豆腐西施

第十章 推入深渊

(现实线·1974年初春)

冬去春来,黄土塬上的风依旧带着料峭寒意,但刘家豆腐坊那令人窒息的绝望,似乎被赵盛持续不断的帮衬撕开了一道细微的口子。他来得更勤了,有时是扛半袋队里分的陈年苞谷茬,有时是悄悄塞给桂香一小块用油纸包着的、供销社凭票才能买到的肥皂。他不再仅仅是派饭或公干顺路,更像是在这破败寒窑里,为自己疲惫不堪的灵魂寻一处可以短暂喘息的角落。

桂香的变化是细微却清晰的。面对赵盛时,她低垂的眼睫不再总是覆盖着死寂的麻木,偶尔会抬起,那残留着一丝旧日清亮的眸子里,会飞快地掠过一丝感激,一丝不易察觉的依赖。她会在他帮忙劈好柴垛后,默默递上一碗温热的、滤得格外细腻的豆浆,声音虽轻却不再干涩:“赵干部,喝口热的。” 她甚至会在他提及公社新政策时,停下手里的活计,认真地听上几句,那专注的神情,让她过早衰老的侧脸显出一丝久违的生动。这份悄然滋生的信任与依赖,如同石缝里钻出的嫩草,脆弱却顽强。

这一切,都一丝不漏地落入了土炕上那个如同活死人般的刘明成眼中。他那双浑浊的、深陷的眼窝里,死水般的漠然渐渐被一种焦灼的、毒蛇般的怨毒所取代。他看着赵盛进出他的家门,看着桂香为他端水递物时那细微的变化,看着那个斯文的男人偶尔投向他妻子时,那极力掩饰却依旧泄露的复杂目光,同情?怜惜?亦或是……更多?每一次,都像滚烫的烙铁,狠狠烫在他早已破碎不堪的尊严和那名为“丈夫”的、仅存的空壳上。

“废人……废物……”他喉咙里滚动着含混不清的呜咽,那场自杀未遂彻底毁了他的声带,只能发出类似破风箱漏气的嘶哑声音。但这声音里淬满了恨意,是对赵盛,对桂香,更是对他自己这具彻底腐朽的躯壳。一个念头,如同毒藤般在他枯死的心里疯狂滋长——必须赶走赵盛!必须!

机会终于来了。开春后,公社卫生院通知他去复查伤口愈合情况。桂香早早起来,费力地给他擦洗身体,换上那件相对干净的旧棉袄。刘明成闭着眼,任由桂香摆布,枯瘦的右手却在被子里,死死攥着一小卷用油纸仔细包好的东西——那是他耗尽心力,用那只还能勉强活动的、扭曲变形的左手,像蚯蚓爬行般,在废纸背面写下的“举报信”。字迹歪歪扭扭,如同鬼画符,但内容却极其恶毒:“驻队干部赵盛,生活作风败坏,长期勾搭本队有夫之妇陈桂香,破坏革命家庭,影响极其恶劣……” 每一个字,都浸透了他扭曲的恨意。

去公社的路上,他借口要解手,让桂香推着简陋轮椅在路边稍等。他艰难地挪到一处避风的土崖后,目光如同秃鹫般搜寻着。很快,他看到了目标——村里的“张瘸子”,正蹲在墙根晒太阳。张瘸子游手好闲,是村里有名的“包打听”兼跑腿。

刘明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费力地招手。张瘸子一瘸一拐地过来,小眼睛里闪着精明的光。刘明成颤抖着,从怀里摸出那包他珍藏了不知多久、已经压得有些变形的“大前门”香烟!这包烟,在当时的农村,绝对是稀罕物,是硬通货。

他枯枝般的手指,颤巍巍地将烟连同那卷油纸包,一起塞进张瘸子手里。喉咙里艰难地挤出几个破碎的音节:“送……乡里……革委会……信……赵……盛……” 他浑浊的眼睛死死盯着张瘸子,里面燃烧着疯狂的火焰和孤注一掷的祈求。

张瘸子捏了捏那包沉甸甸的“大前门”,又掂了掂油纸包,小眼睛滴溜溜一转,脸上立刻堆起谄媚又了然的笑:“成!明成哥,你放心!包在兄弟身上!保管给你送到地方!” 他像得了宝贝似的,将东西揣进怀里,一瘸一拐地,迅速消失在通往公社的小路尽头。

看着张瘸子消失的背影,刘明成靠回轮椅,闭上眼,胸腔里发出一种类似破旧风箱漏气的、诡异的嗬嗬声,像是笑,又像是哭。毒计已出,只待那能把人打入深渊的惊雷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