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鲁德疑案

第二十二章 不称心的时期开始了

塔塔先生的房间干净整洁,有条不紊,真是在太阳、月亮和星空下非常少见的。地板擦洗得干干净净,使你禁不住以为,伦敦的煤灰已经绝迹,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塔塔先生的铜器,每一件都擦得亮堂堂的,跟黄铜镜子差不多。塔塔先生的家用器皿,不论大的、小的,还是不大不小的,都显得一尘不染,没有斑点,没有污垢,没有水渍。他的起居室像舰长的指挥舱,他的洗澡间像牛奶房,他的卧室四壁全是柜子和抽屉,就像一个种子商人的店堂,他那小小的吊床正好位于房间中央,微微地摇摆着,像是在呼吸一样。每一件属于塔塔先生的物品都有自己固定的位置,地图和航海图有自己的位置,书籍有自己的位置,刷子有自己的位置,靴子有自己的位置,衣服有自己的位置,方瓶有自己的位置,望远镜和其他器械也都有各自的位置。每一件物品都随时可以取到。搁板、托架、柜子、钩子、抽屉,同样方便,也同样制作精巧,不占地方,又可以提供各种小小的空隙,储藏一些大小正好恰当的用品。他那套发亮的小盘子在餐具柜上排列得整整齐齐,哪怕有一把没精打采的盐匙混在中间,也会马上暴露出来。他的梳洗用品排列在梳妆台上,哪怕一根不修边幅的牙签在那里也会一眼就被人发现。他历次航海带回家的珍奇玩物也是如此。它们按照种类,用剥制、日晒、重新磨光,或者其他的方法保存着,其中有鸟、鱼、爬虫、武器、衣服、贝壳、海藻、禾本科植物,以及从珊瑚礁上采来的纪念品,每一件都陈列在各自的位置上,显得恰到好处,再合适不过。油漆和涂料好像始终藏在什么隐蔽的地方,每逢塔塔先生的房间里发现什么指印,马上可以用它们来消灭它。没有一条军舰会这么井井有条,干净整洁。在这晴朗的夏日,一个精致的遮棚吊在塔塔先生的花园上空,这是只有水手才会安装的。整个屋子给人一种即将开航的感觉,似乎一切都已经准备就绪,万无一失,花园也已经联结在船尾的窗外,浮在水面上,只要塔塔先生从墙角取下扩音喇叭,按到他的嘴上,用嘶哑的声音发出命令:起锚,小伙子们,拿出劲儿来,张开船帆!这整个屋子便会带着一切,在大海中乘风破浪地前进!

塔塔先生便在这只漂亮的小船上,尽他的主人之谊,他的作风与周围的一切完全一致。一个人不亢不卑、娓娓动听地介绍他的得意之作的时候,以幽默的口吻谈到它的滑稽的方面,总是特别引人入胜的。如果他天生是一个和蔼可亲、真诚纯朴的小伙子,同时又精力充沛,胸怀磊落,那么对他来说,恐怕没有比这个时候更为令人倾倒的了。因此,罗莎(哪怕她上船时没有受到海军大臣夫人或者海上仙女的礼遇)看到和听到塔塔先生那么一半调侃、一半得意地解说着他的各种设计创造,自然觉得是一件无比的乐事。因此,罗莎在参观结束,这晒黑的水手彬彬有礼地退出舰长舱,把它移交给他的王后,举起那只搭救过克里斯帕克先生的手,向她致意,退出他的花园时,也自然觉得这个人真是可爱极了。

“海伦娜!海伦娜?兰德勒斯!你在那儿吗?”

“是谁在叫我?难道是罗莎吗?”于是第二张漂亮的脸蛋露了出来。

“是的,亲爱的!”

“啊,你怎么到这儿来啦,最亲爱的?”

“我——我也不太清楚,”罗莎说着,脸全红了,“我好像在做梦一样!”

为什么脸会红呢?因为这里只有她们两张脸,此外便是鲜花了。那么是给魔法豌豆顶上的仙境中的水果映红的吗?

“我可不是在做梦,”海伦娜微笑着说道,“如果我真的是在做梦的话,也让这个梦久一些吧。说真的,我们怎么会在一起的,而且这么近,这么意想不到?”

她们确实意想不到,会在P. J. T.

附近那肮脏的三角墙和烟囱之间,在盐海中生长出的花朵中间相遇。幸好罗莎清醒了过来,于是便匆匆地把她们怎么会在一起的原因,以及事情的来龙去脉讲了一遍。

“克里斯帕克先生也在这儿。”罗莎说着,迅速地结束了她的话,“你相信吗?很久之前,他救过他的命!”

“这对克里斯帕克先生来说并不奇怪,我自然相信。”海伦娜回答道,同时脸上也泛起了红晕。

豆茎花园中多了一个红脸的人!)

“是的,但这不是克里斯帕克先生搭救别人。”罗莎说道,立即作了更正。

“我不明白,亲爱的。”

“这是克里斯帕克先生被别人搭救,不过那也是件好事。”罗莎说道,“他对塔塔先生真是赞不绝口,因为是塔塔先生救了他。”

海伦娜的黑眼睛热烈地望着叶子中间那张容光焕发的脸。她放慢了声音,更加关切地问道:“亲爱的,塔塔先生现在跟你在一起吗?”

“没有,他把他的屋子交给我了——我是说交给我们了。这是一个多么美丽的地方!”

“是吗?”

“这好像是天下最精美的船舱。这好像——像——”

“像是一个梦?”海伦娜提示道。

罗莎微微地点了点头,闻了闻花香。

海伦娜沉默了一会儿,仿佛是在怜悯什么人似的(也许只是罗莎的幻觉),然后说道:“可怜的内维尔正在他自己的屋里读书,但是现在这一边的阳光这么灿烂。不过我想,还是不让他知道你在附近的好。”

“哦,我也这么想!”罗莎马上回答道。

“我想,”海伦娜继续有些犹豫地说道,“你告诉我的一切,慢慢地也应该让他知道,但是这样做对不对,我还没有把握。你去问一下克里斯帕克先生吧,亲爱的。你去问问他,你告诉我的事,我能不能把我认为应该告诉内维尔的部分告诉他。”

罗莎退回到房舱,进行了咨询。克里斯帕克先生认为,这可以由海伦娜自己决定。

海伦娜听到了罗莎带回来的答复,说道:“我非常感谢他。你再问问他,是不是等那个坏蛋对内维尔实施新的阴谋或者迫害时,让事情自行暴露,还是预先揭露他,也就是说,把他陷害我们的阴谋诡计事先调查清楚,我们怎么做最好?”

初级教士认为,很难对这一问题做出圆满的答复,在考虑了两三次,终于不得要领之后,他提议,不妨向格鲁吉斯先生请教。海伦娜同意了。于是他露出无所事事、出门散步的神态(只是装得一点也不像),穿过四方院子,走进了P.

J. T.

提出了问题。格鲁吉斯先生坚决地表示,他的一般原则是,如果你能够出其不意,抢在一个土匪或者一只野兽之前动手,那就应该这样办。至于目前这个具体的事件,他坚决地认为,约翰?贾思伯就等同于土匪加上野兽。

征得这一意见之后,克里斯帕克先生便回到这儿,转告了罗莎,罗莎又转告了海伦娜。她正站在窗口,坚定地思考着一切,考虑着该怎么办。

“罗莎,我们可以相信,塔塔先生愿意帮助我们,是吗?”她问道。

“当然可以!”罗莎有些害羞地这样想道。当然可以,罗莎有些害羞地相信她几乎可以保证这一点。那么要去问问克里斯帕克先生吗?“我想,在这个问题上,你的话跟他的话具有同样的权威,亲爱的,”海伦娜平静地说道,“你不必为这再去问了。”奇怪的海伦娜!

“你想想看,”海伦娜又考虑了一会,说道,“内维尔在这儿没有一个熟人,他在这儿根本没有跟谁谈过话。要是塔塔先生常来看他,公开与他来往,要是他肯拿出一些时间,不时地这样去做,甚至差不多每天都这样去做,那么一定会引起一些后果。”

“引起一些后果,亲爱的?”罗莎追问道,一边打量自己这位朋友美丽的脸,摸不清这是什么意思,“后果?”

“如果内维尔的行动真的受到了监视,如果他的敌人的目的真的是要孤立他,使他与一切的朋友和熟人隔绝,在寂寞中一天天地消耗生命(看来这就是你所听到的那个威胁),”海伦娜继续说道,“那么对方肯定会通过一定的途径与塔塔先生联系,警告他不得接近内维尔,这不是很自然的吗?如果是这样,我们便不仅能够了解事实,而且还可以从塔塔先生那儿得知联系的具体情况。”

“我明白了!”罗莎喊道,马上又退回了房舱。

不久她那美丽的脸庞又出现了,脸色更加红润了,她说她已经告知了克里斯帕克先生,克里斯帕克先生把塔塔先生找来了,而塔塔先生——“他现在正在外边等着,因为也许你想要见他,”罗莎补充道,侧着半个脸向后面瞧了瞧,似乎有些不好意思,不知道应该把脸朝着房舱内还是房舱外——声称,他愿意按照海伦娜的主意去做,而且今天就可以付诸行动。

“我衷心地感谢他,”海伦娜说道,“请你把这话转告给他。”

罗莎又变得有些不好意思,只得再度奔走于空中花园和房舱之间,带着海伦娜的口信钻了进去,又带着塔塔先生进一步的保证钻了出来,忸怩不安地站在她和他的中间,不过这可以证明,不好意思不一定就是出洋相,有时这也是一种惹人喜爱的表情。

“现在,亲爱的,”海伦娜说道,“我们得随时小心,目前的会面应该有一定限度,让我们就此分手吧。我听到内维尔在走动了。你要回去吗?”

“回特文科里顿小姐那儿吗?”罗莎问道。

“是的。”

“哦,我再也不到那儿去了。真的,自从那次可怕的会面之后,我再也不想去了!”罗莎说道。

“那么你打算到哪儿去呢,美丽的小姐?”

“说起这一点,我现在还不确定,”罗莎说道,“我还没有做出任何的打算,但是我的监护人会照顾我的。别为我担心,亲爱的。我一定可以找到安身之处的。”

看来这是很可能的。)

“那么今后我就可以从塔塔先生那里听到我的玫瑰花的消息了?”海伦娜问道。

“是的,我想可以,可以从——”罗莎又有些不好意思了,向后瞟了一眼,没有说出名字,“但是在我们分别之前,请你告诉我一件事,最亲爱的海伦娜。请你告诉我,你完全相信,完全相信,我是迫不得已才这样做的。”

“亲爱的,迫不得已?”

“是的,他对你们的恶意报复都是我造成的。我不能接受他的任何条件,对吧?”

“你知道,我是多么爱你,亲爱的,”海伦娜回答道,接着愤慨地说道,“我宁可看到你死在他邪恶的脚下,也不愿意看到你向他屈服。”

“那就让我太感激了!你会这么告诉你那可怜的弟弟,是吗?你会向他转告我的问候和同情吧?你会请他别恨我吗?”

海伦娜伤心地摇了摇头,仿佛这请求完全是多余的,然后温柔地朝着她的朋友吻了吻双手,她的朋友也向她吻了吻自己的双手。接着,她看到花草中间出现了另一只手(一只晒得黝黑的手),扶着她的朋友进了屋子。

塔塔先生在舰长舱像变戏法似的,只按了一下柜子门上的弹簧把手和一只抽屉的把手,便端出了各种饮食,简直令人眼花缭乱。一眨眼的工夫,桌子上摆满了精美的蛋白杏仁饼干、闪光的甜酒,以及用巧妙的方法酿制的热带香料、美妙的热带水果果酱,等等。但是塔塔先生无法使时间停止,而时间是那么的冷酷无情,正在飞速地大踏步前进,使得罗莎终于不得不离开这个仙境般的地方,回到地面上监护人的家中了。

“现在,亲爱的,”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下一步应该怎么办?换句话说,也就是现在你应该怎么办?”

罗莎只能以脸上的表情来表达歉意。她自己无计可施,也给大家带来了麻烦。至于计划,她目前所能想到的,只有一辈子住在弗尼瓦尔会馆,躲在许多级楼梯上面的那个防火地带。

“我有一个想法,”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你们可敬的校长特文科里顿小姐到了假期,有时会在伦敦小住几天,以便扩大社会联系,如果有的家长住在首都,她可以跟他们见见面。因此我想,在我们找到办法以前,是否可以请特文科里顿小姐来跟你做伴,住上个把月?”

“住在哪里,先生?”

“这好办,”格鲁吉斯先生解释道,“我们可以在市内租一套带家具的房子,为期一个月,然后把特文科里顿小姐请来,把你托付给她,这样行吗?”

“那以后呢?”罗莎问道。

“以后嘛,”格鲁吉斯先生说道,“以后总不至于比现在更糟吧。”

“我想,可以这样暂时渡过难关。”罗莎同意道。

“那就让我们去找一套有家具的房子吧。”格鲁吉斯先生说着站了起来,“就我而言,昨晚的甜蜜情景正是我求之不得的,这种夜晚今后在我的一生中都不可再得了,然而这对于一位年轻的小姐来说,终究不是合适的环境。现在让我们出去碰碰运气,找一下带家具的寓所。再说,克里斯帕克先生正在这儿,马上就要回家,想必可以去找特文科里顿小姐,把我们的计划通知给她,请她大力协助一下。”

克里斯帕克先生欣然接受了委托,告辞走了。格鲁吉斯先生便带着他保护下的小姐,出去寻找住房了。

格鲁吉斯先生寻找带家具的住房的办法,就是跨过大街,跑到对面一幢窗口挂着块招租牌的房子面前,打量了一下,然后转弯抹角地绕到房子的后面,又打量了一下,结果没有开门进去,又对另一幢房子作了同样的考察,结果也是一样。他们的进展自然并不顺利。最后,他想起白扎德先生有一个隔了好几重的亲戚,曾经请求利用他在房客中的影响力帮忙介绍租户。这是个寡妇,住在布卢姆斯伯量广场南安普敦街,门口有一块铜牌,牌上用相当大的大写字母刻着她的姓氏,比利金,没有标明性别和其他状况。

身体虚弱和心直口快是比利金太太之所以为比利金太太的两大特点。她没精打采地走出了她专用的后客厅,看样子仿佛已经昏厥过好几次,只是因为现在有人要看房子,才不得不苏醒过来。

“先生,但愿你的身体很好。”比利金太太认出了客人,点了点头说道。

“谢谢你,很好。你呢,太太?”格鲁吉斯先生回答道。

“我也很好,”比利金太太说道,由于身体极度虚弱,呼吸有些短促,“从没这么好过。”

“我是这位小姐的监护人,她与一位年长的妇女想找一个体面的寓所,住一个月左右。太太,你有没有可以出租的房间?”

“格鲁吉斯先生,”比利金太太回答道,“我不能欺骗你,绝对不能。我有可以出租的房间。”

那神气似乎还在表示:如果你愿意,可以把我送上火刑柱,但是只要我还活着,我就得说老实话。

“那么,太太,是什么样的房间呢?”格鲁吉斯先生问道,同时松了一口气。比利金太太显然有一种以柔克刚的能耐。

“这间起居室就是,不论你叫它什么,这其实是前客厅,小姐,”比利金太太说道,表示是在跟罗莎说话,“后客厅是我自己用的,我从不离开那里。在这房子的顶楼上有两间卧室,里面装着煤气灯。我不能对你说卧室的地板很牢固,因为它们并不牢固。装煤气的亲自告诉我,要使它牢固,除非把地板全部更换,可是一年一个租户,花这些钱不值得。煤气管是铺在地板上面的,这一点我也必须向你说明。”

格鲁吉斯先生和罗莎听了有些泄气,交换了一下眼色,尽管他们并不清楚这样铺设的管道包含着怎样潜在的危险。比利金太太把手按在胸口,好像要减轻它的压力似的。

“好吧!那么屋顶想必是没有问题的吧?”格鲁吉斯先生说道,精神振作了一些。

“格鲁吉斯先生,”比利金太太回答道,“如果我对你说,先生,你的头顶上什么也没有,只有一层天花板,那么我是在欺骗你,可我是不愿意骗人的,不愿意的,先生。你头顶上有瓦,到了刮风的时候,它们会在上面吱嘎吱嘎地震动,你好歹得忍着点儿。不论你是谁,先生,我看你也没办法让瓦片固定不动,绝对没有办法。”这时,比利金太太讲得有些激动了,于是马上让自己冷静了一些,免得影响她在客人面前拥有的道义上的优势。“正因为这样,”她继续说道,口气已经比较温和,但是仍然坚定不移地决心老实到底,“正因为这样,我就不必陪你到顶楼去看房间了,你到了那里也不必对我说:‘比利金太太,这天花板上怎么有水渍?我认为那正是一个水渍。’我也不必对你回答:‘我不明白你的意思,先生。’是的,先生,我绝不做骗人的事。我在你指出之前,便已经明白你的意思。是的,那是水渍,先生。它有时漏水,有时不漏。你可以住上半辈子,却没有一次漏水,但是也说不定哪一天它就漏水了。因此最好让你预先知道这一点,免得你将来给淋成一只落汤鸡。”

格鲁吉斯先生想到被水淋得湿漉漉的那副狼狈相,不免大为扫兴。

“太太,你还有别的房间吗?”他问道。

“格鲁吉斯先生,”比利金太太回答道,神情庄严肃穆,“我有。你问我有没有,那么我坦率而正直的回答是,我有。二楼和三楼都空着,都是些很可爱的房间。”

“很好,很好。我们没有任何反对它们的意思。”格鲁吉斯先生说着,安心了一些。

“格鲁吉斯先生,”比利金太太说道,“请你原谅,那些房间都在楼上。除非你准备跑楼梯,否则你无论如何也到不了那里。”接着,她对着罗莎用责备的口吻说道:“小姐,你总不能要我把二楼,更不用说三楼,都搬到地面上,让它们跟客厅在同一个平面上吧?那可不行,那是办不到的,小姐,我们的力量办不到,既然办不到,又何必痴心妄想呢?”

比利金太太讲得这么慷慨激昂,仿佛罗莎真的曾经坚持这个站不住脚的主张,非要把二楼和三楼搬到地面上来不可。

“太太,我们可以看看这些房间吗?”罗莎的监护人问道。

“格鲁吉斯先生,”比利金太太回答道,“可以。我不想向你隐瞒真相,先生,你可以去看。”

于是比利金太太打发使女到后客厅取来了她的围巾(这已经成了一条不成文的规矩,不知是从何年何月开始的,就是不论她走到哪里,总要披上围巾),由使女给她围好之后,她这才带路上楼。在楼梯上,她为了喘气,还斯文地停了几次,到了会客室里,便用手捧住了胸口,仿佛她的心都快要掉下来了,得赶紧抓住,否则就要飞走了。

“那么三楼呢?”格鲁吉斯先生问道,对二楼很是满意。

“格鲁吉斯先生,三楼就在这上面。”比利金太太回答道,彬彬有礼地向他转过身来,仿佛在一个困难的问题上,双方已经建立了庄严的信任,如今可以达成明确的谅解了。

“太太,我们能不能也看一下呢?”

“可以,先生,”比利金太太回答道,“它们都是像白天一样清楚的。”

结果看得也很满意,格鲁吉斯先生跟罗莎退到一扇窗口旁边,商量了几句,然后要了笔和墨水,拟了几条租约。这时比利金太太坐了下来,就整个问题提出了一份指示,或者说意见摘要。

“每星期四十五先令,为期一个月,按日历上的时间计算,”比利金太太说道,“这是唯一合理的条件,双方都不吃亏。这里不是邦德大街,更不是圣詹姆士广场,但我也没有说是。同时也不应该否认——为什么要否认呢?——这里的拱道通往马厩。马厩是必要的。至于用人,这里有两个,工钱都不少。关于小贩,以前为此发生过争吵,但是肮脏的靴子踩脏了壁炉前面清洁的石板地面,很容易引起纠纷,我可不想为了你们多花些小费。煤是按照炉子或者按桶计算。”她把这两个词念得非常重,仿佛它们具有非常微妙却是十分重大的区别,“我这里不欢迎狗。除了随地拉尿拉屎以外,它们还会被人偷走,弄得大家疑神疑鬼,很不愉快。”

这时,格鲁吉斯先生已经写好了租约,预备好了定金。“太太,我已经替两位女士签了字,”他说,“现在请你也把名字签上,教名和姓氏,请签在这里。”

“格鲁吉斯先生,”比利金太太说着,又迸发出了一股诚实精神,“不行,先生。教名我不能签。”

格鲁吉斯先生望着她,愣住了。

“门口的牌子便是担保,”比利金太太说道,“它可以作证,我不会逃走。”

格鲁吉斯先生看了看罗莎。

“不行,格鲁吉斯先生,这一点只得请你原谅了。现在大家只知道这房子是比利金的,可不知道比利金是男是女,那些地痞流氓也不知道比利金住在哪里,是住在靠街的屋子里,还是住在楼上,这人有多大多高,多亏这样,我才觉得安全。如果要我承认我是住在这里的一个单身女人,那可不行,小姐!我们都是女人,”比利金太太说着,脸上露出了非常委屈的神情,“你可千万别不顾我的安全,强迫我这样做。”

罗莎涨红了脸,好像她怀着什么不光彩的目的,非要欺负这位善良的太太一样,于是她请求格鲁吉斯先生,让她随便签个字就算了。就这样,一个男爵式的亲笔签名“比利金”,便赫然呈现在租约上了。

接着他们商定了细节,租期从后天开始,那时特文科里顿小姐可望到达。罗莎仍然挽着格鲁吉斯先生的胳臂,回到了弗尼瓦尔会馆。

这时,只见塔塔先生正在会馆里走来走去,看到他们,他马上站住,迎了上来。

“我忽然想起,”塔塔先生开口说道,“我们不妨到泰晤士河的上游去玩玩,天气这么好,潮水也合适。我自己有一条船,就停在圣堂埠头。”

“我已经很久没到泰晤士河上游去看看了。”格鲁吉斯先生说道,有些心动了。

“我还从来没有去过呢。”罗莎也说道。

不到半个小时,这事便付诸实行,大家到了泰晤士河上。潮水送着他们前进,下午风光明媚。塔塔先生的船非常出色。他和洛布利(塔塔先生的水手)划着一对桨。原来,塔塔先生有一条游艇,停在下游格林海斯附近,塔塔先生的水手便是管那只游艇的,由于目前的任务才离开那里。这是一个乐观的小伙子,一头黄褐色头发,满脸络腮胡子,一张又大又红的面孔,那副样子跟从前的木刻中的红太阳差不多,头发和鬓髯便是太阳周围的光芒。他在船头上熠熠生光,灿烂夺目,保持着海军战士的镇静,或者剽悍,随你怎么说都可以,他的手臂和胸口刺着各种花纹。洛布利划船似乎毫不费力,塔塔先生也这样,然而桨随着他们的手移动,船也在他们脚下飞跃前进。塔塔先生仿佛什么也不在干,只顾跟真的什么也不在干的罗莎闲聊,有时也跟格鲁吉斯先生搭讪几句,不过后者不是什么也不在干,他在掌舵,只是时常搞错,不过那也无关紧要,只要塔塔先生那巧妙的腕关节灵活地一转,或者洛布利先生在船头咧嘴一笑,方向便拨正了。潮水欢笑着,闪闪发亮,载着他们向前,最后他们停下船,在一片常绿的花园中进餐,具体地点就无须细谈了。然后潮水知趣地落下去了——这一天它好像专门在为这几个人服务。船在几片柳林间悠闲地漂浮,罗莎试着划船,结果在别人的大力帮助下,划得很出色。格鲁吉斯先生也试着划船,划得很卖力,一会儿背朝下脸朝上,一会儿脸朝下背朝上,差一点把下巴颏儿贴到了桨上,不过谁也没给他帮忙。接着大家在树荫下休息(多么好的休息啊),洛布利先生便利用这时间擦洗甲板,整理坐垫、脚蹬等等,像走钢丝似的在船上来回跑,对他来说,靴子是异端的东西,而袜子是奴役的工具。在返航的甜蜜时刻,酸橙树的花香洋溢在空中,水声潺潺,像音乐似的。不知不觉,大都市的黑影已笼罩在河面上,黑魆魆的桥梁跨过河流,像死亡跨越生命一样,常绿的花园仿佛已永久留在后面,不可再得,远远离开他们了。

第二天,城市又变得灰蒙蒙的,一切都显得陌生了,给人一种不舒服的感觉,似乎在等待着永远等不到的东西。罗莎心里想道:“一个人恐怕不会一辈子都没有不称心的时候吧!”不会。她开始思考着,现在修道城里的学校生活已经一去不返了,不称心的时刻会不时地出现,使她对生活感到枯燥乏味。

然而罗莎在期待着什么呢?她在等待特文科里顿小姐吗?特文科里顿小姐按时到了。比利金立即从后客厅跑了出来,前来迎接特文科里顿小姐。从那个不祥的时刻开始,仇恨便在比利金的眼中出现了。

特文科里顿小姐带来了大批的行李,有她的,也有罗莎的全部物品。她被这些行李弄得心烦意乱,以至于没有对房东太太给予必要的关注,表示理所应当的敬意,这使比利金非常生气,于是傲慢地皱起了她那阴云密布的眉尖。接着,特文科里顿小姐手忙脚乱地清点她的皮箱包裹,它们一共有十七件,她却把比利金本人也点了进去,当做第十一件行李,这么一来,比利金便觉得,她不能不给以严正的驳斥了。

“物品不应该胡乱计数,”她开门见山地说道,毫不客气,简直是存心顶撞,“这屋里的主人不是箱子,也不是包裹,更不是旅行袋。不是,请你务必注意,特文科里顿小姐,也还没有到成为一名乞丐的地步。”她否认的这最后一点,是指特文科里顿小姐忙乱之中把两先令六便士塞到了她的手中,却没有放在马车夫的手里。

碰了这个钉子之后,特文科里顿小姐大声地问道,那么钱应该付给“哪位先生”?这样的先生一共有两位(特文科里顿小姐是雇了两辆马车前来的),两人接了钱,都把两先令六便士放在摊开的巴掌上,一言不发地瞪着她,张着嘴巴,似乎要让天地都看到,他们受到了怎样不公正的待遇。特文科里顿小姐被这幅骇人的景象吓坏了,又在每只手里放了一个先令,用有些颤抖的声音诉说着天理人情,一边开始重新数行李,但这次把“两位先生”也都算了进去,结果总数更乱了。那“两位先生”呢,都只是瞅着那最后一个先令,仿佛这么一瞧,它就可以变成十八便士似的,但是最后只得嘟嘟哝哝地走下了台阶,上了各自的马车,扬长而去,撇下特文科里顿小姐坐在帽盒上直淌眼泪。

比利金看到她哭丧着脸,无能为力,一点也不表示同情,只是吩咐“叫一个年轻人进来”,让他跟行李去搏斗。等那位大力士退场之后,一切才恢复平静,新房客也开始吃饭了。

但是比利金不知道怎么得到消息,知道特文科里顿小姐主持着一所学校。从这一消息引申出去,她马上得出了结论:特文科里顿小姐是想在她面前摆老师的架子。“但是你休想,”比利金自言自语道,“我可不是你的学生,不是她,”这是指罗莎,“不是那个可怜的姑娘!”

另一方面,特文科里顿小姐已经换好了衣服,恢复了精神,又燃起了慈祥的愿望,想要利用一切机会广施教化,尽量摆出心平气和的神态,以便为人师表。这时的她心情舒畅,介于两种生存状态之间,她把针线筐放在面前,既像是一位与人为善、和蔼可亲的伴侣,又像是一位明白事理、循循善诱的师长。正在这时,比利金进来了。

“我不想向你们隐瞒,女士们,”比利金说道,身上裹着庄严的围巾,“因为不论是隐瞒我的动机或者我的行为,都不符合我的性格,因此我冒昧地特地前来拜望,表示我希望你们可以对晚餐感到满意。我的厨娘虽然没有进过学校,但是她的工钱已经足以促使她勤奋学习,不只是懂得烧烧家常便饭而已。”

“我们确实觉得味道不错,”罗莎说道,“谢谢你。”

“我们的饮食一向丰盛而且富有营养,简单而且有益健康,”特文科里顿小姐说道,口气中有一种优越感,这些话飘进比利金嫉妒的耳中,无异于是在称呼她“我的好人”,“加上我们一直住在那个古城,在有条不紊的家庭里过着安静舒适的日常生活,但是尽管这样,我们来到这里,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满。”

“关于你们的饮食,我已经关照过我的厨娘,”比利金忍不住坦率地回答道,“我想,特文科里顿小姐,你也会同意,这种未雨绸缪是必要的。我对她说,这位小姐由于已经习惯了我们这儿所认为的贫乏的饮食,最好逐步地提高食品的质量。因为从简陋的饮食一下子改成丰盛的饮食,从所谓的大锅菜一下子变成所谓的小锅菜,这需要体质上能够适应,可是年轻人往往缺乏这种能力,尤其是那些住惯寄宿学校的女学生们。”

很清楚,比利金现在是要公开跟特文科里顿小姐作对,仿佛她已经充分地肯定,后者是她天然的敌人。

“我相信,你的话并无恶意,”特文科里顿小姐回答道,隐隐地感到自己具有道德上的优势,“但是请允许我提醒你,它们提出了一个错误的看法,这只能是由于你完全缺乏准确的知识才造成的。”

“我的知识,”比利金反驳道,为了加重语气,显得既彬彬有礼,又强硬有力,于是把音节拖得很长,“特文科里顿小姐,我的知识来自于我自己的经验,我相信,大家公认经验的指导是正确的。但是不论是否如此,我年轻的时候进过一所非常体面的寄宿学校,校长的文雅高贵不亚于你,年纪也同你差不多,或者再年轻几岁也说不定,可是它的伙食却使我得了贫血症,一辈子都没有医好。”

“这是很有可能的,”特文科里顿小姐说道,仍保持着模糊的优越感,“我对此感到非常遗憾。罗莎,我的孩子,你的针线做得怎么样了?”

“特文科里顿小姐,”比利金又说道,仍然彬彬有礼的,“在你暗示要我退出之前,我作为一个上等人,想请教你,希望你也作为一个上等人来回答我,你是不是怀疑我说的话?”

“我不明白,你根据什么理由做出这样的假设?”特文科里顿小姐刚开口说到这里,比利金就制止了她。

“请你不要把我的话当做假设,我从来没有做出过什么假设。你很有口才,特文科里顿小姐,毫无疑问,这是你的学生所期望的,同样毫无疑问,学生付了学费也是值得的。我相信,这些都毫无疑问。但是我不会为你的口才而付钱,也不指望在这里从你的口才中得到教益,因此我还是要重申我的问题。”

“如果你认为,你的血液循环不良——”特文科里顿小姐又开口道,但是比利金又立即制止了她。

“我从来没有用过这样的措辞。”

“那么,如果你认为,你的血液贫乏——”

“我是说寄宿学校给我造成的贫血。”比利金做出了明确的规定。

“那么,”特文科里顿小姐继续说道,“我所能说的只是,根据你的说明,我不得不相信,你确实患了贫血症。我还必须说明,如果这种不幸的状况影响到了你的谈吐,那真是太令人遗憾了,因此,改变你的贫血状态是非常有必要的。罗莎,我的孩子,你的针线做得怎么样了?”

“哼!在离开之前,小姐,”比利金高傲地把特文科里顿小姐从视线中删除了,向罗莎说道,“我希望你我之间可以取得谅解,从今以后我只与你一个人打交道。我不知道这里还有一个年纪大的女人,小姐,我只知道像你这样年纪的一个。”

“这办法真是再好也没有了,亲爱的罗莎。”特文科里顿小姐表示道。

“小姐,”比利金冷笑了一声,继续说道,“我听说有一种磨臼,只要把老处女放在里面一磨,就可以使她们恢复青春(这对我们中间有些人来说,实在太好了)。我现在不是在说,我已经有了这么一个磨臼,可以使那些老处女变成少女,我只是说,我只知道你这么一个少女。”

“今后如果我有什么事,需要向这儿的人提出,”特文科里顿小姐说道,露出了高贵而愉快的脸色,“亲爱的罗莎,我只要通知你就行了,我相信,你会把它传达到应该传达的地方。”

“晚安,小姐,”比利金既热诚又冷淡地说道,“我的眼里只看到你一个人,我怀着最真诚的祝愿祝你晚安。我十分愉快地说,我不必向另一个人表达我的鄙视,不幸的是,这个人是与你有着密切关系的。”

比利金讲完这一篇告别辞,便仪态万方地走了。从此,罗莎便成了一只羽毛球,不停地在两只球拍之间飞来飞去。不经过一场大战,什么也做不成。例如,在每天都要碰到的正餐问题上,特文科里顿小姐在三个人都在场的情况下,会这么说:“亲爱的罗莎,请你跟这屋里的人商量一下,能否给我们炸一盘羔羊肉,要是没有,烤鸡也成。”

于是比利金会驳斥道(罗莎并没有说一句话):“罗莎小姐,如果你了解一点鲜肉市场的情形,你就不会想吃炸羔羊肉了。因为第一,羔羊早已长成绵羊了;第二,市场里有的日子杀羊,有的日子不杀。至于烤鸡,小姐,老吃它非吃倒胃口不可,再说,你不妨到市场去看看,能买到的鸡都又老又瘦,腿细细的,不知道的人还以为你贪图便宜,专门挑瘦的买呢。小姐,你还是想点新鲜花样吧。应用一点家政知识,来吧,想些别的菜肴吧。”

这位聪明慷慨的家政专家作了这番宽宏大量的分析之后,特文科里顿小姐受到了刺激,红着脸回答道:“哦,亲爱的罗莎,你不妨向这屋里的人提一下,鸭子也可以。”

“啊,罗莎小姐!”比利金喊了起来(罗莎还是没有说一句话),“你竟然提到了鸭子,让我吃了一惊!别说现在不是吃鸭子的季节,价钱非常贵,老实说,我看到你吃鸭子,心里就很难过,因为鸭子可供食用的只有胸脯肉,可现在的鸭子简直找不到胸脯肉,装在盘子里就只有薄薄的几片,只有皮和骨头!再想一下,小姐。多考虑考虑你自己,不要管别人。来一盘胰脏,或者一点儿羊肉吧。这类的食品可以任你挑选。”

确实,有时这游戏会变得非常激烈,甚至剑拔弩张,使得上面那种小接触显得相形见绌。但是比利金几乎万无一失,得分总是比较高,有时明明已经走投无路,她仍然能够出奇制胜,打败对方。

但是这一切并不能改变罗莎在伦敦郁郁寡欢的处境,这儿的气氛只能使她觉得,仿佛她在等待着永远等不到的东西。跟特文科里顿小姐做针线和谈天,她感到非常厌倦,因此提议一边做针线一边读书,特文科里顿小姐欣然地同意了,因为她的朗读是有口皆碑,久经考验的。可惜罗莎不久就发现,特文科里顿小姐对原作不太忠实。她会跳过爱情场面,插进些赞美女子过独身生活的段落,还会篡改原文,塞进不少道德说教的私货。为了举例说明,不妨看看这热情的一段:“爱德华说道,我最亲爱而仰慕的人儿啊,于是把那个亲爱的头搂在胸口,把温存的手指插入她柔软的头发,让它像金色的雨一般从手指间落下。我最亲爱而仰慕的人儿呀,让我们飞出这冷漠的世界,这铁石心肠的寒冷的荒原,飞向温暖繁荣的、信任和爱的天堂吧。”但是在特文科里顿小姐伪造的版本中,它就变得平淡无味:“爱德华说道,经过双方父母的同意,以及白发苍苍的教区牧师的允准,我们终于订婚了。于是他怀着敬意,把纤细的手指举向唇边,这些手指擅长刺绣、针线、编织,以及其他真正的女性技艺。他说,让我在明天日落之前,去拜访令尊,告诉他,我们将住在郊区的一栋房子里,它也许不够高贵,但这是我们力所能及的。在那里的晚会上,他将会永远受到欢迎。那儿的一切安排都要符合节约的原则,为了家庭的幸福,丰富的学识和主持家政的天使的美德一定要同时具备。”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并没有发生什么意外。邻居们开始谈论,说比利金家那个漂亮的姑娘仿佛总是在惦念着什么,老是从客厅那灰乎乎的窗口向外眺望,情绪有些消沉。确实,要不是碰巧找到了些描写航海和海上冒险活动的书籍,给她带来了一些光明,她真的会落入完全的消沉。为了补偿删去的描写爱情的段落,特文科里顿小姐总是会大声地朗读经纬度、方位、风向、水流、船体尺码以及其他的一些统计数字(尽管这些东西使她完全摸不着头脑,她还是觉得它们对她的学生是很有教益的),罗莎一边仔细地听,一边拼命地吸收她最感兴趣的内容。就这样,她们两个人各得其所,比之前愉快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