繁华城

02

丁楠,谁是丁楠?

丁楠坐在玻璃窗旁,仍然在专注看着大街上的阳光和阳光下的人,忽然听到一声叫唤,便赶紧把头转了过来,却见一个戴着很讲究的金丝细脚眼镜的女人,正用一双冷漠、麻木的眼睛在大厅里逡巡。丁楠忙站起身答道,我是丁楠。那女人看了看她,说,面试了,进来吧。

这时,堆挤在大厅里的应聘者,便自觉地让出了一条路。丁楠就踩着这条路走向那个女人和那个女人背后的一扇门。这个时刻,她的感觉好极了,因为不是每一个人走向那扇门时,大厅里都会闪出一条路的,而且,人们看着她走过时,眼光里大都流露出了几许欣赏、几许嫉妒。这是一拨陌生且都想在这儿获得老板青睐的人群,他们的目光至少给了她一份信心:我是这儿的佼佼者。

这份信心来得有点莫名其妙,而丁楠就怀着这份莫名其妙的信心走向考场。所以她轻松,所以她心情愉快。即使跟在一个脸上用针也挑不出一点表情的女人的后面,而且这个女人可能决定她的去留和命运,她也一点不感到紧张。这是她进省城两个月来,从来不曾有过的现象。但愿这是一个好征兆。她对自己说。

丁楠首先进入的是一间办公室。那儿,只摆了一张办公桌,桌前坐着一个男人,西装革履,表情和那个女人一样冰冷,但看上去还算温文尔雅,他见过丁楠后,眉头舒展了一下,问,你知道这是一家日资企业吗?他并没有示意坐下,丁楠只得站着答话,知道。那男人又问,你在中国企业或者政府部门工作过吗?丁楠答,我填写的表格上做过说明。那男人说,我要你直接回答我。丁楠只得说,没有。 那男人便转过脸,对那个戴眼镜的女人点了点头。那女人就转身推开一扇门,进了另一间办公室。

那男人埋下头去,不再吭声。一切显得平静,也显得神秘。

丁楠觉得气氛压抑,自己找把椅子落座后,便歪着头看他。看了一会,也觉得无趣,就说,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那男人答,可以。丁楠说,如果谁有工作过的履历,就不能进入这家企业?那男人答,是的。丁楠说,为什么?那男人答,日本老板说过,中国国营企业是口大染缸,谁进去谁就会染上一种病。丁楠更觉诧异,追问,病?什么病?那男人笑笑,意思大抵觉得眼前这女孩单纯、稚气,还能是什么病?懒惰病呗。听罢,丁楠扑哧一声笑了,头更歪,眼睛也眯成了一条线。那男人问,你笑什么?丁楠说,没笑什么。但接下来,她笑得更厉害了。其实她想说,幸好这个日本老板还算是个正经东西,如果他一定要问每个应聘者是不是处女,她的麻烦可就来了。

这时,那个女人又出现了,递给她一张纸后说,这是一份考卷,你就在这儿把它答完吧。

丁楠接过,看了看,脸上的笑就凝固了。考卷的内容很简单,可却又是一份她从来没有目睹过的奇怪的考卷。一共10道题,且都是选择题。

A.如果你上班时,感觉到要迟到了怎么办?

1.叫出租车;2.跑步;3.反正已经迟到,等扣工资。

B.下班时间到了,任务未完成怎么办?

1.加班;2.加快节奏;3.明天再做。

C.受到上司训斥后怎么办?

1.申辩;2.忍受;3.对吵。

D……

与其说这是一份考卷,倒不如说是洋老板对应聘者扔出的一个不平等的“公约”。想到这层面上,丁楠也就知道该如何答卷了。比方说A题,你只能选择“叫出租车”,因为出租车比跑步快,而且是自己掏腰包;再比方C题,你只能选择“忍受”,不然你就会像鱿鱼一样被炒掉……如果丁楠没有26次失败的打击,她可能会扔下这份考卷,转身就走开,但现在的她,无论是从经济上来考虑,还是从精神疲倦上来考虑,都只能做一次违心的选择了……

果然,那女人很满意,脸上终于露出了浅浅的笑,她说,丁小姐,很好。丁楠很想回答,给你当奴隶,你当然说好呀。但她还是忍住了。那女人又说,丁小姐,你可以进入最后的复试了。丁楠不敢相信,说,就这么简单?那女人说,复试更简单,走吧。

又穿过一扇门,考场就出现了。100多平方米的会议室里,已经聚集了30名通过初试后的姑娘。姑娘们或望着考桌发愣,或在交头接耳,总之,神情都是怪怪的。而此时,丁楠也大惑不解:会议室里摆着长龙般的条桌,桌上放着长龙般的玻璃杯,玻璃杯里装着黄豆,黄豆边放着一双筷子,筷子边放着一个盘子,桌子的两边还站着两个手持秒表的“日本鬼子”……这是考场吗?这是考试吗?不用怀疑,因为翻译开始说话了:“请考生听清楚,给你们一分钟的时间,用筷子将杯里的黄豆夹进盘里,谁夹得多,谁就是优胜者,或者说谁就可以进入我们这家公司。”

翻译说罢,姑娘们就开始各就各位了。

丁楠站着没动,那个女人就说,丁小姐,你为什么不入座?

丁楠说,对不起,我可以先问一个问题吗?

那女人说,现在不准问!

丁楠很固执,我一定得问。

于是,大厅里所有的眼睛都盯住了她,包括翻译和那两个拿着秒表的“日本鬼子”。

那女人说,你就不怕取消你的考试资格?

丁楠说,怕,但我还是要问。

那女人的脸色阴沉下来,极难看的那种。

丁楠说,为什么要我们捡黄豆?

那女人说,考你们双手是否灵巧。

丁楠说,我们报考的是文员,我们好使的是脑子,捡黄豆与用脑是风马牛不相及的两回事。 那女人盯着丁楠,脸色从难看变成了吓人,特别是那双眼睛,假如没有镜片给蒙着,说不准就从眼眶里滚落下来了。她气,气得半晌吐不出一个字来。

丁楠头一歪,更让人觉得带有挑衅性,她追问了一句,难道不是吗?

考场本来很严肃的气氛被她搅乱,所有的考生开始或大声或低语地议论起来。翻译急了,不断地提醒大家安静,但一切无济于事,吵闹声越来越大,最后竟把那个看上去温文尔雅的男人从他的办公室里“搅”了过来,他对丁楠说,小姐,你的问题是不是太多了?这儿不欢迎问题女孩!丁楠已横下一条心,针锋相对回答道,你凶什么凶?我还不想留下来呢……假洋鬼子!那男人还没有缓过神来,丁楠已风一般从他面前飘过,走出了考场。其最后的效应是“鬼子”一场精心策划的考局被搅“黄”了,而丁楠的第27次所谓的拼搏也就随之草草收场了……

其实,丁楠一走出这家公司大门,心里就开始隐隐作痛。不是后悔,她还不曾对自己干过的事后悔过,而是有些着急,先不说别的什么,只说口袋里的钱,就够她难堪了。用“行囊空空”来形容是再恰当和客观不过。这时她走在大街上,尽管不知道该走向哪儿,哪儿才能给她提供一个生存的平台,但她毕竟在不断的失意中,奚落过了一个自以为掌握着她命运的人,因此,脸上还是如周围的阳光一样充满了灿烂。不过,这只是一种表象,她习惯把坚强的一面给别人,而此时在她心里东奔西突、折磨着她的还是一个“钱”字。钱让英雄气短呀。于是,她下意识把手伸进了口袋,摸到了一张折叠成方块的纸币。她知道这是50元钱,也是她和汪芹最后的“财富”。昨天晚上清理腰包,本来还有70元钱的,今天中午她出来应聘,给了汪芹20元钱,因此,也就只剩下这50元了。

她和汪芹是在一个月前认识的。认识汪芹时,汪芹的手上就没有一分钱,也就是说,汪芹的出现,进一步加剧了她的“经济危机”。不过,丁楠从没有后悔过认识了汪芹,她喜欢这个叫她姐姐的姑娘。

丁楠和汪芹住在一间合租的房子里,严格说,是丁楠租好了房子,把汪芹请进来一起居住的。那间房子是个顶楼,没有窗户,也就谈不上通风,大白天都得把灯亮着。住了两个多月,灯泡就换了30多个。丁楠向房主诉苦,房主却不以为然地说,现如今人都作假,你还指望灯泡没有水货?丁楠想想也是,但房租却不便宜,每月150元呀。对于有钱的人,或许每天从手指缝里漏掉的都不止这个数字,而对丁楠来说,却是一份不轻的压力。昨天傍晚,她刚回家,汪芹就对她说,房东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再不交本月的房租,他只能赶人了。丁楠是个乐观的人,她对汪芹说,没有关系,大活人还能被尿憋死?再说面包和牛奶都会有的,急什么急?其实,她自己在这座城市里奔波了2个多月,信心越来越不足,她只是想安慰一下汪芹罢了。

丁楠的这一安慰,在她自己看来就是一种承诺。如果今天在考场更冷静一些,不要想得太多,或者说得太多,也许她对汪芹的承诺就会兑现了,那个讨厌的房东也许会因此变得亲切起来,可是,丁楠知道,再琢磨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一切都已经成为过去。

丁楠只能在大街上继续徘徊,漫无目的。她不想回去,她不想面对那房子里的一片黑暗,也不想看到汪芹一脸的失望和焦灼。在汪芹的面前她很少强调自己的感觉,但却十分在乎她的心情,这也许是汪芹对她一口一个姐姐,让她对她产生了一份责任和爱怜……

其实,汪芹只是丁楠“捡”来的妹妹,很偶然,也充满了传奇色彩。

一个多月前的一天中午,丁楠和今天一样,一次面试下来,弄得她很失意,心情糟糕极了,便在这省城的大街小巷上行走,像一头迷失了方向的小鹿,没有人注意,也没有人同情。她还记得,那天的天气也如今天一样,身前背后处处都是灿烂的阳光,她虽然没有感觉到阳光的温暖,却听得到阳光的声音。阳光是有声音的。阳光的声音又不是谁都听得到的。心情一定要乱,乱了,耳朵就特别的尖,有时还会出现特异功能,这个时候你就会听到阳光的声音。阳光的声音是什么?比方说,那天阳光的声音是阴晦、潮湿和暧昧的。阳光既然有声音,就应该有形状。丁楠在这种怪异的感觉中揣摩声音的形状时,突然从头顶掉下来了一个折叠成条状的纸包,不偏不倚正落在她的脚尖。她以为是什么人从某一个窗口扔下来的一个废纸团,本想一步跨过去的,但她感觉到了这个纸包有点怪。怪在哪儿?怪在它的精致:血一样红的绒线把那条状的纸团绕了几圈后,又被编成了奇怪的图案。什么都有点像,但更像是一双眼睛。于是,她就抬起头,本能地顺着楼房朝上望去。这时,她才发现这并不是一栋宿舍楼,只有三层,每层楼都只有一个小小的窗口,严严地把守着窗口的铁栅栏,都已是锈痕累累;她再收回眼睛四处张望了一下,又发现自己在漫无目的的行走中,已经进入了一个偏僻的、正在拆迁改造的城区,周遭并无行人在走动,空空****的街面上,只有阳光和阴影在纠缠。这是一间仓库,她判断,可仓库里怎么会掉下一个纸团呢?蹊跷出现了,破译这个蹊跷的可能就是这个纸团,于是,她弯下腰,把它抓了起来,一把就扯断了缠在上面的绒线,展开纸条,她就看到了一行惊心动魄的字:好人,快救救我,有人逼我卖**!

丁楠像被人敲了一闷棍,头一下大了。还在读大学时,常在报上看到诸如此类的消息,那时她一点也不信,一个大活人还会被人逼着干出什么不愿干的事来?除非你心里原本就没有一条愿与不愿的界线。可眼下她信了,在几乎被城市的繁华遗落和抛弃了的这片充满了残垣断壁的小巷偏街里,又有什么罪恶不能冒出来呢?那一刻,她仿佛感到有几双凶神恶煞魔鬼般的眼睛正在偷窥着她,躲在某一个角落里,随时准备跳出来,把她拖向一个无力自拔的耻辱难忍的深渊。于是,她什么也来不及多想、多看,拔腿就朝远处奔跑,直到看见了来来往往的人群时才停住脚步。这时她才开始考虑,该如何去营救那个丢纸团的人。人们闲着无聊时,总喜欢数落警察的霸道,但人们遇到灾难时,想到的往往也是霸道的警察,丁楠亦不例外,她边跑边打听,不到一刻钟,便看到了一块派出所的招牌和在招牌旁进进出出的警察。那当儿,她眼眶居然热了一下,有一种见到了亲人的感觉。她几乎是用扑的姿态进入派出所的。

半个小时后,几个警察便把那栋看上去像仓库的房子给包围了。警察敲过前门再敲后门,里面就是没有动静。警察有些失望,狐疑地问丁楠,是这栋房子吗?丁楠却很坚定,说,不会错的,那纸团肯定是从这里面扔出来的。说话间,里面竟传出了一声女人的呼叫,接下来又有了一阵乒乒乓乓的撞击声,显然是人与人在厮打。警察不再怀疑和犹豫,撞破大门后,便潮水般地涌了进去……

又半个小时后,四个披头散发的姑娘被营救出来了,两个贼头贼脑的男人也被捉拿住了。

丁楠要走,因为她在无意中已经完成了一项使命。警察却把她留住了,说她是证人,治那两个贼头贼脑的男人,没有充分的证人证言不行。丁楠觉得这又是一个使命,留下来也值。她问警察,有饭吃吗?警察就笑了,他们可能根本没想到她会提出这样一个可笑的问题。我们不会让你饿着肚子做证人的。一个年轻的、长得白皙高大的年轻警察对她说。那么,我留下来。丁楠也笑了,因为她连中午饭都没吃呀,更重要的是她来到省城求职后,就再没有一个人请她吃过一餐饭。想当年在学校里,甘心情愿请她吃饭的男生可是排着队儿呢。这算不上什么失落,至少是寂寞呗。

人家警察也是讲情趣的,那天所长安排陪丁楠吃饭的就是那个年轻、白皙、高大的小警察。所长说,这叫“门当户对”,要是安排一个虎头虎脑的家伙陪餐,会把人家姑娘吓坏。而那小民警真的不但英俊,且还斯文有礼,在餐厅落座后,总是一个劲地对丁楠说谢谢。丁楠听的遍数多了,就扑哧一声笑了,说,你没完地说谢谢,是不让我吃饭呀。那小警察说,是所长要我多说几句谢谢的,因为这段时间总有人报警说有姑娘失踪,由于你的这次合作,说不准会让公安局顺藤摸瓜地挖出一个很大的犯罪团伙。丁楠睁大了眼睛,问,有这么神奇?小民警说,说不准比我想象的还要神奇。丁楠本来觉得吃人家警察的饭有点难为情,听了这一席话后,有些心安理得了,拿起筷子,咂咂嘴,露出了一副很馋也很可爱的样子。那案件现在审得怎么样了?她边吃边问。才开始呢,不然怎么叫深挖?小民警说。那几个姑娘怎么办?她又问。有三个姑娘在省城有亲戚,都被领走了,还有一个姑娘来自扬州,在这儿举目无亲,所长现在也不知道该怎么办,正发愁呢。啊,对了,这个扬州姑娘还是名大学生呢,是来这儿找工作的,不料昨天刚到,钱包就被人偷了,第二天在一个职业介绍所,又被几个坏男人连哄带骗地弄到了那间破仓库,要不是她聪明,从窗户缝里扔出一个纸团,要不是你刚从那儿路过,到派出所报案,好好的一个大学生可就被坏人糟蹋了。小民警无限感叹地说。

丁楠并没有吃饱,听了这话,她再没有狼吞虎咽的胃口了。她开始想念和同情那个扬州姑娘,尽管那四个姑娘被救出仓库时,她匆匆地见过一面,但她并不知道哪一位是那扬州姑娘,可是这位姑娘的聪明和遭遇,让她想到了许多:在这个狗日的城市寻找一份职业累呀,如此容易轻信别人,这小姑娘的明天会是什么命运?其实,她并不知道自己的明天会怎么样,可那时的她,总觉得自己是强大的,是不可战胜的,所有的失意和不顺心都会被某一个突然来到的辉煌时刻给化解掉,就像前几天她得了感冒,到医院打了一针,咳嗽和发烧立刻就无影无踪了一样。

那个扬州姑娘能跟我走吗?她歪起头,问那小警察。

听你的口音,好像也不是本地人,你能保护她?小警察也有戒备心理。

我能!丁楠说,我也是来这里找工作的大学生,我租了房子,我可以和她一起住。

小警察没说话,眼里游走着狐疑。

丁楠急了,突然站起,把包里的一堆证明一股脑儿地倒到了桌上,说,这是我的毕业证,这是我的身份证,这是房东给我办的暂住证……这还不能足以证明我是一个良民吗,警察先生?

小警察并没有生气,直勾勾地望着她,腼腆而又不失生动地笑了。

你笑什么?丁楠气得胸脯一鼓一鼓的,像波浪在翻涌。

你生气的样子很好玩,不,很动人。小警察说。

我知道,这不用你夸奖,我只想问你,我能不能带走扬州姑娘?

小警察想了想,说,那这样吧,我和所长通个电话,回头再答应你,行吧?

小警察出去了。10分钟后又回到桌前,他眉飞色舞地告诉丁楠,所长不但同意了,而且现在就叫她过来,同你一起吃饭。丁楠的心情马上就好了,问,你为什么这么高兴?小警察答,我也喜欢做好事呀。丁楠说,不对,是因为我是一个漂亮的姑娘吧?小警察说,那个扬州姑娘交给你,我放心,因为你真的聪明过人。丁楠更乐,眼睛又眯了起来,打趣地说,警察原来也好色。小警察就答,警察也是人嘛。

闲话间,那个扬州姑娘就来了。陪她一起来的还有一个警察。这个警察指着丁楠对扬州姑娘说,汪芹,她才是真正救了你们的人。扬州姑娘汪芹过来,抓住丁楠的手,眼泪就扑簌簌地往下掉,一句话也说不出来。丁楠把她扶到一把椅子上坐下,连连说道,别哭啦,别哭,一切不都过去了吗?说出这句话时,丁楠仿佛感到自己突然长大了,突然有了一份责任,对自己,更对这个哭起来楚楚动人的小姑娘。

其实,汪芹不哭时更动人。丁楠美,汪芹也美,但两人不是一种类型的美。现如今,谈什么都说风格,她们的美就代表的是两种风格。这句话是那个小警察说的。丁楠也不反对这种评价。丁楠个头高挑,举手投足,有点像T形舞台上的模特儿,浑身都透出一股现代女性的味儿,尤其是说话、做事,总是富有一股子**,让人惊叹和倾慕不已。而汪芹则不一样,个头不高,但又不能说身材不好,上上下下一切都是那么均匀,尤其是相貌,眼睛也罢,嘴唇也罢,和她小巧玲珑的身材组合在一起,可以说是妙不可言。总之,她属于那种很典型的江南美女,娇小、鲜嫩得让人生怜、生爱。

汪芹,你愿意跟我一起住吗?丁楠问。

我跟警察说了,愿意。汪芹放下筷子,眼巴巴地望着丁楠。

太好了,那我们现在就走吧。

可我没有一分钱。汪芹的脸上露出了几分羞涩。

没关系,我有。其实,那时丁楠的腰包也不富有了。

最后,是那个小警察开车送她们回家的,到了楼下,他说,我叫杨开学,你们有事给我打电话,保证随叫随到。丁楠半开玩笑半认真,你开车送我们,大概是为了监视我,怕我拐走汪芹吧?杨开学挤眉弄眼地说了一句:我有这么阴险?便一踩油门,走了。

丁楠就这样把汪芹“捡”回了家。

为了消除陌生感,丁楠那天夜里和汪芹谈了很长时间的心,大都是闲话,比方说谈大学里的一些趣事等等。当汪芹知道丁楠大她一岁,便乖巧地称她为姐姐了。

汪芹不但乖巧,而且还极安静,丁楠说话时,她那双好看的眼睛总是忽闪忽闪地盯着她启启合合的嘴唇。她很少插话,她最动人之处也在于她沉默的时候……

丁楠就在那天夜里下了决心:我有饭吃,就不能让这个小妹妹饿肚子。不为别的什么,只是她喜欢上了这个叫她姐姐的姑娘。

人和人往往都是在最困难的时候走近的……

丁楠继续在大街上漫无目的地走着。“日本鬼子”招惹给她的一肚子气还没消呢。 其实,又何止是“小日本鬼子”给了她气受?27次应聘,她所承受的打击,足可以让她对什么都失望了,她甚至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人格分裂了,是否自己的才华真的太可怜了?这是她最不愿意考虑的问题,因为考虑它,就等于对自己没有信心,而丁楠从来就认为自己是个最自信的人……

可是,现实却在打击丁楠的自信。比方说,她此时正路过一个面包店,一股香喷喷的气流冲击过来,直往她胃里钻去,刺激得她几乎晕眩。她知道要制止这一晕眩,唯一的办法是用面包来满足胃的需求。她下意识地摸了一下衣袋,那张被她折叠成方形的50元钱,还老老实实地躺在那儿,然而,她不能把它拿出来和面包做交换呀,这是她和汪芹最后的一点“财富”,拿出来了,就是背叛与出卖。丁楠只得抿抿嘴,拼命地吞了一口涎水,低着头,快步地离开了面包店……

丁楠说不清自己已经在大街上走了多久,又走了多远,总之当她走上一座立交桥时,她累了,走不动了,于是就背靠着立交桥的栏杆坐下了。她几乎没有力气去看桥下来来往往的人流,其实那是一道很好看的风景,她只能盯着桥面,麻木地看着一双双脚从她面前匆匆过,又匆匆来。也不知过了多久,她发现一双一双的脚,一只一只的腿突然在她的面前凝固不动了,且愈聚愈多。她抬起头,却见一双双眼睛,饱含着同情和迷惑在抚摸着她。她明白,这些路人把她当做疯女了, 当做乞丐了,于是,大吼了一声:看什么看,你们就不能让累了的人休息一会儿?那些带着同情心看热闹的人,大概是突然觉得自己把同情心施舍错了,便一个个失望地走开。这时,丁楠左右旁顾了一下,也自嘲地笑了。因为她的右边和左边坐着的都是几个脏兮兮的乞丐,她和他们唯一不同的是,她的衣着比他们干净,她的面前缺少了一个讨钱的破碗……

丁楠觉得自己不能再在这儿坐下去了,站起来准备离开,这时,一双手突然抱住了她的腿,接着是一阵乞讨声,阿姨,阿姨,给我一点钱吧。丁楠低头一看,是一个小乞丐,污泥浊水覆盖着他的脸,不过那双眼睛却十分明亮,那里面发出来的是求生的光。丁楠又本能地摸了摸衣袋里的那张纸币,犹豫片刻,还是没舍得掏出来。她躬下身,本来想对那小孩说,我也是一个乞丐,原谅我吧,可嘴一张,说出来的却是一句搪塞的话:今天阿姨没带钱,以后一定给你补上。那小孩大概是被她眼里一股温柔的光感动,松开了小手。丁楠便借机逃也般地离开了。不逃不行呀,她对一个可怜的孩子说了谎,因为她确实还有50元钱……

夜晚就要来临了。尽管这城市里的某些角落还残留着夕阳,大街上却已迫不及待地换上了绚丽的晚装。路灯亮了,霓虹灯亮了,商店的橱窗亮了,整个城市仿佛在流光溢彩。走在大街上的人,大都被这种富丽的景致操纵着,显得兴奋和激动。丁楠却无法兴奋,倒觉得这四周的灯红酒绿是一剂鸦片,它正在迷惑着这满街的人,也像是一块遮羞布,在粉饰这城市的一派虚伪和可厌的嚣张。

丁楠这样胡思乱想时,正在横穿一条马路。一辆黑色的轿车从远处驶了过来,丁楠没有看见轿车,司机显然看见了丁楠,但司机肯定没有估计到丁楠会像蚂蚁一样走路,于是,小车在丁楠身边驶过时,反视镜正好挂上了她肩上的坤包,一声细微的响声过后,包带断了,丁楠一个趔趄,幸好没有跌倒……

司机还算讲点职业道德,立马停车,赶了过来,说,小姐,没伤着吧?丁楠正憋了一天的气,她懒得去想谁对谁不对,眼睛一眯,便吼出了一句话,你有小车就了不起了吗?你就可以横冲直撞吗?司机说,没伤着人就好,我赔你包。说着便掏出200元钱,够吗?不够再开个价。丁楠抓过钱,往地上一扔,你以为我是乞丐?司机没有了主张,那你要我怎么办?丁楠说,我要你道歉,我要坐在你车上的主人下来道歉。司机终于烦了,小姐,你搞清楚没有,是你在横穿马路,是你违了规。丁楠说,你是说,你撞了人,还要我向你道歉?那好,我今天就和你弄个清清楚楚,看谁该向谁道歉。她说罢,走向小车,然后一屁股坐到了车盖上,摆出一副将“革命”进行到底的架势。这时,车门开了,走下了一个男人,他说,小姐,别生气,我是他的老板,我来向你道歉。丁楠本不想理会的,忽觉得这声音很熟,熟得似乎还与她发生过某些梳理不清的纠缠,转过头,便看到了一张再熟悉不过的脸,她呆了,半晌才吐出两个字,是你?那个男人显然也认出了丁楠,且比丁楠更加感到惊讶,说话的声音都有点颤抖,是我,季洪;真是你吗,丁楠?丁楠没想到会有这样一份奇迹,说不上惊,也说不上喜,就傻样地站在那儿了。

后来,季洪邀请丁楠去咖啡厅坐坐。丁楠本不想去,一切辛酸都过去了,坐坐还有什么意思呢?但她的肚子实在是饿了,实在抵抗不住咖啡糕点的**,便只好去了。

在咖啡屋里,季洪告诉丁楠,那年,他并没有给谁去行贿,是一帮嫉妒他的朋友给他挖了一个陷阱。现在一切都好了,只是他不再想留在东化市了。丁楠问他为什么,他说两个原因,一是那儿经济环境不适合他,更重要的是她不在东化了。他说他去学校找过她几次,但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儿。丁楠问,你找我干什么,继续陪你聊天喝茶?季洪不敢深究这个问题,因为他为此伤害过她,辜负过她,他只好悻悻绕过这个话题,说点他现在更想知道的事情,于是他问,你现在哪儿工作?还好吗?丁楠真的想哭,但她忍住了,说了一句不着边际的话,你对我说过,人活着就好,所以我现在可以算好。季洪听出了弦外之音,但又不便点破,说,你好像比过去憔悴。丁楠说,是吗?我怎么没有感觉出来。季洪说,我正在组建一个集团公司,急需要人手,如果你愿意……丁楠打断了他的话,不,我不愿意。其实,她说了一句违心的话,她是不想让他看到自己穷困潦倒的样子。后来,他们再没说话,仿佛又回到了两年前的东化市,东化市的某一个咖啡厅或者茶社里的样子。再后来,丁楠说要走。季洪说送。丁楠说,你现在是总裁。季洪说,过去我送你的时候也是总裁。丁楠摇了摇头,时过境迁,人不一样了,心情也不一样了。季洪知道再勉强也没有用,便递给她一张名片,说,如果有事,可以找我,随时随地都行。丁楠迟疑了片刻,收下了。她还是不忍心伤害他。

出了咖啡厅,丁楠居然挥手招来了一辆的士。这种奢侈连她自己都感到吃惊。她坐进车里后,再回头一看,季洪还站在咖啡厅门口,一脸无奈和伤感。的士启动了,她却没有抬手与他说告别。这不是她的本意,可是,她却没有招起手,她也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这样。他乡遇故友,应该是件快乐的事,但她快乐不起来,此时心情,甚至比假洋鬼子把她撵出考场时还糟糕,还黑暗。她对他是有留恋的呀,为什么会出现现在这样的情景呢?她感到脸上痒痒的,抬手一摸,居然是泪……

丁楠回到租房时,已经是深夜10点。汪芹还没有睡。她是扑过来迎接丁楠的,她说,姐,你怎么才回来,急死我了。丁楠不想让自己的情绪感染她,便笑笑答道,多跑几家招聘单位呗。汪芹说,唉,以后我找到了工作,拿到了工资的第一件事,就给你买一部手机。丁楠说,为什么呀?汪芹撇了撇嘴,说,怕你丢了,你丢了,我会哭死的。丁楠推搡了她一把,你才会丢呢。对了,你今天有没有好事告诉我?汪芹摇了摇头,没有,那你呢?丁楠说,也没有,不过以后会有的。汪芹说,再等下去,我们可就没地方住了,房东刚来过,比豺狼还凶,他说再不交房租,就得赶人。丁楠下意识摸了摸衣兜里的钱,刚才撑气打的花掉了18元,剩下的只有32元了,她便忍不住叹了口气,小妹,房东再来,就叫他找我吧。这当儿,外面响起了一阵敲门声,汪芹一阵惊吓,说,你看,房东又来了!

丁楠气不打一处来,过去一把将门拉开,房东讨厌的脸就出现了。可还没等那家伙开口,她便大声吼了起来,我告诉你,我不会赖你的钱,如果十天内我没给,你把我送到妓院!房东被打了一闷棍,还没缓过神来,她又说,你看什么看,难道我的卖价还抵不了你破房的租钱?说罢,又轰的一声关上了门。房东知道遇到了一个不好惹的主儿,只得悻悻地走了。

汪芹走过来说,姐,你今天好像情绪不好,遇到了麻烦?丁楠说,遇到了一个不该遇到的人。汪芹说,谁呀?丁楠就把一张名片递给了她。汪芹看了看,突然发出了一声尖叫,姐,你知道他是谁吗?丁楠说,知道,一个……男人。汪芹说,不,他是个大老板,昨天报上都登了,他兼并了三家软件公司,了不得的一个人物。你认识他?丁楠说,认识。汪芹说,你认识他,为什么不去找他?丁楠摇了摇头,拿过名片,顺手丢进了纸篓。

汪芹略一犹豫,趁丁楠转过身的一刹那,又捡起了那张名片,塞到了裤兜里。汪芹想,这个男人和姐肯定有着非同一般的关系,这说不定是改变命运的一次机遇呀……

那晚,丁楠一夜无眠……

那晚,汪芹睡得甜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