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李秋菊的毒刺
宝贵的缓冲期过去了一个月。拴柱和丽琼像上紧了发条的陀螺,疯狂地旋转着。经营计划书根据田卫国的指点进行了大幅修改,数据更加扎实,逻辑更为严谨,还特意突出了针对健康食品趋势的新产品线规划。与鼎鑫资本的接触也进展顺利,对方已经表示出实质性兴趣,计划下周来进行实地考察。
工厂的生产在有限的资金支持下艰难维持着,桂香甚至偷偷拿出自己压箱底的一对金镯子,让拴柱拿去当了换钱购买优质大豆,以确保考察时生产线能全速运转,拿出最好的产品。整个刘家,乃至依靠工厂生存的工人们,都憋着一股劲,期待着这次考察能带来转机。
然而,就在这关键节点上,一直蛰伏的李秋菊,再次露出了她的毒牙。她无法容忍煮熟的鸭子就这样飞走,更无法接受刘拴柱竟然真的可能找到别的出路。
她选择的攻击角度,极其阴毒而精准——直指刘家最不愿触碰的旧日伤疤,以及拴柱和丽琼关系中那最敏感、最脆弱的一环。
一天下午,一份没有署名的快递包裹,被直接送到了鼎鑫资本副总经理王志强的办公室。
王总有些疑惑地拆开包裹,里面没有信函,只有几份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模糊的复印材料。
一份是十几年前晋北某小报的社会新闻版块剪报,标题耸人听闻:《下乡干部孽缘引发血案,悍妇怒砸豆腐坊!》,文章用极其夸张和猎奇的口吻,描述了当年李爱萍大闹刘家豆腐坊,打伤陈桂香,并将结婚证扔进尿桶的“事迹”,虽未直接点名,但时间地点人物特征极其吻合。
另一份,是一张模糊的医院诊断证明复印件,患者姓名被刻意涂抹,但诊断结果一栏却清晰可见:“……外伤所致睾丸严重碎裂,永久性功能丧失……”日期,与刘明成出事的时间高度吻合。
最后,是一张打印出来的、不知从何处翻拍的照片。照片上,年轻的赵盛穿着洗得发白的中山装,正将一个油纸包递给同样年轻的陈桂香,两人站在破旧的豆腐坊门口,桂香低着头,赵盛的眼神看起来有些复杂。拍摄角度刁钻,显得两人姿态颇为暧昧。照片背面用红笔写着一行触目惊心的字:“奸夫**妇,孽种窃业!”
这些经过精心挑选和恶意篡改的“黑材料”,像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插刘家最为不堪的过往和最痛苦的神经!它不仅暗示了刘家混乱的“道德瑕疵”,更恶毒地将拴柱的身世推向一个极其肮脏的猜测——他可能是母亲与“奸夫”赵盛背叛瘫痪丈夫的产物!而这样一个“孽种”,如今却要继承刘家的产业?
其心可诛!
王志强看着这些材料,眉头紧紧皱起。他是投资者,看重的是项目和团队,但对企业的背景和声誉,尤其是主要控制人的家庭声誉,也不可能完全不介意。这些材料真伪难辨,但无疑投下了一层浓厚的阴影。他立刻吩咐秘书,暂时推迟下周对明成豆制品厂的考察计划,理由是“临时有紧急会议”。
几乎在同一时间,拴柱和丽琼也接到了匿名电话。电话那头是一个经过处理的、阴阳怪气的声音:
“刘老板,赵小姐,给鼎鑫的王总送了份小礼物,想必他已经收到了。啧啧,真是感人至深的家史啊!就是不知道,哪位才是刘老板真正的爹?是炕上那个废人?还是那个衣冠楚楚的赵干部?这厂子,到底该姓刘,还是姓赵?哈哈哈哈!”
说完,不等回应,电话就被挂断了。
拴柱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如纸,握着电话的手剧烈颤抖,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那些被他努力压抑、试图遗忘的屈辱和痛苦,如同决堤的洪水,瞬间将他淹没!父亲残废的身体、母亲承受的流言蜚语、自己身世的不明……所有这些最深的伤痛,被李秋菊以最恶毒的方式揭开,并泼上了肮脏的污水!
“啊——!”他发出一声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手机狠狠砸在地上!屏幕瞬间碎裂!他双眼赤红,胸膛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整个人处于崩溃的边缘!
“拴柱!拴柱!你冷静点!”丽琼吓得赶紧抱住他,泪水夺眶而出,“那是诬陷!是李秋菊的诡计!她就是想搅黄考察!想逼我们屈服!你别上当!”
“诡计?那照片呢?!那诊断书呢?!”拴柱猛地推开丽琼,声音嘶哑破裂,充满了痛苦和愤怒,“那是真的!都是真的!我妈受的屈辱是真的!我爸废了是真的!我……我他妈的到底是谁的种!!”最后一句,他几乎是吼出来的,积压了太久的委屈、愤怒和自卑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拴柱!”丽芝心痛如绞,再次死死抱住他,“不管别人说什么,你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现在在一起!我们要保住厂子!不能让李秋菊得逞!你想想爸!想想妈!他们受了多少苦才保住这个厂!你不能倒下!”
就在这时,书房门被轻轻推开。桂香端着两碗热汤站在门口,显然听到了刚才的动静。她的脸色同样苍白,嘴唇微微颤抖,但眼神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历经大风大浪后的沉凝。
她走进来,将汤碗放在桌上,看着几近崩溃的儿子,声音不大,却像定海神针般,有着安抚人心的力量:“柱儿,慌啥?”
她走到拴柱面前,抬起粗糙的手,轻轻抚平他因愤怒而皱紧的衣领,动作缓慢而坚定:“那一年,驴车翻了,石灰埋了你爹大半截身子,血糊糊的,人都认不清了。后来医生说他废了,这辈子完了,让我早做打算。再后来,李爱萍打上门,又砸又骂,什么脏水都往俺身上泼……”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但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的重量。
“那时候,天塌了不止一次。可比现在难多了。”她看着儿子的眼睛,“可咱家没散,厂子也没倒。为啥?因为人活着,就得往前看,就得咬牙挺住。外人嚼舌根子,那是他们心瞎嘴臭。咱自己个儿不能乱,不能中了别人的套。”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地上摔碎的手机和那些散落的、肮脏的复印材料,眼神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厌恶,但很快又恢复了平静:“李秋菊这点手段,比你妈我当年受的,差远了。她越是这样,咱越得让她看看,刘家的人,骨头硬着呢,砸不碎,也泼不脏!”
母亲平静却蕴含着巨大力量的话语,像一盆冷静的雪水,渐渐浇熄了拴柱心中狂烧的怒火和屈辱。他剧烈起伏的胸膛慢慢平复下来,赤红的眼睛里恢复了一丝理智。
是啊,他不能乱。他倒了,父母怎么办?丽琼怎么办?厂子里几十号工人怎么办?李秋菊就是想看他崩溃,看他自我怀疑,然后乖乖交出股份!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挺直了脊梁,眼神重新变得坚定,虽然那坚定背后,带着刻骨的冰冷。他看向丽琼,哑声道:“妈说得对。丽琼,联系王总秘书,解释清楚,这是竞争对手的恶意诽谤。同时,把我们厂所有的资质证明、历年获奖证书、还有爸获得的技术专利证书,全部扫描发过去!用事实说话!”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些肮脏的纸张,看也没看,直接走到碎纸机前,将它们全部塞了进去。机器发出沉闷的声响,将这些恶毒的过去碾成碎片。
“李秋菊……”拴柱看着碎纸机工作的红灯,声音冷得像冰,“你想玩脏的?那就看看,谁先玩不起!”
风暴并未停息,毒刺已然扎入。但刘家人,在历经劫难后,展现出了一种惊人的韧性。他们擦干血迹,包扎伤口,准备迎接更猛烈的风雨。而这场由李秋菊点燃的毒火,最终会烧向谁,还未可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