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西施

第二十一章 夜深沉

秋风紧了些,卷着厂区里残留的豆香和凋落的桂花,打着旋儿扑在窗玻璃上,发出细碎的呜咽。丽琼睡在厂里专门收拾出来的整洁客房里,翻来覆去,秋菊那些淬毒的话语如同魔咒,在她脑海里反复回响,每一个字都带着倒钩,撕扯着她的神经。晚饭丽琼没有吃,拴柱过来了好几次,她都没有开门。她想静一静,好好理理头绪,让自己有个喘息空间……

窗外的风声像小爪子挠着心,下午李秋菊那些断断续续的讲述,桂香阿姨初见时那瞬间失血的苍白脸色和眼中深不见底的惊涛,总在她眼前晃。她感觉仿佛有双眼睛……盯着自己,就像穿透了时光的隧道,带着某种令人心悸的熟悉与痛楚?这念头搅得她心神不宁。

黎明前最沉暗的时刻,喉咙干得发紧。丽琼轻手轻脚地起身,想去厨房找点水喝。走廊里只亮着几盏昏暗的壁灯,她像只猫儿,光脚踩在冰凉的水磨石地上,悄无声息地穿过空旷的办公楼。空气中浓郁的豆香此刻闻着竟有些发闷。刚拐过墙角,靠近厂长办公室虚掩的门缝,里面泄出的一线微光里,传来刻意压低的说话声,是拴柱父母!

“……她说她爸爸就是赵盛!” 桂香的声音像被砂纸磨过,带着一种强行压抑的、濒临崩溃的颤抖,“这真是造孽哦……这要是真的,他们俩就是亲姐弟……怎么偏偏是拴柱……”

“豆子是好豆子,水也清亮,” 刘明成沙哑的声音响起,缓慢、沉重,像生锈的齿轮在艰难转动,带着一种洞穿一切的冰冷,“可点卤的火候……要是错了,整锅豆浆就毁了,成了酸水,馊水,倒都倒不出去……” 他的声音顿了顿,那停顿里蕴含着巨大的、令人窒息的张力,仿佛在积蓄最后的力量,说出那个致命的结论,“……他们是亲姐弟!一个爹的种!这锅浆……点不得!”

“轰——!”

一道无声的霹雳,裹挟着刺骨的冰寒,瞬间将门外的丽琼从头到脚劈成了两半!世界在她眼前猛地碎裂、旋转、然后彻底陷入一片死寂的漆黑。亲姐弟?一个爹的种?拴柱……刘拴柱……和她是……亲姐弟?!

桂香阿姨那瞬间的惊恐失态,刘叔叔那句关于点卤火候的、冰冷刺骨的警告,秋菊那诡异的讲述……所有零碎的疑点在这一刻被这惊雷般的话语炸得粉碎,瞬间拼凑成一张狰狞而绝望的真相之网!

“呃……” 一声破碎的呜咽硬生生卡在喉咙深处,带来撕裂般的剧痛。丽琼眼前阵阵发黑,身体里的力气被瞬间抽空,软软地顺着冰冷的墙壁滑坐下去,脊背重重撞在墙角,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谁?!” 办公室内,桂香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惊惧。

门被猛地拉开!刺眼的光线涌出,刺得丽琼下意识地闭紧了双眼。她蜷缩在墙角冰冷的阴影里,身体筛糠般抖得不成样子,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却一个字也发不出。她仰起脸,那双美丽的眼睛里此刻却盛满了巨大惊恐和碎裂般痛苦,直直地撞上门口桂香同样惨白、惊骇欲绝的脸庞。

“丽琼?!” 桂香的声音彻底变了调,像被掐住了脖子。

丽琼猛地从地上弹起来,像一只被烙铁烫伤的惊鹿,嘴里喃喃着“原来秋菊说的是真的,她说的是真的……”,随即便爆发出惊人的力量,一把推开试图上前扶她的桂香,跌跌撞撞地冲向走廊深处浓重的黑暗!她的拖鞋跑掉了一只,光脚踩在冰凉刺骨的地面上也浑然不觉。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还有那句如同魔咒般不断回响的——“亲姐弟!一个爹的种!”

她冲出办公楼,一头扎进黎明前最浓稠的黑暗里。冰冷的秋风如同无数钢针扎在脸上、身上,却丝毫无法冷却她血液里燃烧的、名为“**”的剧毒火焰!胃里翻江倒海,她扑到厂区围墙边一棵凋零的桂花树下,剧烈地干呕起来,却什么也吐不出,只有苦涩的胆汁灼烧着喉咙。她死死抠住粗糙冰冷的树皮,指甲断裂的疼痛也无法转移心口那被生生撕裂的剧痛。

拴柱!那个笑起来阳光般温暖、牵起她的手时掌心滚烫、眼神清澈真诚的刘拴柱!是她同父异母的亲弟弟!那些在图书馆银杏叶铺就的小路上羞涩的牵手,那些在实验室共享耳机听老电影时的怦然心动,那些对未来充满甜蜜憧憬的耳语……此刻都变成了淬毒的匕首,反复捅刺着她的心脏!所有关于“清隽”气质的欣赏,关于“熟悉感”的疑惑,都指向了一个令人作呕、肮脏不堪的源头!她恨!恨这荒谬绝伦的命运!恨那那个将诅咒植入她血脉的生父!更恨自己!恨自己竟然带着这样污秽的血,靠近了拴柱,玷污了他!

“啊——!” 一声凄厉绝望的哭喊终于冲破喉咙,在空旷死寂的厂区上空回**,如同孤魂野鬼的哀鸣,瞬间被呼啸的秋风撕扯得粉碎。她瘫软在冰冷的泥地上,蜷缩成一团,身体剧烈地抽搐着,滚烫的泪水汹涌而出,混着嘴角干呕出的涎水,糊满了她清秀而扭曲的脸庞。手中那张被她下意识死死攥紧的、关于豆科植物提取物应用的实验报告单,早已在疯狂的撕扯和泪水的浸泡下,变成了一团皱缩模糊、沾满泥污的废纸。

而风暴,才刚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