去找猎狗就有足够的时间,抹好发光涂料,就带着那畜生躲到栅门附近去,他很清楚,老绅士肯定会在那里等着。受到了主人的怂使的那狗,跃过了栅门就向不幸的准男爵扑了过去,他看到那猎狗一直猛追着他便一边喊叫一边顺着水松夹道飞奔下去。在那样阴暗的夹道里看到那只又大又黑、嘴眼都冒火的家伙在身后跳跃前进,真是可怕极了,因此他就由于心脏病突发和害怕过度,在夹道的尽头倒地身亡了。由于那猎狗沿着多草的路边跑,而男爵则在小路上跑,因此没有留下任何其它痕迹,除了人的脚印之外。那狗看到他躺下没有任何动静之后,或许走上前来,闻了一闻,不过发现他已死去之后就又转头走了,正在那时候,它留下了摩梯末医生发现的爪印。猎狗被叫了回去,并很快地被赶回设在格林盆泥潭的狗窝去。官厅里的这件神秘的案件束手无策,乡下人也非常的惊恐害怕,人心恍恍,最后我们就开始对这件案子接手调查了。”

“我对查尔兹·巴斯克维尔爵士的死就说到这里为止吧。”

“由此你们可以看出来,这里面有极其狡猾凶狠的手段,实际上,我们简直无法向真正的凶手提出控告。而他那唯一的同谋永远也不会把他的秘密泄露或者出卖他,他那阴谋凭借那狡猾而难以想象的手段也毫无阻碍地进行着。两个跟这件案有关的女人,斯台普吞太太和劳拉·莱昂丝太太都非常怀疑斯台普吞。斯台普吞太太既知道他在暗算着老头儿,也知道有那只猎狗;莱昂丝太太尽管都不知道这两件事,不过她记得,暴死发生的时间恰是并没有准时赴约会的时间,而也只有他知道这个约会,因此她也并不是没有怀疑。可是,斯台普吞控制着他们俩,但他对她们则不加任何防范,一点不害怕她们告发他。全部阴谋的前一半是按计划成功了,不过剩下的一半变得越来越棘手了。”

“或者斯台普吞并不知道还有一个继承人在加拿大。不过幸运的是,他很快就能通过他的朋友摩梯末医生知道了这个。摩梯末医生后来就把亨利·巴斯克维尔将要到来的事情详细地告诉了他。斯台普吞的第一个念头就是:也许那个来自加拿大的陌生青年压根就不会来到德文郡来,在伦敦就可以弄死他。自从他太太把帮他设阱陷害老头儿的想法拒绝以后,他已经一点也不信任他的妻子了,他甚至不让他妻子离开自己很久,因为他怕这样会无法再控制她,正因为如此,他才带着她一起到伦敦去。我发现他们住在克瑞文街的梅克司波柔私人旅馆里,我曾派人到那旅馆去查找证据。在那里,他就把太太关在房间里,而他就把假胡须戴上,跟踪着摩梯末医生,先到了贝克街,后去了车站,还到过诺桑勃兰旅馆。他太太对他的阴谋计划多少还是知道一些,不过她非常害怕丈夫——一种由于经受过残暴的虐待而产生的畏惧——因此她不敢写信去提醒那个她知道正处在危险之中的人,因为要是那封信被他丈夫拿到的话,她也就活不长了。最后,我们都已知道了她采取了缓兵这一招,她用从报纸上剪下来的字拼凑成了那封信,在信封上用伪装的笔迹写了收信人的地址。那封信到了准男爵的手里,他获得了第一次危险的警告。”

“得到一件亨利爵士的衣物对斯台普吞来说是十分重要的,因为他一旦到了不得不用狗的时候,他就能有使狗闻味追踪的东西了,他马上以特有的机敏和胆子行动起来,他为了达到目的,一定把不少旅馆里的男女仆人贿赂过。”

不过碰巧,第一次弄到的一只皮鞋居然是新的,对他也没有一点用,后来他送了回去,顺便偷了另一只——这件事对我们最有帮助了,因为他让我在心里肯定地证实了和我们直接交手的是一只真正的猎狗,因为不能能够说明别的猜测,为什么要急着弄到一只旧鞋,而对一只新鞋竟这样不感兴趣。越是奇怪的事情就越值得细心地加以研究,那看来好像会使全案变得不可理解、复杂化的线索,不过要是细心认真地考虑,并加以科学的处理,往往正是所有要害中的关键线索。”

“后来,第二天上午,咱们的朋友再次来拜访了咱们,他们在坐马车的时候斯台普吞一直在跟踪着。从他如此清楚对咱们的房子和我的面貌的了解和他一般的行为来看,我认为,斯台普吞所犯的罪一定不单单限于巴斯克维尔庄园案这一件事。据说在过去三年里,西部曾发生过四次大盗窃案,不过没有一件把罪犯抓到。最后一件是发生在五月间的弗克斯吞场的,让人惊讶的是:一个僮仆因为想要袭擒那带着面具的单身盗贼而被用枪残酷地射死。我相信为了补充他那日益减少的财产,可能是他干那四起案件的,而且这些年来他一直就是个非常危险的亡命之徒。”

“当天上午,当他从我们手中成功地逃掉,并将我的姓名通过马车夫传达给我的时候,他的机智和狡猾咱们已经感受了。从那时候起,我在伦敦并已经接手处理这件案子的事情他就知道了,因此,他知道在那里可以下手的机会就再也找不到,因此他才回到了达特沼地,等待着准男爵的到来。”

“等一下!”我说道,“的确,你已经把事情的全部经过如实地描述了,不过有一点你还没有说清楚。当主人在伦敦的时候,那只猎狗谁带呢?”

“我曾关注到这件事,而且的确非常重要的。毋庸置疑,斯台普吞有一个帮凶,尽管看来还不像是斯台普吞已经把自己的全部计划都告诉了他而受着他的摆布。在梅里皮特宅邸中有一个老男仆,名叫安东尼,他和斯台普吞家的关系,能够追溯到几年以前斯台普吞做小学校长的时期,因此他的主人和女主人的真正关系他是一定知道的,这人已经从乡间消失了。‘安东尼’这个姓在英格兰似乎不常见,而‘安东尼’这个姓在所有说西班牙话的国家和美洲说西班牙话的国家里同样也不常见。这个人,和斯台普吞太太一样,说很好的英文,不过有着奇怪的大舌头的味道。我曾亲眼看到这个老头经过格林盆沼地,沿着斯台普吞所标出来的小路。因此,有很大可能是当他的主人不在的时候就由他来照看猎狗。尽管他也许从来也不知道养这只畜生的原因。”

“后来,斯台普吞夫妇就回到了德文郡。没多长时间,在那里亨利爵士和你就遇见了他们。还要说一下我个人在那时的看法,或许你还能回想得起来,当我把那封用报纸铅字凑成的信检查的时候,我把纸里面的水印认真检查了。当检查的时候,我把它放在离眼睛只有几英寸的地方,闻到有一种像是白迎春花的香味。一共有七十五种香水,一个犯罪学专家应当都能分辨得出每种来。根据我个人的经验,不少案子都是由于迅速辨别出香水的种类才破的。那股香味说明,案子里面涉及到一位女士,当时在我心里已经对斯台普吞夫妇开始怀疑了。我就是这样地在到西部乡下去之前肯定了有那条猎狗,并且把罪犯的基本过程猜出了。”

“监视斯台普吞就是我的活动。不过,很明显,假如我是和你在一起的话,我就做不成这件事了,因为那样一来,他就会比之前小心谨慎很多。因此,我就把大家——连你在内——全都蒙在鼓里了,当人家以为我还在伦敦的时候,其实我已经秘密地到乡下来了。我所吃的苦,并没有你所想象的那么多,案件的调查工作肯定不可以让这些细枝末节扰乱了。我大多时候都呆在库姆·特雷西,只有当必须得去接近犯罪现场的时候,我才会在沼地上的小屋里住。我也带了卡特莱特去,让他装扮成农村小孩,给予我的工作协助。只有靠他,我才能得到食物和干净衣服,在我监视着斯台普吞的时候,卡特莱特常常在监视着你,因此我才能把所有的线索掌握住。”

“我曾经告诉过你,你的报告我是很快便能得到的,一到贝克街马上转到了库姆·特雷西。这些报告给了我非常大的帮助,尤其是斯台普吞自己讲述经历的那一篇,恰巧他说了点实话,使我能够对这一对男女是什么关系以确认,终于使我步步按照我的计划进行。不过案子的正常破解被一件事横空杀了出来而受到了干扰,变得更加复杂起来。就是这个逃犯的出现,而且又同白瑞摩夫妇有关系。可是你把这件事澄清了,做得棒极了。恰巧我这边根据自己的观察也得到了相同的结论。”

“当在沼泽地上我被你发现的时候,我已经把事情的全貌完全掌握了,不过还不能提供一件证据给陪审团。甚至那天夜里斯台普吞图谋害死亨利爵士,结果那个逃犯倒霉当了替死鬼,连这个也无助于我们能证明他有犯罪的证据。显然,除了在作案现场当场捉住,没有任何办法。如果这么做,只好安排亨利爵士自己亲自出马做诱饵,不得不单独一个人,还要表面上看起来完全无人保护。我们就这样做了,让我们的当事人受到严重的惊吓就是付出的代价,换来的是我们把本案完满地了结,凶手斯台普吞自食苦果而死。”

让亨利爵士暴露在危险之中是我在处理本案的一大缺陷,然而,我们没有料想到这只畜生是如此的凶残的样子,足以把人吓瘫掉,会有大雾也是没有想到的,当这只畜生一下子从浓雾中蹿出的时候,我们都措手不及。我们的目的达到了,取得了成功,不过付出了巨大的代价,不仅仅是神经上的刺激,还包括精神上的创伤,专家和摩梯末医生都对我保证说,那不会是长久的。作一次长途旅行可以使我们的朋友获得康复,所有的创伤将得到完全的消除。他对那位女士的爱是深沉的、真挚的,对他来说,最不幸,最伤心的莫过于她彻底地欺骗了他。

“现在,剩下的还要说说在整个事件中,她扮演了什么角色。她,毋庸置疑是受斯台普吞控制的,无论爱他还是害怕他,或者两者兼备。因为爱与怕这两种心情并非不能同时兼有。这种控制力是根本有效的,这么说一点也不为过。她对男人是言听计从,叫她在人前装妹妹,就装妹妹。只有在男人逼她参与谋杀的时候,她才发现他对她的控制不是绝对的。她会竭尽全力随时向亨利爵士提出危险警告,不过又不愿意伤害到自己的丈夫,她曾一直千方百计这样做。”

“尽管斯台普吞曾经计划利用美人计,可是当发现亨利爵士真的爱上自己的妻子后又醋意大发,甚至暴露出自己凶残的本性。他开始一直想竭力隐藏自己,掩饰得天衣无缝,他与亨利爵士培养友情,想经常让爵士来梅里皮特住宅,他盼望这样一天早晚会到来。不过,在重要时刻来临时,他妻子却不听他的话了,她是知道一些的那个逃犯的死的。这天猎狗又被关在在宅子外面,而且那天亨利爵士又要在晚上来吃饭,她就开始担心了。她想方设法阻止她丈夫,她不想让丈夫干出这么有害天理的事。丈夫被她的举动惹怒了,并且第一次告诉她,他的心已经另有所属了,当着她的面说不要她了。她平时的温柔可爱一下子变成强烈的怨恨。他知道她肯定会出卖他,所以就把她捆起来关在屋子里,不让她有告诉亨利爵士的机会。他觉得亨利爵士一死,全乡的人都会以为是巴斯克维尔庄园的家庭降临的厄运所致,一旦亨利爵士死了,他就可以想方设法赢回妻子的心,慢慢她就会接受现实,对情况保持沉默。在这个问题上,不管怎样他的如意算盘都打错了,哪怕咱们不到那里去,他也肯定是注定要失败的。他妻子是有西班牙血统的,对于受到这种侮辱,是绝对不会轻意饶了他的。我亲爱的华生,单凭我的这些回忆,而不去参考我的摘记,给你详细叙述这件奇案真是太困难了。我不知道是否说清楚了,是否落下了什么。”

“他可以用魔狗吓死老爵士,恐怕不太可能再用同样的办法吓死亨利爵士吧。”

“这只猎狗非常凶残,平时只喂它个半饱,当受害人被吓得瘫掉时,就会无法抵抗而被它咬死的。”

“这样倒也有道理,不过我还不理解一件事,就算让他侥幸得逞了,他成了继承人,那他要怎么跟别人解释,显然是继承人却要隐姓埋名住在祖宅旁边呢?他想继承财产能不引起怀疑,而不调查他吗?”

“很难解释这个问题,一定我回答,我可能没有答案。你对我的期望恐怕过高了。对于案情,我可以调查过去和现在的事,不过让我说出以后会做什么,我就无法回答了。斯台普吞跟他太太说过几次下一步的打算,约莫有三种办法:也许他要从南美洲要求继承这份财产,他的身份可以得到英国政府当局的证明,这样他可以不用回到英格兰就能继承财产;他还可以找一个同伙,提供一些他是继承人的身份的不实证明,不过对他收入的一部分保留所有权。根据我们对他的了解,他肯定能找出办法解决这件事情的,我们就不要担心这件事情了。好了,亲爱的华生,好几个星期了,我们辛苦着,一直都在紧张严肃的工作,我觉得咱们还是调节一下,让自己的脑子放松一下。我在休格诺剧院订了个包厢,你对德·雷兹凯兄弟[ 享誉世界的波兰两兄弟歌唱组合,兄为男高音,弟为男低音。]演的歌剧感兴趣吗?咱们可以去听听。现在立马去穿戴,在半小时内完成,我们可以先到玛齐尼饭店吃顿晚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