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保罗闯荡社会02
“我们不该来这儿,妈妈。”保罗说道。
“没关系,”她说。“就当这是最后一次吧。”
她坚持要给他要个葡萄干小馅饼,因为他喜欢吃甜食。
“我不要,妈妈。”他反驳道。
“要一个吧,”她坚持说,“你一定会喜欢的。”
她环视四周,在找女服务员。女服务员正忙着招呼别人,莫雷尔太太也不想去麻烦人家。于是母子俩就坐着等着女服务员,顺其自然呗,这时那女服务员正忙着跟一些男顾客打情骂俏。
“真不要脸,坏女人!”莫雷尔太太对保罗说。“瞧,她给那个刚来的男人端去了小糕点,那男人来得比我们晚得多。”
“没关系的,妈妈。”保罗又说道。
莫雷尔太太非常气愤。可是她太穷,叫的东西太便宜了,在当时没有勇气强调自己的合理要求。他们等着,等着。
“我们走吧,妈妈?”他说。
这时莫雷尔太太站起来。那女服务员正从他们旁边走过。
“请给我们拿个葡萄干馅饼来,好吗?”莫雷尔太太清清楚楚地对她说。
女服务员傲慢无礼地回过头来看看。
“请等一下。”她说。
“我们已经等了好久了。”莫雷尔太太说。
不久,女服务员端来了馅饼。莫雷尔太太若无其事地看账单。保罗恨不得钻到地缝里去。
他对母亲的若无其事感到佩服。他知道,因为长久的工作,她才学会维护自己的合理要求,哪怕只是那么一点点。其实她跟他一样,胆战心惊。
“怎么说,这也是我们最后一次来这了!”当他们离开这饭馆时,她宣称,总算离开了,要多谢啊。
“我们去基普帽店和薄特布店看看,再去别的地方转转,好不好?”
他们谈论画,莫雷尔太太想给他买一支他期望已久的貂毛小画笔。可他却拒绝了这份礼物。他站在一家家女帽头饰商店和布店门前,觉得很没意思,但看见她兴趣十足,他也心甘情愿意陪着母亲。于是他们继续逛。
“唉,瞧那些黑葡萄呀!”她说。“看了真叫人眼馋。这些年来我一直想买点,不过还是过段时间再说吧。”
她站在门口闻着花香,真是乐在其中。
“哦!哦!真是太漂亮了!”
保罗看见一位穿黑衣服的年轻小姐在花店的一角正好奇地向柜台外面望去。
“人家在看呢。”他说,就想拉着母亲离开。
“是什么香味呢?”她大声问,可是还不想离开。
“紫罗兰!”他回答着并赶紧闻闻。“瞧,那儿也有一盆。”
“所以嘛,红的,白的。我还真不知道紫罗兰有这么的香!”说完她离开了门口,保罗一下子轻松了好多,可她又站在了橱窗前。
“保罗!”她叫他时,他正想办法躲开那个穿黑衣服的年轻漂亮姑娘——女店员的视线。“保罗!你瞧这儿啊!”他很不情愿地应声走过去。
“你看这倒挂金钟!”她指着花大声说。
“哎哟!”他装作好奇而又关心地说,“这些花挂在那儿,又大又沉,随时都会有掉下来的可能。”
“开得这么好!”她又大声说道。
“一丝丝一簇簇,都是向下的!”
“是啊!”她惊叫道。“真不错!”
“不知道谁会买走它!”他说。
“不知道!”她回答道。“不过肯定不会是我们。”
“要是放在我们家的客厅里,是活不下来的。”
“就是啊,照不到太阳,冷得都像个地洞;无论什么花都无法在那儿存活,放在厨房里吧,又怕被呛死。”
他们买好了东西,向车站走去。他们从夹在两侧大楼间的黑暗通道上抬头望去运河,只见那耸立在长满棕绿色灌木林的陡峭石壁上的城堡,在此时明媚的阳光之下,有如梦幻的仙境。
“我在午饭时出来转悠一圈也不错?”保罗说,“我可以到这儿来好好的四处看看。我一定会喜欢这儿的。”
“你会的。”母亲肯定地说。
他跟母亲一起渡过了个美好的下午。他们在傍晚时回到家中,十分高兴,脸色红扑扑的,同时也有些累了。
次日上午他填好季度火车票报单,送去车站。他回来时看到母亲正在擦洗地板。于是他就盘腿坐在沙发上。
“他们说星期六可以送过来。”保罗说。
“一共要多少钱?”
“大概一镑十一先令,”他说。
她继续擦洗着地板,不再说什么。
“不便宜吧?”他问道。
“和我料想的也差不多。”她回答说。
“我一星期就只能挣八先令的。”保罗有点不好意思的说。
她没有答理,继续干着手中的活。最后她说:
“威廉去伦敦的时候答应过我,说一个月给我一镑。但他也只给过我一两次十先令的;其实我知道,如果现在向他要,他连一个小钱也拿不出了。也并不是我要他的钱。只不过这会儿想着兴许能让他帮你买季度火车票,因为这笔费用我可没这样想过。”
“可是威廉可以挣很多钱啊。”保罗说。
“威廉能挣一百三十镑。他们那些人都是一个样。答应的时候口气听起来都那么坚决,兑现的时候给你的却也就那么一点儿。”
“威廉一个人一星期的花销是五十多先令。”保罗大声说。
“我们一家人总共还花不到三十先令,”她回答说,“其余的钱,看来我们还得想别的办法。他们这些人一离开家,就不会再想到你。他宁可把钱花在那位爱打扮的姑娘身上。”
“她既然那么爱美,自己应该有很多钱吧。”保罗说。
“她该有,可她没有。我问过他。我知道,他不会无缘无故就买金手镯送给她。怎么就没人给我买金手镯啊。”
威廉跟他那被称之为“吉卜赛人”的女孩交往,一切进展得很顺利。他向这姑娘——芳名是路易莎·莉莉·丹尼斯·韦斯顿——要了一张照片寄给了他母亲。相片收到了——浅黑肤色的美人,是侧面照,笑吟吟的——而且,应该是光着身子的吧,因为相片上看到的是一丝不挂,只见一片**的胸脯。
“是啊,”莫雷尔太太写信告诉儿子,“路易莎的照片很漂亮,我看过了,她应该很迷人。可是,我的孩子,你觉得一个姑娘把那样一张相片交给男朋友,让他去寄给他的母亲,这算得上尊重吗——而且是第一张?你说的对,肩膀的确很美。我可没想到,看第一眼就发现相片上**的地方那么多。”
莫雷尔偶然也看到摆在客厅的小橱柜上的相片。他用粗壮的拇指和食指捏着这张相片,走到外面。
“这是什么人,有谁认识吗?”他问妻子。
“与威廉谈恋爱的姑娘。”莫雷尔太太回答道。
“哼!一看就是个小妖精,对他可不是什么好事。她是谁?”
“名叫路易莎·莉莉·丹尼斯·韦斯顿。”
“再说一遍,这名字太罗嗦了!”这位矿工喊道,“是个女戏子?”
“不是,听说是个小姐。”
“算了吧!”他大声喊道,但眼睛仍盯着相片。“她是小姐,就她?还摆阔气,她有多少钱?”
“她没钱。她跟自己痛恨的一个老姨妈一起住,人家给她几个钱,她就拿几个钱。”
“哼!”莫雷尔放下相片说。“和这样的人在一起,他可真傻得可以。”
“亲爱的妈妈,”威廉在回信说,“你不喜欢那样的照片,我很抱歉。我寄相片给你的时候,没想到你会那样讨厌她。但是,我已经对吉卜赛人说过,相片很不符合你的礼貌观念,所以她想重新另寄张给你,希望这一张能让你喜欢。她经常照相,而且,那些摄影师愿意免费给她拍照,还问她愿不愿意呢。”
姑娘的新相片很快就收到了,附有一封那姑娘写的一些看不明白的短话。这次,姑娘身上穿着一件在夜间穿的黑缎子的紧身胸衣,方领口,蓬松的袖子,美丽的胳膊上系着好看的黑缎带。
“我不明白,她为什么只喜欢穿晚礼服,不穿别的衣服,”莫雷尔太太带有讽刺意味地说,“我认为我的判断是正确的。”
“让你同意真的很难,妈妈,”保罗说。“依我看来,第一张露着肩膀的就挺漂亮。”
“是吗?”母亲回答道,“我可不那么认为。”
星期一早晨,保罗六点起床准备上班去。把费了好大的力气才得到的季度火车票贴在他的背心口袋里。他喜欢票面上的黄条条。母亲把午饭装在一只盖得严严实实的小篮子里了,他在七点差一刻的时候出门去赶七点一刻的火车。莫雷尔太太把他送到路口。
这是个阳光普照的清晨。长在白蜡树上被孩子们叫作“鸽子”的细长绿果子,在微风吹来时欢乐地落在各家屋前的园子里。山谷中散发着白茫茫的雾气,雾气中微微闪着已长熟的小麦发出的金光,敏顿矿冒出来的蒸汽很快就消失在雾气中了。随着阵阵的轻风吹过。保罗朝安耐斯利高高的森林望去,那里的乡村若隐若现,他发现故乡前所未有的迷人。
“再见了,妈妈。”他微笑着,但心里并不是很愉快。
“再见。”妈妈和蔼而又快乐地回答说。
她围着白围裙站在大路上,看着他越过田野。他那结实矮小的身段显得充满阳刚之气。她看见他在迈步在田野中,心里在想,只要他想做的事,他就一定能做到。她想到了威廉。他会跳过篱笆而不是绕远走梯阶。他远在伦敦,混得不错。保罗以后就要在诺丁汉干活。现在她有两个儿子步入了社会。她有两个地方可以想,都是工业中心,感觉她分别给这两处送去了一个男子汉,并且这两个男子汉都会有出息,不会辜负她的希望,有她才有他们,他们只属于她,他们的成绩也就是她的成绩。她整个上午都在想着保罗。
八点钟的时候,他走上了乔丹外科医疗器械厂那阴暗潮湿的楼梯,站在第一个大货架前,有点不知所措,等人来带他走。这地方静地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声。柜台上盖着几块防尘的大步。有两个男人也刚刚到,正在一个角落里聊天,一个脱下外套,卷起衬衫袖子。这时已是八点过十分,显然这里上班没有很准确的时间。保罗听见两个职员说话。又听见有人咳嗽,看见屋子尽头的办公室里有个年老体弱的职员,头上戴顶绣着红绿花的黑丝绒烟帽,正在看信。保罗在那等了好久。一个年轻的职员向老头走去,兴冲冲地向他大声问好。这位老主管有点耳聋。然后那小伙子就神气活现地大踏步地向自己的柜台走去。他一眼就看见保罗。
“喂!”他对保罗说。“你是新来的?”
“是的。”保罗回答道。
“嗯,你叫什么名字?”
“保罗·莫雷尔。”
“保罗·莫雷尔?好,你跟我来吧。”
保罗跟着他绕过那长方形的柜台,房间在二楼。地板正中央有个大洞,周围围着一周柜台,吊车从这个大洞里吊下去,底层的光线从大洞向里面反射。天花板上也有同样的长方形大洞,可以看到上面,楼上栅栏旁有许多机器,再往上就是玻璃屋顶了,三个楼层的光线都靠吸进,越往下的楼层就越阴暗,所以一楼一直像夜一样黑暗,第二层楼也很阴暗。工厂在三楼,二楼是提货处,仓库在底楼。长时期在这种房子里工作对身体不好。
保罗被带到一个很阴暗的角落。
“这就是螺簧部的角落,”那职员说。“你和帕普沃思都是螺簧部的,他是你的领导,不过他现在还没来。八点半之前他肯定不会来的。你如果愿意,可以先到梅林先生那儿拿信去。”
这年轻人指了指办公室里的那位老职员。
“好的。”保罗说。
“这个钉子是用来给你挂帽子的。这些是登记簿,帕普沃思先生很快就过来了。”
这个又瘦又高的年轻人迈着大步,踩着凹陷的木地板匆匆离去。
一两分钟后,保罗走到玻璃办公室门口。戴着吸烟帽的老职员透过从眼镜片上下打量他。
“早上好啊,”他说,他的态度和蔼而又严肃。“你是来拿螺簧部的信,托马斯?”
保罗听到别人叫他“托马斯”,感觉心里很不舒服。但他还是拿着信函回到他那个黑暗的地方,就是柜台围成的一个角的地方,就是大货架刚好到头的地方,就是在角落开三扇门的地方。他坐在高凳子看信,信上的笔迹还比较清楚。信上是这样写的:
“请立刻寄一双无脚的丝质螺纹长筒女袜,就是我去年向贵厂订购的那种,长度是大腿到膝盖,等等。”或是“张伯伦上校按照原样再订购无伸缩性丝质的吊绷带一副。”
这些信,有的是用法文写的,有的是用挪威文写的,他一点都看不懂,可把他急坏了。他忐忑不安地坐在凳子上等领导前来。八点半钟,到楼上去的女工们纷纷从他身旁走过时,他觉得很不舒服。
八点四十左右,别人都已在工作了,帕普沃思先生来,嘴里嚼着含有哥罗颠[ 一种止痛麻醉剂,含有鸦片、哥罗仿、大麻等成分。]的口香糖。他高高瘦瘦的个子,脸色枯黄,行动看起来好像不协调,而且很古板。他大约三十六岁,看起来“阔气”,而且很时髦,比较精明能干,挺热情,就是稍微有点鄙俗。
“你是我的新助手?”他问道。
保罗站起来说是。
“信都拿来了吗?”
帕普沃思先生说着嚼了几口口香糖。
“拿来了。”
“抄好啦?”
“还没有。”
“哦,那就去快干,换工作了服吗?”
“没有。”
“以后你要带件旧上衣来,放在这儿当工作服。”他用一边的牙咬着口香糖一边说着最后几个字的。他走到在大货架后面的阴暗处,再出来时已经脱掉了上衣,卷起了有条纹的时髦衬衫袖口,露出毛绒绒的细胳膊。然后他又穿上工作服。保罗看到他很瘦,因为裤子后裆松垮垮的。他拉过一条凳子,拉到保罗的凳子旁边,然后坐下。
“坐下吧。”他说。
保罗就坐下了。
帕普沃思先生离他很近。这时拿起信件,然后从他面前的架子上抽出一本很长的登记簿,打开,拿起笔,说:
“看这儿,把信的内容都抄在这儿。”他吸了两下鼻子,快速地嚼着口香糖,眼睛紧盯着一封信,随后认真的登记上,动作十分迅速,用的是漂亮的花体字。他看了保罗一眼。
“看见了吗?”
“嗯。”
“可以吗?”
“嗯。”
“那好,就看你的了。”
他快速的从凳子上站起来。保罗拿起笔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已经不见了。保罗虽然很喜欢抄写书信,可他写的很吃力而且也不好看。他在抄第四封信而且忙得不亦乐乎之时,帕普沃思先生又出现了。
“哼,而且怎么样了?抄完了吗?”
他站在孩子身后,嚼着口香糖,一股哥罗颠味。
“好家伙,孩子,你写得可真好呀!”他带点讽刺地惊呼道,“不过没关系,抄了多少了?才三封?!如果是我早就抄完了。快点,孩子,然后编上号。就写在这儿,看见了吗!快点做吧!”
保罗开始埋头苦干,帕普沃思先生则去干别的工作。突然一声刺耳的哨声在他耳边响起,把他吓了一跳。帕普沃思先生走过来,拔下一个管口的管塞,盛气凌人的问:
“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问道。”
保罗听见管口传来微弱的声音,像女人的声音。他很好奇,就盯着看,因为他以前从未见过这种传声筒。
帕普沃思先生急促地对传声筒里说:“那你们就先把没干完的活干完再说。”
这时又听见那女人微弱的声音,声音很好听但却带有埋怨的口气。
“我现在没时间和你啰嗦。”帕普沃思先生说完就把筒塞给塞上了。
“来,孩子,”他请求似地对保罗说,“波莉一不停地在地催订单。你能不能打起精神快点干?来,出来!”
帕普沃思拿过簿子开始自己抄起来,保罗觉得自己很没用。他抄的又快又整洁。抄完后,他抓起一把三英寸宽的黄色小纸条,给那个女工填当天的订单。
“你应该看看我是怎么做。”他一边对保罗说着一边迅速地干起来。保罗盯着那些画着腿、大腿和脚踝的奇怪的小图,上面标有记号而且编有号,他的上司在那些黄纸条上写上简短的说明。帕普沃思先生做完后就快速站起来。
“跟着我。”他说,黄纸条在他手里飞舞着。他飞快跑过一道门,然后下楼,进了点着煤气灯的底楼。他们走过阴暗潮湿的仓库,经过一间冷清的长房间,房间里放着一块放在几个搁凳上的长长的平板,走进一个狭小但很舒适的房间,房间不是很高,是主楼的附属建筑物。一个矮女人在房间里等着,穿了件红哔叽罩衫,乌黑头发盘在头顶,像只自以为是的矮脚鸡。
“嗨,给你!”帕普沃思说。
“我看你应该说‘我可来了’才对!”波莉不高兴地说。“女工们在这儿等了快半个小时了。想想,有多少时间都被浪费了!”
“你想把活快点干完,就别说那么废话,”帕普沃思先生说,“你们早就该干完了。”
“你应该很清楚,我们在星期六就干完了!”波莉嚷嚷着,冲他大喊,眼睛里充满愤怒。
“啧——啧!”他嘲讽道,“这是你们新来的小伙计,不要把他带坏,上回那个就是被你们带坏的。”
“上回那个是被你们教坏的!”波莉重复一遍,“是啊,我们带坏了人,我们带坏的!真是的!小伙子学坏,是因为他和你呆的时间太长了。”
“现在是工作时间,不是说话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严肃地说。
“干活?早就到了干活的时候了!”波莉说完,昂头挺胸的走开了。她大约有四十岁,身材矮小而壮实。
在房间里,窗下的条凳上摆着两台圆筒形螺簧机。穿过里边的门,另一间长些的房里还有六台机器。有几个女工围着白色围裙,看上去十分美丽,正站在那个一起聊天。
“你们除了聊天还会做什么?”帕普沃思先生面带怒意地说道。
“我们在等你呀。”一个机灵的女工笑着说。
“别废话了,干活!干活吧!”他说。“喂,孩子,下次你知道该怎么来了吧?”
保罗跟着他的上司跑上楼。他的上司把检查账单和开发票的工作交给了他,他坐在桌前,费力地用他那没有的字体写着。不一会,乔丹先生从那玻璃办公室里摇摇晃晃地走出来,站在那孩子身后,这让他感觉十分不舒服。一只肥大的红手指突然指到孩子正在填写的表格上。
“J·A·贝茨先生,老爷!”责怪的声音在他耳边响起。
保罗看着他写的“J·A·贝茨先生,老爷”,不知道出了什么问题。
“他们教给你的就这些,没多教你点儿?你用‘先生’就不能用‘老爷’嘛——怎么会都用呢?!”
保罗孩子后悔不该在用尊称时过于大方,也不知道该怎么办,就小心地将“先生”涂掉。但是乔丹先生却一把将发票夺了过去。
“重填一张!把这样的发票寄给一位绅士能行吗?”他一气之下把那张蓝色发票给撕碎了。
保罗的脸红到了耳根,“重新再来。”乔丹先生依然嘱咐着。
“真不知道学校是怎么教的,再写就写好些。现在的孩子什么都没学会,除了背诗只会拉提琴。你看过他写的字吗?”他问帕普沃思先生。
“看过,我觉得写的很好,不是吗?”帕普沃思先生认真地回答说。
乔丹先生嘀咕嘀咕,倒也和蔼。保罗心里明白,他的老板是刀子嘴,豆腐心。的确,这位小个儿厂主,虽然英语说得不很标准,对他手下的人很却是够绅士的,一些小事从来都不会问的。但是他知道自己外表不像个老板或者业主,所以他不得不摆出副老板的样子,把自己的地位表示出来。
“我们来瞧瞧,你的名字叫什么?”帕普沃思先生嘴里问保罗。
“保罗·莫雷尔。”
孩子们喊自己姓名时总是感到非常别扭,这事可真是奇怪。
“你叫保罗·莫雷尔,嗯?好吧,你干完那些事后,然后——”
帕普沃思先生坐在凳子上,开始写了起来。从后面的一扇门里出来一名女工,把一些刚烫熨好的弹性网状织品放在柜台上,然后就走开了。帕普沃思先生非常迅速地检查了一下蓝白色相间的护膝,再核对一下护膝的黄色订单,把它放在一边。接着是一条肉色假腿。他又仔细检查了几件东西,然后开出几张单子,叫保罗跟他一块走。这次他们走向刚才那女工进来时的那扇门。保罗发现自己在一小段木梯顶上,他发现下面是座两边都有窗子的房间,房间另一边有六个女工正俯身坐在各自的工作台前,借看窗口的光线干着缝纫活。她们在一起唱《两个穿蓝衣服的小女孩》。她们一听到开门声就立即都把头转了过来,看见帕普沃思先生和保罗在房间另一头看着她们。她们立即停下不唱了。
“你们安静点行吗?”帕普沃思先生严肃地说,“要不然,别人还以为我们这儿养着好多猫呢。”
一名坐在高凳上的驼背女工,把她那张细长的瘦脸转过来对着帕普沃思先生,用女低音似的声音说:
“那他们就是公猫了。”
帕普沃思先生本想在保罗面前摆摆谱儿的,但是却失败了。他下楼走进了成品间,走到驼背的芳妮旁边。她个子矮小但坐了一把高凳子,把浅褐色的头发扎成一条一条的,所以显得头特别大,苍白、阴沉的脸也显得很大。她穿件绿黑两色相间的羊绒衣,她战战兢兢地把手里的活放下,细细的袖口露出又细又瘪而且布满皱纹的手腕。他把一个有毛病的护膝拿给她看。
“好了,”她说,“你用不着来找我的岔。不是我的错。”她的脸涨得通红通红的。
“我没有怪你。你能不能按我对你说的去做呢?”帕普沃思先生立即说。
“你没说是我的错,可你这么做就是在说是我的错啊。”驼背女工喊道,而且差点儿哭了出来。她一下子从“头儿”手里抢过护膝,说:“好,我做给你看,但你也别神气。”
“这是你们的新伙计。”帕普沃思先生说。
芳妮转身,对保罗和蔼地笑了一下。
“哦!”她说。
“对了,你们可别把他当猴儿耍啊。”
“要拿他耍猴儿的可不是我们。”她愤怒地说。
“我们走吧,保罗。”帕普沃思先生说。
“走好啊[ 此处女工想用法语道别,但又没有说对。],保罗。”其中一个女工说。
一阵咯咯的窃笑声。保罗满脸通红的走了,一句话也没说。
这一天过得可真慢。整一上午都有工人有事要找帕普沃思先生商量。保罗抄写着或看学着给货物打包,准备中午去寄。一点钟,也可能是一点钟差一刻时候,帕普沃思先生又不见了,因为他要去赶火车,他住在郊区。到了一点钟,保罗不知道该怎么办,便拿着午饭盒子到地下室的货仓,那里有一块长板放在凳子上,他一个人在那个阴暗潮湿的地下室里匆匆地吃完午饭,然后他走出门。大街上欢快热闹的气氛让他对冒险有跃跃欲试的想法,说他感到他十分愉快。可一到两点钟他就必须回到那个大房间的角落了。不一会,女工们纷纷走过,一边走一边东拉西扯的瞎闹。在楼上做疝带、完成假肢最后工序等沉重工作的,是那些最下层的女工。他等着帕普沃思先生回来,他现在有些不知所措,坐在那儿,在黄色订货单上乱写一通。两点四十分的时候,帕普沃思先生来了。他坐下跟保罗聊天,一点也没把保罗当做下级,甚至看做同龄人。
下午,需要做的事很少,除非快到周末要结账的时候才有很多要做。五点钟,所有男工都去没有长桌的地下室喝茶,把黄油面包往那几块脏兮兮的木板上一放就吃起来,跟他们吃饭一样,匆匆忙忙狼吞虎咽。这些人在楼上工作时,他们之间总是有轻松愉快的气氛。这是在地下室和这些桌板影响了他们。
吃过下午茶点后,室内点燃了全部的煤气灯,干活当然更快。一批货得赶在天黑前寄出去。每个工场间都送来长统袜,刚烫熨过的,还热乎乎的。保罗开始开发票了。现在他开始打包写地址,然后放在磅秤上称重量。一片报重量的喊声,金属的碰撞声,和扯断绳索的噼啪声响,向老梅林先生催邮票的叫喊声。拿着大邮袋的邮差乐呵呵来了,。这时一切妥当,保罗拿着午饭盒子去车站赶八点二十分的火车。这期间在厂里足足呆了有十二个小时。
他的母亲坐在那儿等他,心里非常着急。他还得从凯斯敦走回去,到了家差不多就九点二十了。而他早上出发必须要在七点钟之前。莫雷尔太太很担心他的身体。她自己不得不受这么多苦,也想到孩子们都也受了不少苦。不论有什么困难,他们都得挺住。保罗总算是进了乔丹公司,但他整天在厂里,光线阴暗、空气污染、时间过长,身体因此也受到了损害。
保罗身心疲惫地走进屋来。他母亲看着他。她看见他很开心,她的担心顿时消失了。
“孩子,怎么样?”她问道。
“挺好玩的,妈妈,”他回答,“工作一点儿都不辛苦,他们对我也很好。”
“你还行吗?”
“行,他们只是说我的字写得不好。但帕普沃思先生——他是我的领导,告诉乔丹先生说我会干好的。我在螺簧部,妈妈,你一定要来看我啊,那儿真的可好啦。”
保罗很快就喜欢了乔丹公司。颇有“绅士气派”的帕普沃思先生,平易近人,就像对朋友一样的对待他。不过这位“螺簧部的头儿”有时也很暴躁,嘴里嚼的口香糖也就比平时更多一些。即使在发脾气的时候,他也让别人能够有面子,他是属于这种人,一急躁起来往往使自己的不快乐胜于使别人不快乐。
“还没干完呢吧?”他会大声说,“干吧,还有时间。”
除此之外,保罗最不懂他的意思就是在他高兴、开玩笑寻乐的时候。
“我明天我把我的那只约克郡小狗带来,”他高兴地对保罗说。
“约克郡狗吗?”
“你不知道约克郡狗是什么?连约克郡都不知道?”帕普沃思先生感到很震惊。
“是不是那种毛皮光光的小狗——皮是铁灰色加银灰色的?”
“是这样的,小老弟。它可是个宝贝啊,它下了只小狗,能值五英镑,它自己能值七英镑多,它还不到二十盎司重呢。”
第二天,他把那只狗带来了。但那狗总是颤抖,有些可怜。保罗不喜欢它,它就像一块永远也干不了的湿抹布。后来有个人唤它逗它,说起了粗俗的笑话。可是帕普沃思先生冲孩子这边点点头,玩笑声就小了许多。
前段时间乔丹先生留意过保罗,挑出的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这孩子总是把笔放在柜台上。
“如果你想成为职员,那就把笔尖夹在耳朵上。把笔夹在耳朵上!”有一天他对这孩子说:“为什么不把肩膀挺直些?过来。”他把孩子叫到玻璃办公室里,给他戴上了特制的护肩带,为了保持两肩端正。
但是保罗最喜欢的还是那些女工。男工们说话有时候很无聊,他也喜欢他们,但他们太乏味。楼下那个活泼可爱的小个子监工波莉,有一次在地下室里看见保罗在吃饭的时候就问他,用不用在她的小炉子上烧点什么。第二天,他妈就给他带上了一份可以热一热的菜。他把菜拿到那个舒适整洁的房间给了波莉。于是,他和她一起吃午饭逐渐就成了习惯。早上八点钟他一到就把午饭盒子给她,他在一点钟下去时她已经把饭准备好了。
波莉个子不高,苍白的脸,浓浓的栗色头发,不出众的长相,嘴巴又大又圆,像只小鸟。他总叫她“小知更鸟”。他素来说话不多,却能坐着跟她聊上好半天,告诉她家里的事。女工们都爱听他说。她们时常围坐着一小圈,他坐在长凳上说个没完,笑声连绵。有些女工觉得他是个奇怪的小伙子,有时一本正经然而又有时那么乖巧有趣,对她们又是那么温和典雅。她们都喜欢他,他也很喜欢她们。但他觉得自己是属于波莉的。其次就是康妮,一头浓密秀丽的红发,像苹果花的脸蛋,说话轻言轻语,一身破旧的黑长裙,她说他浪漫理想的天性最具有吸引力。
“你坐着纺线的时候,”他说,“就好像你在纺车上纺线一样,真好看。你让我想起了《国王的田园诗》里的伊琳。我要是会画画,真想把你画下来。”
康妮瞟了他一眼, 羞得她脸红到了耳根。后来他果然画了一幅素描,且视为至宝:康妮坐在纺车前的凳子上,破旧的黑长裙上飘落着长长的红发,紧紧闭着的小红嘴、显得严肃,正在往纺车上绕着整整一束红线。
说起露伊,人挺漂亮,但脸皮也够厚,似乎老想把嘴唇凑到他面前,他常常拿此开玩笑。
爱玛长得很普通,年纪挺大的,喜欢摆架子。不过她冲他摆架子时候使她有种满足感,他也满不在乎。
“把那么细地编织针插进去你是如何做到的?”他问道。
“你走开,别烦我。”
“可我想知道你是怎么插进去的啊。”
说话的时候她不停地摇着机子。
“你应该知道的事多着呢。”她回答了一句。
“那你就教教我吧,你是怎么把针插进机子的。”
“唉,这孩子,真烦人!看,就这么做的。”
他细心地看着她做。突然有哨声响起。波莉出现了,声音轻柔地说:
“帕普沃思先生想问你,你还要跟这儿的女工们聊多久,保罗。”
保罗一边跑上楼一边说“再见!”,爱玛把身子站起来。
“又不是我叫他来的。”她说。
两点钟的时候女工们通常都回来了,他便跑上楼到成品间里驼背的芳妮那里去玩。二点四十帕普沃思先生才能回来,来时经常看见他的小伙计坐在芳妮旁边说话,要么跟女工们一起唱歌。
芳妮常常沉思片刻才开口唱。她有一副很好的女低音嗓子。大家一起合唱,配合得非常完美。保罗跟六个女工一起坐在那间屋里,用不了多长时间,他就把自己完全放开了。
唱完了歌,芳妮会说:
“我知道你们一直在嘲笑我。”
“没有啊,芳妮!”一个女工嚷道。
有一次,说到了芳妮的红头发。
“芳妮的头发特别漂亮,我非常喜欢。”爱玛说。
“我知道你在骗我呢。”芳妮说着脸红到了耳根。
“我没有骗你,她的头发是好,保罗,她的头发是好看吧?”
“颜色特别好看,”他说。“是冷色,像土,可是闪闪发亮,像沼泽地的水一样。”
“天哪!”一个女工大笑的叫道。
“无论我怎么修理头发,都有人评头论足。”芳妮说。
“可是你真该看看芳妮头发放下来的样子,保罗,”爱玛诚恳地说道,“那才叫美呢,美得没得说。他要是想画点什么,你就为他把头发放下来呗,芳妮。”
芳妮嘴里没说心里话,心里却美滋滋的。
“那我就自己动手来放啦。”保罗说。
“好啊,你愿意就行。”芳妮说。
他轻快地取出发髻上的发夹,那丝丝缕缕的深褐色头发一下子披散下来,落在了她的驼背上。
“啊,真漂亮啊!”他惊呼道。
女工们目不转眼地注视着。一点声音也没有。孩子再把卷发拉拉松。
“多漂亮啊!”他说也闻到了头发的香味。“我敢打赌,它能值好几镑。”
“我死后,把它送给你,保罗。”芳妮说着笑地说。
“你这样子跟别人坐着等头发干的人的样子,也没什么两样。”一个女工对芳妮。
芳妮敏感得有些病态,总以为别人说的是讥讽自己。波莉说话直言快语,公事公办。她们那两个部门老吵架,保罗经常看见芳妮在哭。她把自己的种种苦恼都告诉给他,他不得不替她向波莉说清楚。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得也挺愉快的。在厂里和在同家里一样。没人来催促你,没人来压迫你。每当快要到寄走的时候,男人都同心协力越干越快的时候,保罗对这样的情景有说不出的高兴。他喜欢看他的男同事们干活的场面。那时候,人就是工作,工作就是人,合二为一。女工们就不同了,真正的女人心思似乎不在工作上,好像与自己没关系,都在等着。
保罗晚上坐火车回家的时候总从车里向外远望,只见城里的点点灯光模模糊糊地照射在一些小山上,交融于挑山谷之中便消失了。他觉得生活充满希望,心中高兴。火车继续向前开着,只见布威尔那里灯光闪闪,好像落下的星星抖落在地上的无数花瓣,再过去是一些熔炉发出的炫目红光,就像热情的生命在云端翩翩起舞。
保罗到家还得从凯斯敦走两里多路,要爬两道长长的山路,再走下两道短山路。他觉得很累,爬山时数数山上的灯,看一看还得经过几盏灯。他在漆黑的夜色里从山顶上眺望五六里以外的那些村庄就像一群闪亮的有生命的东西,可以说脚下就是天堂。远处,黑暗中散步着马尔普尔和希诺的灯光。不时有一列或南下伦敦或北上苏格兰的快车匆匆而来,闯入这版漆黑的山谷空地。黑暗中火车像子弹一样呼啸而过,滚滚的浓烟,闪闪的火光,山谷为之震震有声。火车开了过去,寂静之中闪耀着城镇和村庄的灯光。
保罗到了家的拐角处,这里另是一番夜色。如今那棵白蜡树好像也成了他的好朋友。
保罗进屋时,妈妈高兴地站起来。他骄傲地将八先令放在桌上。
“这能有点儿帮助吧,妈妈?”他渴望地问。
“除去车票钱,饭钱什么的,”她回答说,“也剩不了多少了。”
接着他给她讲他一天来发生的事。他讲他生活中的事就像讲《一千零一夜》一样,每夜都讲给他母亲听。这几乎成了她自己的生活经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