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白驹踏月
(回忆篇·1968年夏)
晋北的夏夜,终于褪去了白日的燥热与尘土,晚风裹挟着麦田将熟未熟的、特有的青涩甜香,拂过刘家坳的沟沟坎坎。村东头打谷场的空地上,两根粗壮的榆木杆子高高支起一方泛黄发旧的白色幕布。发电机在角落里突突作响,一道雪亮的光柱刺破浓稠的夜色,投射在幕布上,映出《红灯记》里李铁梅高举红灯、怒目圆睁的刚毅身影。高亢激昂的革命唱腔通过挂在杆子上的大喇叭,在寂静的乡村夜空里回**,字字铿锵:“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
晒场上挤满了人。男人们大多蹲在边角,吧嗒着旱烟,烟锅里的红光明明灭灭,低声议论着队里的活计;婆娘们抱着奶娃,摇着蒲扇,交头接耳,眼神时不时瞟向幕布;半大的孩子们则在人缝里钻来钻去,追逐打闹,偶尔被大人呵斥一声才消停片刻。
陈桂香挤在人群靠后的位置,努力踮起脚尖。十六岁的少女身量初成,汗湿了的蓝底碎花布衫紧紧贴在背上,勾勒出刚刚发育的、纤细又带着一丝圆润的腰线轮廓。晚风吹过,带来一丝微凉,却吹不散她脸上蒸腾的热气。幕布上,李铁梅的辫子甩得刚劲有力,眼神坚定如炬。桂香看得入神,心里模模糊糊地升起一股自己也说不清的向往和躁动,仿佛那红灯也能照亮她贫瘠闭塞的青春。她下意识地抬手,将一缕被汗水黏在鬓角的碎发抿到耳后,指尖不经意地拂过右耳垂上那颗小小的、殷红的朱砂痣。
就在这时,一只滚烫、带着厚厚硬茧的大手,毫无预兆地从侧面黑暗中伸过来,猛地攥住了她的手腕!
桂香的心“咯噔”一下,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惊呼声还没出口,一股熟悉的、混合着汗味、阳光和青草气息的味道已经钻入鼻腔。是刘明成!
不容她挣扎,那手的主人——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的刘明成,像一头矫健又莽撞的豹子,拽着她,借着人群的掩护和幕布光线的明暗交错,猫着腰,三两步就钻进了晒场边缘堆积如山的麦垛阴影里。干燥的麦秆摩擦着她的胳膊和腿,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瞬间隔绝了外面放映机的嗡鸣、喇叭的唱腔和人群的嘈杂。
黑暗,浓稠而私密的黑暗,瞬间包裹了他们。只有远处幕布的光线微弱地透过来一些,勾勒出刘明成近在咫尺、剧烈起伏的胸膛轮廓。他喘着粗气,胸膛里像拉着一架破风箱,灼热的气息喷在桂香的额头上,带着少年人特有的、旺盛的生命力,也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蛮横。
“闭眼!”他的声音压得极低,沙哑又急促,带着一种奇异的命令口吻。
桂香的心跳得像擂鼓,咚咚咚地撞击着胸腔,震得她耳膜发麻。血液仿佛都涌到了脸上,烧得她脸颊滚烫。她下意识地、顺从地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其他感官被无限放大。她能清晰地听到他手忙脚乱地在怀里摸索的声音,粗布衣料的摩擦声,还有油纸被小心剥开的、轻微的窸窣声。
一股清凉的、带着水汽的、无比熟悉的豆腥清香,混着他身上浓烈的汗味,猛地钻入她的鼻腔。
“睁眼。”他的声音近在耳畔,气息拂过她的耳廓,痒痒的。
桂香颤巍巍地睁开眼。借着从麦垛缝隙透进来的、破碎的月光和远处幕布反射的微光,她看清了刘明成小心翼翼捧在双手里的东西——那是一个用厚厚的油纸仔细包裹了好几层的小包。此刻油纸被一层层打开,露出了里面雪白、柔嫩、还在微微颤动着的……豆腐!月光清冷地洒落在这方豆腐上,仿佛为它镀上了一层流动的、朦胧的银晕,显得那么莹润、那么纯净,又那么脆弱,仿佛轻轻一碰就会碎掉。在这充斥着革命硝烟与汗臭的夏夜里,这块小小的豆腐,像一块来自仙境的玉脂,散发着格格不入却又无比诱人的气息。
“俺娘……俺娘新点的,”刘明成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献宝般的骄傲,还温乎着呢。给你爹……养病。”他爹陈老汉前些日子在地里累吐了血,正躺在炕上咳嗽。
一股暖流混杂着难以言喻的酸涩,瞬间冲上桂香的喉咙。她知道刘家比自家还穷,这点豆腐,恐怕是明成娘攒了多久的豆子,又不知费了多少柴火和心思才点出来的稀罕物。他竟然……就这样偷偷拿来给她了。
她伸出纤细的手指,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触碰了一下豆腐光滑冰凉的表层。一点湿润的、带着豆香的碎屑沾在了她的指尖。几乎是鬼使神差地,她将那沾着豆渣的指尖放进了自己嘴里,轻轻吮吸了一下。一丝淡淡的、原始的甜腥味在舌尖弥漫开来,混着豆子的清香。
就在这瞬间!
刘明成猛地低下头,滚烫、粗糙的嘴唇,带着一种野兽般的急切,狠狠地含住了她沾着豆渣的指尖!
“啊!”桂香短促地惊叫了一声,声音却被淹没在远处李铁梅“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的高亢唱腔里。指尖传来一阵湿热的包裹感和被牙齿轻轻啃啮的麻痒刺痛!一股强烈的、带着铁锈味的血气猛地在她舌尖炸开——她慌乱中不知是咬破了他的嘴唇,还是自己的指尖被他的牙齿磕破!
极度的羞臊和一种从未体验过的、触电般的刺激感瞬间攫住了她!她像受惊的小兽,另一只手本能地、慌乱地向前推搡抓挠!
“嘶——”刘明成倒抽一口冷气,脖颈处传来一阵尖锐的刺痛。
桂香的手指,带着少女修剪得并不整齐的指甲,在他汗津津的、紧绷的脖颈皮肤上,狠狠地抓出了三道长长的血痕!在昏暗的光线下,那三道抓痕迅速充血、凸起,像三条丑陋的、蜿蜒的蚯蚓,趴伏在他古铜色的皮肤上,显得格外刺目。
时间仿佛凝固了。
幕布上,李铁梅正高举红灯,眼神如电,唱词清晰地传来:“……我爹爹像松柏意志坚强,顶天立地是英勇的共产党!”那充满革命英雄主义的旋律,与麦垛阴影里这隐秘、原始、甚至带着一丝血腥味的纠缠,形成了荒诞又尖锐的对比。
刘明成没有松开她的手指,反而含得更深,甚至用舌尖舔舐了一下她指腹的伤口,带来一阵奇异的、混合着刺痛和酥麻的颤栗。他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像两簇燃烧的野火,直直地烧进桂香慌乱的心底。借着微光,她看到他嘴角似乎真的破了一点皮,渗着一点血丝。
“比豆腐……还甜……”他闷闷地笑了出来,声音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得逞的野性和少年人特有的痞气。那两颗标志性的小虎牙,在昏暗的光线下闪了一下。
没等桂香从这巨大的冲击中回过神来,刘明成灼热的气息已经逼近。他滚烫的、带着血腥味的唇,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狠狠地印在了她的唇上!那是一个毫无技巧、充满掠夺性的吻,笨拙、急切,甚至磕碰到了牙齿,却带着焚毁一切的炽热。
桂香的大脑一片空白!李铁梅的唱词、放映机的嗡鸣、人群的嘈杂……所有声音都潮水般退去。世界只剩下他滚烫的唇舌,和他身上那股浓烈的、令人眩晕的汗味与青草气息。
更让她魂飞魄散的是,一只带着厚厚硬茧、粗糙滚烫的大手,不知何时已从她汗湿的后腰衣摆下钻了进去!那长年累月推磨、握锄磨砺出的硬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和一种原始的侵略性,在她光滑、从未被外人触碰过的脊背上急切地摩挲着,带来一阵阵令人战栗的电流。那只手仿佛带着火焰,所过之处点燃了她每一寸肌肤。
远处,李铁梅的唱词正慷慨激昂地达到**:“……血债要用血来偿!”那高亢的革命宣言,像一把利剑刺破夜空。而在这麦浪深处,在干燥麦秆构筑的隐秘阴影里,在汗水、血腥、豆腥和青草气味的混合漩涡中,一种截然不同的、属于生命最本能的、狂野而禁忌的乐章正在奏响。天与地仿佛被无形的力量猛烈地搅动着,在桂香迷离的泪眼中,彻底颠倒、旋转,最终沉入一片令人窒息的、灼热的黑暗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