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西施

第十二章 破锣惊梦

(现实线·1974年初春)

赵盛滚烫的唇舌在桂香颈间流连,那粗糙的手掌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道,急切地探索着她单薄衣衫下温热的肌肤。桂香的身体像一张被拉满的弓,在罪恶的深渊与久旱的渴求间剧烈颤抖,双手无力地攀附着他汗湿的后背,指尖深深陷入紧绷的肌肉。豆秸在身下发出细碎的呻吟,空气里弥漫着豆腥、汗味和一种濒临爆发的、浓烈到令人窒息的情欲气息。

就在这短暂僵持、喘息如雷,两人即将彻底沉沦的瞬间——

“哐当——!!!”

一声震耳欲聋的巨响猛地从院墙外炸开!像是重物狠狠砸在泥水里!紧接着,一个变了调的、尖利如同砂纸摩擦的破锣嗓子,带着无法置信的惊骇和一种发现惊天秘密的、近乎狂喜的亢奋,穿透了雨幕,狠狠地扎进了豆腐坊这方被情欲蒸腾的角落:

“哎哟喂!刘家媳妇——!点卤点进干部裤裆里啰——!!!”

是货郎张瘸子!他那面走村串户招揽生意的破锣,此刻正歪斜地躺在院墙根的烂泥里。而张瘸子本人,像一尊被雷劈中的泥塑,僵在滂沱大雨中,仅剩的那只浑浊独眼,瞪得溜圆,死死地、贪婪地透过灶房那扇破旧窗棂的缝隙,将屋内那两个几乎叠在一起、衣衫凌乱、姿态暧昧到极点的剪影尽收眼底!他脸上的表情扭曲着,混合着猥琐、震惊和一种捕捉到猛料、足以扬眉吐气的狂喜!

这一声破锣般的嘶吼,如同在滚油里泼进一瓢冰水!瞬间浇灭了所有燃烧的欲望!

赵盛如同被兜头浇了一桶冰水,巨大的恐惧和羞耻感瞬间将他从情欲的云端狠狠拽回冰冷的现实深渊!他触电般猛地松开桂香,向后踉跄了好几步,狼狈地撞在冰冷的灶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脸色惨白如纸,胸口剧烈起伏,嘴唇哆嗦着,眼镜歪斜地挂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神充满了惊恐与茫然,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桂香则像被瞬间抽走了所有骨头和魂魄,顺着冰冷的灶台壁滑坐在地上,蜷缩成一团,抖得像秋风中的最后一片落叶。她双手死死捂住被啃咬得红肿、甚至隐隐渗出血丝的右耳垂——那颗朱砂痣此刻像烧红的烙铁般灼痛!她的目光惊恐地投向窗外,只捕捉到张瘸子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在雨幕中一闪,便仓皇地拖着瘸腿,深一脚浅一脚地消失在泥泞的巷口,留下那面破锣在泥泞里闪着刺目的寒光。

当夜,这桩“豆腐坊丑闻”便如同被点燃的、浸透了油脂的野草,借着张瘸子那张添油加醋、唾沫横飞的破嘴和无数双黑暗中窥伺、猎奇的眼睛,以燎原之势,疯狂地窜遍了刘家坳的每一个角落!

老槐树下,昏黄的油灯映照着一张张兴奋而刻薄的脸。婆娘们纳着永远纳不完的鞋底,针线穿梭得飞快,唾沫星子比雨点还密。

“啧啧啧!张瘸子亲口说的!他那独眼,比油灯还亮!看得真真儿的!”豁牙婆子压低了声音,却掩不住语气里的亢奋,手指比划着,仿佛亲临现场,“赵干部啊,眼镜腿都挂到豆腐西施的裤腰带扣上了!那手……啧啧,都摸到奶脯子上了!”

“哼!早就瞧着不对劲!”三角眼妇人撇着嘴,一脸早知如此的不屑,“守个废人,能熬得住?那耳垂上的红痣,天生的狐媚子相!专勾男人的魂!赵干部细皮嫩肉的城里人,送上门来的肥肉,她能放过?”

“听说那动静……啃得啧啧响!窗户纸都跟着颤悠!”恶毒的揣测、猥琐的想象、被无限放大的细节,在雨夜的掩护下,如同无数把淬了毒的小刀,从四面八方飞来,精准地、狠狠地刺向那座在风雨中飘摇的豆腐坊,也刺向里面那两个被钉在耻辱柱上的灵魂。

第二天清晨,雨势稍歇,空气却比雨水更冷。桂香如同被抽走了灵魂的木偶,脸色灰败,眼神空洞地重复着日复一日的劳作。她走到水缸旁,拿起葫芦瓢准备舀水泡豆子。瓢沿触碰到冰凉的水面时,她的手却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水瓢“哐当”一声重重磕在缸沿,溅起一片冰冷的水花,打湿了她本就单薄的裤腿。

就在这时——

“哐啷!”

里屋的门帘被一股蛮力猛地撞开!

刘明成摇着那架吱呀作响、仿佛随时会散架的破轮椅,如同失控的炮弹般冲了出来!他枯瘦如柴、指节扭曲变形的手里,紧紧攥着一把刚从水桶里捞出来的、泡得胀鼓鼓、沉甸甸的生黄豆!浑浊的眼睛死死瞪着桂香,那眼神里燃烧着地狱般的火焰,是绝望,是刻骨的怨毒,是无尽的屈辱,更是被彻底践踏的疯狂!

“骚……货!贱……骨头!”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被撕裂般的嘶哑怪声,每一个字都像用尽全身力气从血沫和仇恨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血腥气!

话音未落,在桂香惊恐的目光中,他猛地将那把湿漉漉、滑腻腻的生黄豆,狠狠地、一股脑地塞进了自己大张的嘴里!他拼命地、疯狂地咀嚼着!坚硬的豆子在他干瘪的牙床间发出令人心悸的“嘎吱嘎吱”声,白色的豆沫混合着唾液和无法抑制的呕吐物,如同肮脏的、蠕动的蛆虫,从他无法闭合的嘴角不断溢出、流淌,糊满了他的下巴、脖颈和那件肮脏的破棉袄前襟!空气中瞬间弥漫开一股生豆的腥气和胃酸的恶臭。

深夜。

里屋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呕吐物的酸腐气和散不去的豆腥气。明成在疯狂吞嚼生豆后,引发了剧烈的呕吐和**,此刻如同被彻底掏空、只剩下一层皮的破麻袋,瘫在炕上,眼神空洞地望着漆黑的屋顶,只有胸腔还在微弱地起伏,发出破风箱般的、断断续续的嘶鸣。

桂香端着一盆微温的水,如同幽灵般坐在炕沿。她用一块粗糙的丝瓜瓤,蘸着水,动作机械而麻木地为他擦拭着狼藉的身体。冰冷的水珠顺着明成嶙峋的肋骨滑落,带走一些污秽,却带不走那深入骨髓的绝望。

当丝瓜瓤小心翼翼地擦拭到他大腿根部——那处因瘫痪而萎缩得如同枯枝、毫无生机、常年散发着淡淡尿臊味的部位时,桂香的手,无法抑制地再次剧烈颤抖起来。那颤抖细微而持续,如同她此刻濒临崩溃的心弦。

就在此刻!

一只冰冷、枯瘦、如同铁钳般的手,猛地攥住了她颤抖的手腕!力道之大,指甲瞬间深陷进她手腕的皮肉里,带来一阵尖锐刺骨的剧痛!

桂香吃痛,猛地抬头,对上了刘明成的眼睛。

月光不知何时穿透了稀薄的云层,清冷地洒进屋内,恰好照亮了刘明成那双死死盯着她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白天的疯狂,只有一种死水般的、洞悉一切的冰冷和深不见底的、令人骨髓发寒的痛苦。

他的嘴唇无声地翕动着,干裂的唇皮摩擦出细微的、如同砂纸摩擦的声响。许久,一个沙哑得如同来自地狱深渊、带着无尽嘲讽和悲凉的声音,如同冰冷的毒蛇,缓缓钻入桂香早已不堪重负的耳膜:

“那年……豆田里……”他艰难地喘了口气,每一个字都像在刮擦着生锈的铁皮,带着浓重的血腥味,“……老子压着你……你……也是这般……抖……”

桂香的身体瞬间僵直!血液仿佛在刹那间冻结!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天灵盖,让她如坠冰窟!当年豆田寒夜,少年滚烫的躯体,撕裂般的疼痛与陌生的欢愉,那无法抑制的、混合着恐惧和初潮情欲的颤抖……所有被尘封的感官记忆,如同被这句恶毒的诅咒瞬间唤醒,隔着漫长的岁月,与此刻手腕上因剧痛和恐惧而产生的颤抖,在冰冷的月光下,形成了绝望而残酷的回响。

就在这死寂的、令人窒息的瞬间,她的目光,被刘明成枕下无意间露出的一角东西牢牢攫住——

那是一角质地坚韧、印着清晰铅字公文抬头的牛皮纸!边缘被摩挲得起了毛边,带着一种冰冷的、不祥的质感!

桂香认得那纸!那是半个月前,李爱萍托人从县城捎来给赵盛的“信”!赵盛当时脸色惨白地匆匆看完,手指都在颤抖,然后像藏匿烫手山芋般,慌乱地塞进了抽屉最深处。那根本不是信!那是一封措辞严厉、充满威胁的离婚协议书草案!上面罗列了赵盛“生活作风问题”导致“影响恶劣”“破坏革命干部形象”等数条罪状,并威胁要让他“身败名裂”“滚回农村种地”!

这封象征着毁灭的威胁信,这张足以将赵盛打入万劫不复深渊的催命符,竟然……竟然在刘明成的枕下,被藏了整整半个月!

桂香只觉得天旋地转,眼前阵阵发黑,仿佛整个土窑都在旋转、崩塌!她死死地盯着那角露出的、如同毒蛇獠牙般的牛皮纸,仿佛看到了冰冷的绞索,正一圈圈缠绕上她和赵盛,还有这个早已被碾碎成齑粉的家的脖子。手腕上,明成指甲嵌入皮肉的刺痛感,此刻变得无比清晰,像一道宣告最终审判的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