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三章 陆老爷子出手
陆淮舟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忧,而是被挑战权威的震怒。
他伸出手想从姜瓷手里夺过那张纸,就像过去无数次一样,将她的尊严连同那张纸一同撕碎。
可他的指尖刚要碰到纸张,姜瓷却抵触接触,猛地向后退了一大步。
她整个人都绷紧了,每一个细胞都在叫嚣着抗拒,生理性的厌恶让她无法忍受他哪怕一丝一毫的碰触。
这个男人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沾染着另一个女人的气息,肮脏得让她作呕。
“你儿子现在需要住院观察,手续我已经安排好了。”
姜瓷冷漠地开口,她的声音听不出任何情绪,像是在向一个无关紧要的陌生人,下达一个不容置喙的通知。
没有商量,没有恳求,更没有眼泪。
这种公事公办的态度,与过去那个总是含着泪,一遍遍哀求他相信科学的女人,判若两人。
陆淮舟愣住了。
他看着眼前这个眼神死寂浑身都竖起尖刺的女人,心中第一次,升起一种陌生的、脱离掌控的烦躁。
随即,他笑了。
那笑声很低,从喉咙里滚出来,带着一种淬了冰的轻蔑。
“住院?”
他像是听到了天底下最好笑的笑话。
他走上前,从姜瓷那因为震惊而微微松开的指缝间,抽走了那张病危通知书。
然后当着她的面,慢条斯理地一寸一寸,将那张纸撕成了指甲盖大小的碎片。
白色的纸屑,像一场绝望的雪,纷纷扬扬地飘落,最后被他随手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
“他的病,医院治不好。”陆淮舟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眼神像在看一个执迷不悟的傻子,“我会请云渺大师为他净化,那才是根治之道。”
他撕碎的,哪里是一张纸。
他撕碎的,是她所有的专业判断,是她作为母亲最后的挣扎,是她对这个世界最后一点关于逻辑和理智的期望。
姜瓷看着垃圾桶里那堆无用的碎片,终于彻底明白。
常规的路,已经被这个疯子彻底堵死了。
她必须找到一条,陆淮舟的势力无法干涉的路。
她转身,快步离开这间令人窒息的办公室,甚至没有再看他一眼。
她走到无人的楼梯间,立刻拨通了顾老的电话,声音里是前所未有的焦灼。
“老师,我需要您的帮助。我需要一个绝对安全、绝对私密,陆淮舟的手伸不进去的地方,立刻给星晚进行全面的检查和治疗!”
她动用了过去十几年在医学界积累下的所有人脉,一个一个电话打出去,联系遍了本市所有顶级的私立医院和疗养中心。
然而得到的结果,无一例外,全都是客气而坚决的婉拒。
“姜医生,真是不好意思,我们院最近床位实在紧张……”
“姜医生,您的要求我们很理解,但是我们这边真的有困难……”
不到半个小时,她就查明了真相。
是陆淮舟的特助程源,挨个给这些机构的负责人打了招呼。
话里话外都在暗示,这是陆总的家务事,谁敢插手,谁敢接收那个孩子,就是公然与整个陆氏集团为敌。
资本的力量,像一张无形的巨网,将她所有的退路,都死死封锁。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顾老的电话再次打了进来,声音凝重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希望。
“小瓷,国内还有最后一个地方,或许可以试试。”
“静山疗养院。”
这个名字一出,姜瓷的心猛地一跳。
那是一个传说中的存在,由国内最顶尖的几个隐世豪门联合出资,从不对外开放。据说里面的医疗资源,甚至可以调用军方的最高级别配置,是真正意义上的、权力的庇护所。
“陆淮舟的能量再大,也伸不进那里。”陈院士沉声说道,“但入院的资格,必须由几个创始家族的核心成员亲自推荐。而我们唯一有可能接触到的,就是陆淮舟的亲爷爷,那位早已不问世事,且一直对云渺的存在深恶痛绝的陆家老爷子。”
挂断电话,姜瓷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
求助陆老爷子?
那个从她嫁入陆家起,就从未给过她好脸色的、古板而威严的老人?
这比登天还难。
可为了儿子,她别无选择。
想尽了一切办法,托了无数关系,她连陆家老宅的门都进不去。
最后,她从一个曾在陆家工作过的老司机口中,打探到了一个被尘封多年的习惯。
陆老爷子笃信佛教,几十年来,每逢初一十五,无论刮风下雨,他都会独自一人,去半山腰那座从不接待香客的古寺,与住持下一盘棋。
当晚,正是农历十五。
天色阴沉,一场瓢泼大雨毫无征兆地倾泻而下。
姜瓷将车停在通往古寺的必经山路上,熄了火,推开车门,就那么直挺挺地,站进了那片铺天盖地的雨幕里。
她没有打伞,任由冰冷的雨水瞬间将她浇得湿透。
单薄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勾勒出她因为长期精神紧张而过分消瘦的轮廓。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滑过她惨白的脸颊,模糊了她的视线。
她就像一尊固执的希望石,等待着。
一个小时,两个小时,三个小时……
她感觉自己的身体,快要被这无休止的寒冷冻僵了。
就在她的意识都快要模糊时,两束刺眼的车灯,终于撕裂了漆黑的雨夜。
一列由三辆黑色红旗组成的、低调却充满威严的车队,缓缓地由远及近。
姜瓷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冲到路中间,张开双臂,死死地拦住了那辆打头的车。
刺耳的刹车声划破雨夜。
车队稳稳地在她面前停下。
但后座那扇深色的防弹车窗,却迟迟没有摇下。
姜瓷顾不上其他,她冲到那扇紧闭的车窗前,用冻得发僵的手,用力地拍打着。
“陆爷爷!我是姜瓷!我求求您,救救星晚!”
她对着那块冰冷的、反射着自己狼狈倒影的玻璃,用最快的语速,将陆淮舟的疯狂,将儿子的危险,将云渺的骗局,全都嘶吼了出来。
雨水混着泪水,在她脸上肆意横流。
良久。
车里,依旧没有任何回应。
就在她快要绝望时,副驾驶的车门开了。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白手套的助理撑着一把黑色的巨伞走了下来,他面无表情地走到她面前。
“姜小姐,老爷子说他知道了。”
助理的声音,像一部没有感情的机器。
“您请回吧。”
说完,他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便转身,重新回到了车上。
车队再次启动,没有丝毫停留,溅起满地的泥水,从她身边呼啸而过,很快就消失在了那片茫茫的雨夜里。
只留下她一个人,被遗弃在这无边的黑暗与寒冷之中。
“知道了”是什么意思?
是答应,还是拒绝?
姜瓷不知道。
她拖着早已麻木的身体,回到车里,浑身湿透,像一只从水里捞出来的、奄奄一息的落水狗。
那一夜,她在车里,睁着眼,等到了天亮。
第二天清晨,就在她以为自己所有的希望都已落空时,一个穿着黑色西装、气质干练的男人,敲响了她的车窗。
“姜瓷女士吗?我是陆老爷子的私人律师。”
男人递上了自己的名片,随即从公文包里,拿出了两份文件。
“这是陆老爷子为您准备的。”
姜瓷颤抖着手,接过那两份文件。
第一份是盖着静山疗养院最高权限红色印章的,强制执行令。
凭借这份文件,她可以无视任何人的阻拦,立刻将陆星晚转入国内最顶级的医疗机构。
而第二份,则是一张空白的《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
律师向她解释:“姜女士,只要您能让陆淮舟先生在这份文件上签字,就等同于他自愿放弃了对陆星晚先生的一切医疗决定权。从法律层面上,您将成为小少爷唯一的医疗监护人。”
一份是坚不可摧的盾,一份是锋利无比的矛。
姜瓷看着这两份文件,巨大的震惊与狂喜,让她几乎要落下泪来。
她知道,她赌赢了。
就在这时,她的手机疯狂地震动起来,一条条新闻推送,像海啸般涌了进来。
屏幕上,每一个标题都触目惊心,字字诛心。
“科技巨子陆淮舟豪掷十亿,成立云渺自然疗愈基金会,引领全民灵性变革!”
配图上,陆淮舟与云渺在一场极尽奢华的新闻发布会上十指紧扣,对着镜头笑得无比璀璨。
那笑容像一把最锋利的刀,将她刚刚燃起的希望,瞬间刺得粉碎。
新闻稿里,陆淮舟盛赞云渺是引领时代灵性觉醒的先知,是他灵魂的伴侣,并意有所指地抨击现代医学的冰冷与局限性,宣称要用这十个亿,去探索一条超越科学的、全新的生命疗愈之路。
他的每一句话,都在向全世界宣告。
他选择与云渺站在一起,与她所代表的现代医学为敌。
这是最盛大的背叛,也是最残忍的公开处刑。
姜瓷看着手机屏幕上那张刺眼的照片,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得干干净净,转为一种死寂的平静。
她缓缓地抬起头,将那份空白的《放弃治疗知情同意书》,递给了身旁的律师。
“安排一下。”
她的声音,冷静得没有一丝波澜。
“我要亲自去让他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