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坦白
纪执年沉默了许久,在心中反复掂量着自己还有什么能拿来交换的筹码。
可他思来想去,竟发现自己一无所有。
“无妨,你可以回去慢慢想。反正吴晚吟一时半会儿也判不了斩立决,不必着急。”谢南初笑吟吟地宽慰他,语气却听不出几分真心。
“花芜,送纪小将军出去。”
纪执年几乎是被花芜半请半推地带出去的。
直到站在公主府门外,被冷风一吹,他才蓦地回过神。回头望去,朱红大门早已紧闭。
……
室内重归寂静。
“你真要救吴晚吟?”墨砚辞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他原以为谢南初心属苏止白,而吴晚吟横插一刀,她应当恨之入骨才对。
“救啊。”谢南初答得干脆,目光悠悠转向窗外,“就算纪执年不来这一趟,我也得救。怎能让她就这么轻易死在牢里?”
“她不是一心向佛、想当菩萨么?”她唇角弯起一抹冷淡的弧度,“我救她这一场,正好成全她普度众生的心愿……否则,岂不辜负我出手相救的情分?”
显然,她对吴晚吟的结局早有安排。
“你还爱苏止白吗?”墨砚辞低声问道,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试探与小心。
“你很关心这个问题?”谢南初轻笑一声,觉得他这副谨慎模样竟有些可爱。
“……”墨砚辞垂眸饮茶,没有接话,但紧蹙的眉头泄露了他的在意。
“当年我把谢清月要抢我的东西,被我打成重伤,赵宁心疼她,罚我跪三个时辰,不许任何人求情。”谢南初语气平淡,仿佛在说别人的事,“其实她想多了,根本不会有人替我说话。我也早习惯了无人相助……却没想到,路过的苏止白竟会为我向宁远帝求情。”
“或许当时宁远帝正盘算着如何利用歧阳侯与纪家制衡朝局,才默许了苏止白接近我。但不说谎,那时有人肯伸手,的确让我有些感动……毕竟是大雪夜里,他冒雪而来,向我伸了手。”
“后来的他的确体贴周到,我也待他不薄。他说要娶我,我当时想着,嫁谁不是嫁。但宁远帝迟早要对纪家动手,我甚至盘算过如何从中周旋,保全苏家。只可惜中途生变——北桦一战,宁远帝重伤兵败,不得不送一人为质。”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像是触及了什么久远的记忆。
连她自己都有些意外,竟会对墨砚辞毫无保留地说起这些,她可连花芜都没有告之过。
或许是这些往事埋藏太久,无人可诉,此时有人这么关注她的过往,也让她生出几分倾诉之意。
“当初被选中的……是谢清月?”墨砚辞见她沉默,试探着猜道。
“最初人选很多。公主、郡主皆在候选之列。北桦本意也并非真要一个质子,不过是想借机折辱宁远罢了。而我,原本并不在名单上。”
“最先提出让我去的,是赵宁的父亲,我的外祖父赵年。他不过是想表一表忠君爱国之心,根本没指望这提议会被采纳。谁知后来楼相竟带头附议……你大概没问过,楼相为何会同意吧?”
谢南初懒懒倚向椅背,眉眼含笑,仿佛那些痛苦的过往于她而言早已无足轻重。
“我猜是宁远帝授意,毕竟我一直让他顺着宁远帝的意图做事,不用问我都知道。”墨砚辞看着她故作轻松的模样,只觉得心疼。
她这一生从未被真心期待,却处处沦为棋子。
“赵宁也推波助澜,向宁远帝吹了枕边风,说我去最合适。当时我就在旁边,她还假意问我她说得对不对?我能说什么?自然只能说愿意。”谢南初轻轻一叹,带着几分嘲弄,“毕竟前一晚,宁远帝早已与我谈过此事,命我必须去。”
“他们轻而易举就决定了我的去留。动身之前,我不知自己能否活着回来,便去找苏止白,提出解除婚约。我不愿他平白担个未婚妻可能死在异国的名声,到时说不定有心人,说他克妻啊什么的。”
“那时他很坚定……或许因为从未被人那样坚定地选择过,我觉得他很好,甚至想过将来要定护他周全,若真能回来,与他过一辈子也未尝不可。”
上一世,哪怕他后来那般对她,谢南初仍念着当初雪夜求情之恩,想过要还他情分。
却没想到,最终等来的是一杯毒酒。若非她早就已经一身是毒,恐怕当场就已毙命。
“只是没料到,三年后我归来,他早已不是从前那个人。其实我至今也不懂,感情怎能爱时那般浓烈,恨时又那般决绝?先沸腾的早已冷却,而慢热的……还来不及沸腾。”
若他不曾起意害她,她也不至于给他那样的结局。
少年时的苏止白,确实曾是她生命中一束微弱的光。
她想。
墨砚辞喉结微动。今日的谢南初对他过于坦诚,几乎毫无保留。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劲。
“你知道宁远帝为何执意要我去北桦吗?”谢南初忽然直视墨砚辞的眼睛。
墨砚辞沉默片刻,缓声道:“他命你刺杀北桦老皇帝,引发北桦内乱。你却趁乱偷走了北桦的帝印……”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谢南初笑了,果然与她猜测的相差无几。
“旁人的事我未必清楚,但你的事,我必定查得明明白白。”他目光深沉,仿佛眼中只容得下她一人。
“我助北桦三皇子登上太子之位,借他之手杀了老皇帝。他却没料到帝印会被我盗走……当时他已下旨送我回宁远,若因帝印反悔,或声张帝印遗失,皆于他不利。”
“可惜我已回到宁远,他明抢不得,只能不断派人暗杀,想逼我交出帝印。”
谢南初说着说着,自己先笑了起来,仿佛觉得极有意思。
“我怎会交给他?不交,他尚不敢下死手;交了,便是死路一条。况且看他急得跳脚的模样,实在有趣。”
墨砚辞静静凝视着她,忽然察觉到一个问题——
谢南初似乎将人生当作一场游戏。在这些波澜起伏的往事中,她像一个置身事外的过客,连生死都看得极淡。
她只想按照自己的心意活这一遭。
成也好,败也罢,只要尽力便无憾。
仿佛她并不真的在意,自己能否活下去,而同样,她也根本不懂什么是爱,什么是恨,那么她对自己呢?
在她的描述中,她是真的没有一点点关于他的记忆。
他抿紧薄唇,忽然问道:“那你偷走帝印之后的事呢?当真一点都记不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