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市言情故事(一)

第八章

未能延续的初恋

三年前我上高一。开学第一天,我就被坐在我前座的大男孩季敏吸引住了。他浓浓的眉毛,高高的鼻子'紧闭的双唇显出了自信。他深沉、成熟常好奇地想闯人他的世界。季敏是班长,我是文艺委员,所以我们接触的机会很多。慢慢地,我们都了解了对方。有一天他告诉我,他一直在"研究"我。就这样我们恋爱了。校园里的恋爱是"地下"活动,所以锋就成了我们的联络员。和季敏共共度的日子是快乐的,浪漫的。我们在学习上你追我赶,在工作上互相帮助。我和季敏成了同学眼中的最佳情侣。时间流逝,事情在第二学期将尽的时候发生了急剧变化。

锋是季敏的铁哥们儿。在我和他的交往中,我慢慢感觉他眼神的异样,为了探险寻答案,我开始经常和锋聊天,谈心。。季敏注意到这些后对我很不满意。时常用刻薄的话讽刺我,并和我的"死党"洪侠日益密切起来。我一气之下给锋写了缠绵的情书。刚开始锋不答应,后来我们就"双双飞"了。其实我一直在等季敏来找我,问我,可是他没有任何表示。

高二开学的前一天,我突然收到季敏和锋合写的信。他们告诉我锋是季敏设的一个圈套,美其名曰"考验"我,他们还说我对朋友不专心。当时我心里一阵刺痛,眼泪止不住地淌下来。而后,一股烈火直冲胸腔,我提笔疾书,告诉他们从第一天起我就拿季敏当实验用品,锋更是玩玩而已。虽是违心之言,但总算出了口气。开学后我转学了,以后再也没见过他们。

我一生中美丽的初恋就这样丢失了,现在想起来自己太冲动了。我之所以把这件事写出来,一是让自己苦痛的心解脱出来,二是要告诉同龄人,恋爱中不要互相猜疑,一定要坦城相待。最后祝所有朋友的初恋都能延续到永远。

爱的密码

一位女友终于决定请我们吃喜糖了,我们大家都非常惊诧,不是认为她唐突,而是因为她终于下了决心与和她热恋了两年多的男友结婚。

她以前受伤害,大家都知道那个男孩子,当初与她也爱得生生死死,但已到谈婚论嫁时,男孩子却突然负她而去,给她打击不小。所以尽管她与后来的男友关系非同一般,却不敢轻言"结婚"两字。男友也一直默默地关爱着她,只字不提那两个字。

这次,男友到福州去进货,到了那里才发现货物价格上涨不少,带去的钱不够。男友打电话回来叫她取钱电汇过去,他的存折就留在她这里。但他却没有告诉她存折的密码。也许是忘了,也许是他以为她本来就知道,因为他好多次取钱存钱都是与她一起去的,她应该知道密码。其实那密码也无非是他们的生日组合:他是1969年5月6日生的,她的生日是1972年2月8日。

与她一起去的朋友们在银行门口等她,她在柜台前填了单子,银行小姐叫她输密码时她才想起自己忘了男友,但事已至此,她隐约记得密码是与生日有关。便输了6956。那是男友出生日期,电脑提示她输错了;她又输了6972,又错了。银行小姐看了她一眼,她不自在起来,想了一下又输入5628,结果不这错了,银行小姐用怀疑的眼光盯着她,她不敢再输号码了。在门口等她的朋友走了过来,问了几句之后,输了2856,结果密码对了。

在银行门口,她问朋友怎么知道的,朋友认真地对她说:"他如此地爱你,做什么事肯定都会先想到你,然后才是他自己,设密码也会如此,首先想到你的生日……"

她给他汇了钱之后给他打了电话,在电话末了她轻轻地对他说:"回来之后,我们结婚吧……"

爱一个人,最重要的也许不是山盟海誓和甜言密语,生活中的一些细节也许更能体现他对你的用情,那才是爱的密码。

九百九十九个思念

那年,我只有十六岁。

记得刚上高中的开学典礼上,我与其他充满着新鲜与憧憬的少男少女一起坐在学校的礼堂里。首先是校长欢迎新同学的讲话,接下来还有几项,不太记得了。最后一项宣布上一学年奖学金获得者上台领奖,当一位身穿天蓝色运动服的男生跑上领奖台,又转过身面对大家鞠躬,在他抬起头微笑着看了一眼台下黑压压的人群时,我看到他眼睛里飞扬的神采。啊!我有些晕眩,我脑子里蹦出一个想法:这个人将会相伴我的人生……

那一天,我不知道开学典礼是何时结束的,我是怎么随着人流走回教室的,我的眼前,只有那晃动的天蓝色运动服和那双迷人的大眼,这难道就是情窦初开?以后的日子,我无时无刻不盼望再次看到那双眼睛,但真要在校园里遇见,却急急地避开,事后却偷偷回望一眼。我不敢相信奢望什么,我只有十六岁,我还不懂爱,那也许只是崇拜,是我心中的偶像。我并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姓什么叫什么,在哪个年级,哪个班,这又有什么关系呢?他是我梦中一座不倒的偶像。

一年快过去了,我即将升入高二,在暑假前几天,我终于知道了偶像的身份。那天中午,我和同桌从宿舍回教室,在操场边,同桌指着篮球架下投篮的一个男同学说:"你看,他就是我常提起的报考飞行员的翔,我表哥。""什么?!他?是……是你表哥?"我大吃一惊。"怎么啦?你认识他?"同桌一脸的好奇。"啊……不!我见过他。"我掩饰着心中的慌乱。岂只见过,他是我夜夜想念,日日想见,梦魂牵绕的偶像呀。如今,他要去蓝天飞翔了,也要飞出我的视线了,不知是否也会飞出我的心扉?我感到一阵酸楚。

后来,在万里晴空的九月,我常常仰望白云,寻找那一线梦的翅膀。终于,我忍不住折了一千只纸鹤,寄了一只给远在千里之外航空大学的他,却没有留下姓名与地址。不要去打扰他吧。他也许从没正眼注意过我,还是让他自由飞翔吧。留给我自己九百九十九只纸鹤,代表九百九十九个思念的翅膀。

十年了,我不忍回首。或许,他飞遍了整个宇宙,或许,他也走进了自己的围城,我不得而知。只是,那九百九十九只纸鹤,在我现在的先生握住我的手,用天下最实在却最动人的眼神告诉我:"嫁给我吧"之后,被我悄悄地放飞。留下的,只有那抹不去的记忆。记忆中的天空湛蓝湛蓝……

也玩一把初恋

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注意她的,他自己也不清楚。两三年前当他还是个中学生时,他可比现在狂多了,谈论一切,嘲笑一切,谈论最多的是女人,嘲笑最多的也是女人。自从到了大学二年级,当他注意到她,并希望她也注意自己的时候,他开始不再能忍受任何亵渎女人的语言。他成了贾宝玉,女人是水,而她更是清水。他设想了多少与她进行有趣的交谈,并充分显示自己的智慧和风度的情景,连他自己也说不清。他把这些情景编串成了"电影",每晚入睡前都要反复地在脑海里放上几遍,然后才能含着微笑,或者说是傻笑,睡去。每当早晨醒来的时候,他的第一个遗憾就是从没梦到过她,临睡前的电影似乎是白放了。

他觉得她也注意到了自己,好象经常向自己微笑,但这微笑究竟是否可以理解为欣赏和鼓励,他也搞不准。他想方设法与她接近,而机会终于来到了。一天,吃完午饭后,他去洗脸,破天荒地竟碰到她也在水房洗衣服,大概是楼上的水压不够的缘故。他暗自感谢上苍,夏天惯常的缺水似乎也不是什么值得咒骂的事情了。偌大的水房只有他们两个,他不由得心跳剧烈,手脚无措,仍然强作镇定,选了个离她不远的水龙头放下脸盆。开水龙头时,他扭的猛了些,水压并不低,水直冲而下,水珠溅了他一身,也溅了她身上一点。

"对不起!"他的道歉诚恳地令他自己都为之心动。

"没什么",她灿然一笑,则使他有一种受到了电击的感觉。

他讪讪地重新打开水龙头,往脸盆里注水。怎么,六个字就是我们谈话的全部内容?这六个字毫无意义,用时髦点的话来说,就是没有任何有价值的信息。他从电击中恢复过来,心里有说不出的沮丧。洗脸太简单了,即便是一个洁癖患者,五分钟也绝对够用。他当然不能象洗衣服一样一遍又一遍地搓自己的脸蛋。

天无绝人之路,他发现自己没带香皂。或者他没这个习惯,或者他忘记带了,在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邋遢或者心不在焉都不是什么坏事。

"我忘了带香皂了,能用一下您的吗?"他的声音微微有些颤抖,其中的甜味足够甜死一头牛。

"拿去用吧。"姑娘把香皂递给了他,微笑着平视着他的眼睛。

"谢谢,谢谢!"他脸红了起来,毕竟是头一次与她这么接近。

这是第一次,但绝不应当是最后一次。晚上,当他在**兴奋地回味着中午绝妙一幕的时候,暗自下定了决心。他需要有个誓言来鼓舞自己去完成重任,当然,重任不一定真的很重。

一位有名的指挥带着一个有名的乐队来访这个城市,并决定在这个学校出演一场。具体"演"什么无关紧要,能够欣赏音乐标志着自己有着不同凡人的爱好和修养。记住,只有一场。票紧张的要命,在售票窗口是买不到的,他不知跑了多少关系才弄到了两张,座位不太好,又偏又远,可座位是挨着的,这就够了。

晚饭过后,操场上三三两两地走着背着书包,扣着眼睛的大学生们。将坠的夕阳把西天染的一片桔红,也洒向了生机勃勃的校园,到处都晃动着金色。一阵清风徐徐吹过,从浓密的槐树页间送来槐花清淡的香气。这个世界是这般的新奇美好。但这新奇美好并没有消除他的紧张。尤其是当他看到她在路边慢慢地走着,好象是在等什么人的时候。他的手心渗出了汗,甚至浸湿了手掌中那两张至关重要的音乐会票。

"你要票吗?"他身上的血似乎都涌上了脸和脖子,暗地里演练了不只多少次的绅士风度早已**然无存。

她轻轻地看了他一眼,用眼角扫了一下他递过来的小纸片,又微笑起来,直盯盯地看着他的眼睛,小声问道:"还有吗?"

他愣在那里,象是被催眠了似地把另一张也递了过去。

姑娘笑了起来,脸微微的红了,"谢谢!我明天再给你钱。"

她转身走了,散披在肩上的秀发在晚风中飘扬开来。

他呆呆地望着她婀娜的背影,嘴干干的,两只手无措地垂着。少顷,他慢慢地向教室走去,头低着,背弯着。

当他化了两个小时把三页书看完,从教室走出的时候,音乐会恰好散场。他心里说不出的惆怅,随出场的人群而行,忍不住地前后左右地看了看。

他看到了她,还看到了她挽着的那个英俊的小伙子。他认得他,他是学生会的主席。

她甜甜地笑着,侧着脸和那个家伙谈论着什么。学生会主席带着自信的微笑拦着她的肩膀,不时加上一两句,她便大笑起来。

他的惆怅化成了悲哀。

在失眠三个小时后,他偷偷地哭了,这是他十四岁以后的第一次哭泣,也是他第一次为一个姑娘而哭。不是为了示威,也不是为了委屈,而是为了真正的悲哀。他长大了。

红花绿草

章维比我小三岁。

她母亲生她的时候难产,导致她患上现代医学无法治愈的疾病,她的颅骨因长时间不能进入产道而畸形,造成脸部也随之扭曲。

她的父母为此痛不欲生,但他们决心无论在物质上还是精神上都让女儿得到充分的满足。

由于父母的细心呵护和培养,章维健康地长大,她的外表丝毫没有影响她的性格,她文气,善良,果断,而且痴迷美术,她的绘画作品充满高贵的灵气。

章维的父亲是一家大公司的总裁,很有钱,她一直生活在梨花郊区的花园住宅,我偶尔去她家玩,十分羡慕,草坪醒目的绿色衬托出豪宅的雪白,十分的美丽。

章维家的草坪很宽阔,有小型雕塑错落其间,边缘还栽种着一丛丛翠竹。

章维的身上没有一丝一毫庸俗的贵族气,更不是小懒猫,她最大的乐趣是在草坪上割草,像一个园艺高手。

一天,章维约我去她家,我问:"有什么好玩的东西?"

她说:"劳动啊。"

我一猜即中:"割草?饶了姐姐吧。"

说归说,我还是兴高采烈地穿上T恤、牛仔裤、运动鞋,戴上手套、太阳帽去了。

我在章维父亲的公司工作,主管平面设计,平时在办公室坐久了,难得到蓝天下撒撒欢。

我是学美术的,和章维很有共同的语言,于是就和她成了好朋友,我们的特性是一样的--清高自诩。

章维早早坐在竹子旁等我,身边放着两台老式割草早机。我喜欢竹子,形态清瘦,挺拔,尊贵,柔象征善良,韧象征忍耐,很像我和章维的性格。

第一次推动割草机缓缓移动,看杂草碎叶在刀齿下乱舞,我说:"就像给男人剃胡须。"

章维就嘻嘻地笑。

又说:"哎,我们公司来了一个大学生,很有才华;他在我家看到你的画,十分欣赏,很想见见你呢"

章维说:"好哇。"

那个男孩叫孙本,家在农村,尽管才华横溢,大学毕业却分配回了他的老家.他只身闯到都市自寻前途,章维的父亲慧眼识珠留下他,他工作卖力而且出色,很受总裁赏识。

他对章维以及她的缺陷早有耳闻,但是他似乎毫不在意,一心想认识她。我一直想牵个红线。

草割完了,平平整整,像一块宽阔的绿地毯。我们坐在草坪上,心里有一种无法表达的惬意。阳光充沛,四周寂静无声。

"多美呀。"我说。

章维说:"只是缺一点红色。"

一周后,我把章维和孙本约到我的居室。

孙本第一眼并没有落在章维的脸上,而是欣赏地看了看她健美的双腿和纤细的腰肢,当他抬起头,一点也没有对章维不端正的脸庞表现出吃惊。

我在一旁疑惑地观察着他的神色,那一刻对他充满好感。

章维对异性的态度总是不动声色。她只是闲闲地和孙本谈一些美术话题。

孙本对章维的画很有感觉,发表的见解十分精彩。我十分了解章维,如果不是这样,章维不会和他交往下去。

大约三个月后,我又一次来到章维家,发现她变了,比以前更丰润,更快乐,她的房间里摆了很多张她画的肖像,肖像自然是孙本。

老实说,孙本的外表属于平平常常那种,没什么特色,但是在章维的画笔下,孙本的相貌却突然生出光彩,她张扬了他的优点,掩盖了他的不足,从肖像上看,像孙本又不像孙本,一般男人的英气咄咄逼人。

这就是爱情的眼神。

我说:"哈哈,章维,你们两个这么快就'勾结'在了一起,倒把我这个红娘给踢开了!"

章维红着脸,幸福地趴在我耳边说:"你让我怎么谢你我就怎么谢你!"

章维是一个很会克制自己的女孩,她第一次表现得这么无遮无盖,像个小孩子。

然后,我和她一起坐在她家的草坪上,听她说孙本。

融融的绿色沁人心脾,我在她诗意的讲述中,几乎进人一个完美的爱情童话。

最后章维出其不意地对我说:"我们已经选好了结婚的日子。现在,我正在为自己缝制婚纱。"她还告诉我,本来她打算亲手制作的面纱要把自己的脸庞严严地遮住,但是孙本却不同意,他说:"不要那样,我要让所有的人都能够看到你的容颜,在我心目中,你是全世界最美丽的新娘!"

事情进展太迅速太美好,我反而有点不相信,我甚至怀疑孙本是不是有什么另外的目的了。

我委婉地说出了内心的话,章维说:"你相信我的眼力,他是爱我的。"

就在章维的婚纱制作快结束的那几天,孙本给她写来了一封短信。

他在信中说,他是一个自私的人,以前的行为和承诺,都是为个人前途着想,可是他最终没有勇气和章维度过一生……草率的决定必定遭到惩罚,所以他将放弃眼前的一切荣华回到他所厌恶的农村老家去……

信是章维从家门口的信箱里取出的,我不知她将此信翻来覆去读了多少个小时。

次日上午她给我打了个电话,约我去帮她割草,我们在劳动时,她平静地对我说出了这件事。

我半天不知该说什么。

章维默然无语地关掉割草机,然后望着我的眼睛说:"这事情不怪他,我已经跟爸爸说过了,必须留住孙本,他是公司里最有才华的年轻人,如果他回农村去。不论对公司还是对他本人,都是重大的损失。"她在微微颤抖,我看出她在极力克制自己,"你也劝劝他,别任性。"

我转头望别处,心里充满气愤。

"另外,"章维低下头,声音变得很弱很弱,"你把我画他的肖像都带给他,好不好?"

我不知是怎么离开梨花郊区的,坐在出租车里,泪水湿了我的面颊。

次日我一上班就发现公司大乱,有人告诉我:"总栽家里出事了!"

我冲出了门,拦住一辆出租车朝梨花郊区奔去,当我赶到章维家的时候,看见章维穿着她亲手缝制的婚纱躺在她家那宽阔的革坪上,鲜血像花一样在草坪上盛开,红得令人目眩。

她的父母执着女儿苍白的手失声痛哭。

我忽然想起第一次和章维割草时她曾说过,这草坪缺一点红色。

我"扑通"一声跪在章维身前,已经不会哭。

如果当时不是我……那么怎么会有这种结局?

章维,这世界是不可能完美,即使你的血永远鲜红,这绿草也会变得枯黄,完美只存于我们的内心。难道你不明白?

上帝啊,让章维变成你膝下最美丽的天使吧。

野猫岭

世兄弟来了,说师傅70大庆,摆几桌酒要我去坐一横,并传了师傅的话:"这狗崽子不来,我进城去砸他的狗窝。"师傅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二年前世兄弟结婚,我因事没有去。事后补送了礼物去,师傅摔到地上,说:"我要你给我风光风光,谁稀罕你的礼物!"我作了许多解说,师傅才息了气。这回是无论如何得去了,我计算了一下日子,刚好那段时间有空闲,就说:"到时候我一定带了我的小分队来,喝它个江枯河干,只要师傅管得起。"世兄弟笑了,说:"凭你那点酒量,也敢吹这个牛,野猫岭已修通公路,从这儿骑上车就可踏到我家门前。"临行时又回头说:"到时候你敢不来,哼哼!"?

师傅对我恩重如山,我下放插队时,父亲是县里的第一号走资派,蹲在牛棚里,我是狗崽子,别人不敢收留我,师傅说:"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要教育,才能好。这个徒弟我收了。"我住到师傅家里。师傅手把手教我干农活,又叫世兄弟跟着我,别人欺侮我,他就站出来吵架,我和世兄弟情同手足。

后来造反派在村里夺了权,师傅是贫协主任,也只能列席会议,几乎是靠边站;幸亏世兄弟是基干民兵,师傅一家的威势没有倒。清阶运动开始,一天,头头们开紧急会议,院子门口有民兵站哨,人只能进不能出,气氛紧张得很。到傍晚,师傅匆匆跑回家来,对我说:"幸好你兄弟站岗,才出来一会。他们要抓你的现行,今天夜里就动手,你得赶快逃走。"他从箱底掏出五块钱,塞到我的手里,又说:"这世道不会长久,师傅等着你回来。"说完又匆匆的走了。我因为有师傅和世兄弟的保护,平时讲话不知忌讳,造反派早就注意上我了,想不到这么快就大祸临头。我装作闲逛的样子走到村口,四顾无人。急忙向县城走去,到野猫岭脚下,天黑了,微弱的星光,照着白花花的砂石路,我走到岭脊,树木遮天,就辨不清东南西北了,我只得瞎摸乱闯,野草绊脚,树枝勾衣,我几次捶到树身上,"嘎--哇",树林深处响起怪鸟凄厉的叫声,令人毛发竦然,闯了一会,我依旧转到原来的地方,听村里人说,孤身一人走夜路,鬼会捉弄你,在你四周筑起墙,叫你走不出去,我遇上"鬼打墙"了。岭下响起人身,手电光乱晃,是村里的造反派追我来了,我急出一身冷汗,看来是在劫难逃了,被造反派捉住,不死也得脱层皮,危急中,如石火电光,脑子中忽然闪出一个念头,村里老人说,男子的**有刚强之气,露出来,鬼物就会远远的避开。我脱下裤子,站着先定一定神,突然一道手电光照到身上,随即听到一个女孩子的喝声:"你把裤穿上!"我慌忙穿上裤子,一个黑影走近来,问:"干什么的?"我嗫嚅地回答:"我迷路了。""那里去?""进城去。"她迟疑了一会,低声喝道:"你快蹲下。"原来村里的造反派已走上来了,女孩子迎上去,那一群人说:"伟大领袖毛主席教导我们说,你们要关心国家大事,把无产阶级**进行到底。"女孩子说:"我们来自五湖四海,为了一个共同的革命目标,走到一起来了。"经过这番背诵毛主席语录后,村里的造反派问:"造反派战友,你看见一个人么?"女孩子向另一条路一指,说:"我上来时,看见一个人慌慌张张地走过去。"村里的造反派说:"宜将剩勇追穷寇,不可沽名学霸王。"亮着手电,急忙追下去了。待那群人走远后,女孩子领我穿出树林,说:"一直走,就是进城的大路,待他们绕过来,至少得半个钟点。"月亮已经出来,照见她穿着草绿色军装,臂上箍一只红袖套,圆圆的孩子样的脸庞,梳着二只羊角小辫,走路时小辫一甩一甩。

进城后,在父亲的老战友家躲藏了几个月,大联合、三结合了,父亲已经解放,结合进县革委会领导班子,担任第一把手,我回到村里,造反派当然不再抓我的现行,也不追问我逃跑的事,不久毛主席发表大学还是要办的指示,又保送我进大学,我成了第一批工农兵学员。毕业后分配到县委坐办公室,县委食堂有一个很秀气的姑娘,热情、泼辣,也是下放后上调的知青,我们产生了亲热感,以后就恋爱、结婚,但我常想念野猫岭救我脱难的那个姑娘,我查了野猫岭周围几个公社的知青名单,女知青有70多个,我能一个一个地去问:"你看见一个脱了裤子的小伙么?"我把我的感激和想念埋在心底。父亲调到省里去了,我担任县委信访办主任,村里常找我解决问题,在师傅心目中,已经是个了不起的官了,起先我隔三差五去看望师傅,后来工作忙,又有了孩子,就一年难得去一趟了。

今天我为师傅祝寿去,我的自行车驼着孩子,妻的自行车戴着礼物,到野猫岭,我的心急剧跳动起来,一口气蹭到岭脊,支住车,抱下孩子,让他自己去玩,我找一块石头坐下来,阳光明媚,春风和熙,树林一层绿,一层青,在阳光下闪闪发光,我努力寻找当年遇上鬼打墙的那个地方,我要重温当时阴森、恐怖的感觉,痛苦也是一种滋味,可以衬托出今日的安谧、甜蜜,我捕捉当时的恐惧、挣扎、绝望和获救后的欢欣的心情。不知什么时候,妻已站到我面前,看到我阴暗变幻、痛苦与欢愉交织的脸色,问:"你在想什么?"我说:"在我这儿遇到过一位仙女。"妻用柔软的手摸摸我的额角,说:"你胡说什么呀!"我说:"真的,当年造反派抓我的现行,我差一点横尸岭上,是一个仙女救了我。"妻迷惑地说:"你脱了裤子?"我惊喜地喊叫起来:"那么是你。"妻说:"清阶时,各村要抓一批人,我的一个同班同学也在名单上,我摸黑去通知她,在岭上碰见一个脱了裤子的小伙。"我看着妻银杏样的脸,提出我的疑问:"可是她是圆脸庞,"妻说:"我妈说,女大十八变,我越变越漂亮了。"说着她羞涩地笑了,我还是不敢相信天下有这么凑巧的事,望着她秀发披肩,疑惑地说:"她梳着小辫"。妻叫了起来:"傻子,头发是可以留起来的呀!"

我们面对面怔怔地站着,看着,好象是刚刚开始认识,忽然妻脸上泛上一片红晕,说:"那么你怎样报答我?"我看一眼我们的孩子,他正在追逐一只蚱蜢,我喊:"捉住它,别回过脸来。"又对妻说:"我现在就报答你。"说着,俯下身去,深深地吻她,这一吻不知过了多少时候,一分钟,或一个世纪。

"噗哧"一声笑,世兄弟站在面前,假装用手掩住眼睛,说:"我什么也没有看到。"我们急忙挣脱开身子,世兄弟说:"爸等急了,叫我迎上来看看,我却什么也没有看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