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西施

第十九章 秋菊的醋意与算计

刘家坳镇子这些年因豆制品厂的发展确实兴旺了不少,新修的柏油马路直通厂区,两旁也陆续建起些二层小楼,开了几家像样的商店。但老区依旧保持着旧日的格局,青石板路面被岁月磨得光滑,两旁是低矮的瓦房和土坯房,烟囱里飘出炊烟,混合着饭菜的香味和牲畜的气味。

这日秋高气爽,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下来,温暖而不灼人。拴柱兴致勃勃地带着丽琼逛镇子,想让她看看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他穿着件干净的蓝色夹克,头发精心梳理过,脸上洋溢着自豪的笑容。

“你看那边,”拴柱指着一处已经荒废的打谷场,“小时候我们常在这里玩捉迷藏,我总是能找到一个别人都发现不了的角落。”

丽琼穿着一件米白色的针织开衫,配着深色长裙,长发松松地束在脑后。她含笑听着,眼神明亮而专注,不时发出轻柔的笑声。阳光照在她脸上,细腻的肌肤仿佛透明,那双酷似赵盛的眼中盛满了对拴柱所述故事的兴趣。

“你小时候一定很调皮。”丽琼笑着说,声音如春风般柔和。

拴柱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可不是嘛,没少挨我娘的笤帚疙瘩。”

两人并肩走在略显嘈杂的街道上,路边小贩的吆喝声、自行车的铃铛声、邻里间的寒暄声交织成一曲生活的交响乐。拴柱细心地为丽琼挡开拥挤的人群,不时侧头看她,眼中满是藏不住的爱慕。

就在路过镇口那家生意不错的“秋菊饭馆”时,一个系着围裙、身影利落的姑娘正端着一盆清水泼在门口。水花在阳光下闪着光,在空中划出一道短暂的彩虹,然后四散落下,溅湿了一小片地面。

那姑娘抬起头,用手背擦了擦额角的汗珠——正是李福家的小女儿李秋菊。她约莫二十出头,圆脸盘,大眼睛,皮肤因常年灶台劳作而略显粗糙,但透着健康的红润。一身碎花布衣裳虽然旧了些,却洗得干净,腰间的围裙沾着油渍和面粉。

秋菊一眼就看到了拴柱,以及他身边那个气质独特、笑容温婉的陌生女孩。她的心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手中的盆子险些滑落,她急忙握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

拴柱也看到了她,笑着打招呼:“秋菊,忙呢?”

“拴柱哥,”秋菊勉强扯出一个笑容,目光却像黏在了丽琼身上,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审视,“这位是?”她的声音比平时尖细了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哦,这是我大学同学,赵丽琼。”拴柱浑然未觉,热情地介绍,“丽琼,这是我家邻居李叔家的秋菊,做饭可好吃了,这家馆子就是她开的。”

丽琼礼貌地微笑点头:“你好,秋菊姑娘。”她的目光温和,姿态自然,丝毫没有察觉到秋菊眼中的敌意。

秋菊看着丽琼清秀的眉眼、得体的举止,再对比自己围着油污围裙、沾着葱姜味的手,一股混合着自卑和嫉妒的酸水猛地涌上心头。她注意到丽琼那双白皙纤细的手,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而自己的手指却因常年劳作而粗糙,指甲缝里还藏着洗不净的面粉渍。

她从小和拴柱一起爬树摸鱼,心里早就埋下了喜欢的种子。记得十四岁那年,她偷偷绣了个鸳鸯荷包想送给拴柱,却因为害羞始终没送出去。那些年少时朦胧的情愫,随着岁月沉淀,早已在她心中生根发芽。她只觉得自己和拴柱是顺理成章的一对,只等他大学毕业回来,一切就会水到渠成。

如今看着拴柱身边站着另一个如此出众的姑娘,而他介绍时那明亮的神情是她从未见过的,秋菊只觉得心口堵得发慌,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喘不过气来。

“大学同学啊……真好。”秋菊的声音有些发干,她飞快地扫了一眼丽琼,一种说不清的、模糊的熟悉感掠过心头,但强烈的嫉妒让她立刻压下了这丝异样,“那你们慢慢逛,我店里还忙着。”她几乎是逃也似的转身回了饭馆,门帘落下,隔绝了外面明媚的阳光和那对刺眼的身影。

回到厨房,秋菊靠在冰凉的土墙边,心跳如鼓。灶台上的大锅里冒着热气,散发着炖肉的香味,但她却觉得一阵反胃。脑海中全是那个叫赵丽琼的女孩的身影——她那件看起来就很贵的开衫,她说话时温温柔柔的样子,还有拴柱看她时发亮的眼睛。

“不行!”她猛地放下菜刀,眼神变得执拗甚至有些偏激,“拴柱哥是我的!谁也不能抢走!”刀刃砍在案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吓得旁边帮忙的小伙计一个哆嗦。

一个念头在她心中滋生:要拆散他们!

她知道拴柱家过去似乎有些“不一般”,村里老人偶尔提起会讳莫如深,总是话说到一半就噤声,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她决定从这入手。

接下来几天,秋菊借口回村拿东西、看爹妈,开始有意识地往老人堆里扎。村头那棵大槐树下,总是聚着几个七老八十的长辈,晒太阳,唠闲嗑。

秋菊提着一篮子刚蒸好的包子,笑盈盈地凑过去:“叔公婶婆,尝尝我做的包子,猪肉大葱馅的。”

老人们笑呵呵地接过,夸赞秋菊手艺好,将来谁娶了她真是有福气。

秋菊借机坐下,装作无意地问:“我刚才路过拴柱哥家那新厂房,真气派啊。想起来桂香婶子真不容易,从前那么难,如今熬出头了。”

一句话打开了话匣子。

满头银发的七叔公叹了口气,浑浊的眼睛望着远方:“唉,桂香那时候是真难啊……明成多壮实的后生,说摔坏就摔坏了,瘫在炕上,啥也指不上。”

旁边的福婶摇摇头,压低声音:“可不是嘛,那时候刘家穷得叮当响,要不是桂香会做豆腐,这一家子早就饿死了。一个女人家,拉扯个孩子,伺候个瘫子,难啊。”

秋菊小心翼翼地引导:“我好像听人说过,那时候有个上面的干部挺照顾他家的?”

老人们交换了一下眼神,气氛微妙地沉默了一瞬。

福婶咂咂嘴,声音更低了:“哪个干部?哦……你说那个县里下来驻队的?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挺斯文的,戴个眼镜,对刘家是挺关照……”

"后来闹得挺不好看……“另一个老人接口道,摇摇头,"听说他城里那个厉害的婆娘还打上门来了……”

“啧啧,那场面……”七叔公用旱烟杆敲敲鞋底,“豆腐坊都差点给砸了……好多人都看见了……”

“好像就是为了桂香……说他们不清不楚……”福婶的声音几不可闻,说完还警惕地四下看了看。

信息支离破碎,却足够秋菊在脑海中拼凑出一个“下乡干部赵盛与有夫之妇陈桂香关系暧昧”的惊世骇俗的故事。她听得心跳加速,又隐隐兴奋,觉得自己抓住了要害。那些模糊的语句、意味深长的停顿、交换的眼神,都在她心中发酵,变成了一剂毒药。

一天晚上,她在家帮母亲摘菜,装作无意地感叹:“娘,你说拴柱哥那个大学同学,长得真俊,就是感觉有点眼熟,好像在哪见过似的。”

她母亲头也没抬,顺口接了一句:“是吗?我那天远远瞧了一眼,没看清脸盘儿,不过那身形气态,倒有几分像当年那个赵干部……啧,就是可惜了……”

“哐当!”秋菊手里的菜篮子掉在地上,青菜撒了一地。

像赵干部?!

那个和桂香婶子传过绯闻的赵干部?!

一个惊人的、可怕的猜想如同闪电般劈中秋菊的脑海!丽琼姓赵!气度像赵干部!年纪比拴柱大一岁!时间似乎也对得上……难道……难道赵丽琼竟然是赵盛的女儿?

而且,据村里的老人们说,赵盛离开不久,桂香就怀孕了,也就有了后来的拴柱,大家都暗戳戳地似乎在说——拴柱有可能是赵盛和桂香的孩子!那么,也就是说,丽琼和拴柱极有可能是同父异母的姐弟……

秋菊被自己的大胆推想吓住了,那么这个想法让她浑身发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极度兴奋!如果这是真的,这就是拆散他们最有力、最致命的武器!

她需要确认!她必须确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