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片断
我和他相逢在去年的平安夜晚会,半年来一直靠电话联系。没有精彩动人的故事,亦无感人肺腑的情节,没有大喜大悲,没有大起大落,一切都那么平淡。
我的日记总是随随便便地记着一些平平淡淡的东西,半年后的今天,这份平淡的感情轻轻滑落,犹如安徒生的童话随着长大而飘向遥远的地方。我慢慢地拾起有关他的记忆。
1998年12月25日星期五晴
我失眠了,为了一个男孩,昨晚相遇的,只有一面之缘的男孩。我相信这是缘,只是缘而已。
我未用完的日记本还有很多页,但我又用了这本新的,我想我要将那些感受记下来,这是崭新的一页。是好,是坏,我不知道,但我强烈地感到我已陷入一种简直不可自拔的忧郁。我无法考虑后果。相聚偶然,离散必然,况且,我和他,仅仅见过一次面说过几句话而已。
昨晚我们班开平安夜晚会,也请外校的同学来参加。晚会开始之前大家随便坐着聊天,我旁边坐的是他,就这样我认识了他。我们谈自己的学校、专业等一些简单的话题,既而说起了自己的爱好。他喜欢球类,而我说:“我喜欢静静地呆着看看书,或随便写写什么。”
晚会在自我介绍之后开始分组游戏,我和他没有分在同一组。我不觉有些懊丧。我参与游戏的积极性并不很高,心不在焉地嗑着瓜子,希望有人能和我聊天。如果他坐在我旁边,或许,我们会拥有一次愉快的交谈。
晚会结束了,大家开始一群群地拍照留影,有的互留地址。我发现旁边一直站着一个同学,为了避免沉寂的尴尬,就随口问他:“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他拿了一张纸,在上面写下两个字:童桦。我不是已经知道这个名字了吗?难道他就是我想与之聊聊的那个人?我抬头看他,他瞪了我一眼,似乎不满意,我忘了他的名字,其实我并没有忘记他的名字,只是有点认不出来了。他冲我笑笑:“咱们照一张怎么样?”最终是没有照成。他给我留了他家和宿舍的电话号码,我也写了自己的,可是,他没带走。
他们要走了,我没去送。朝他挥一挥手,没等他的身影消失于教室我就转过了身。我收拾好那张小纸条,把自己写的那一张撕了。他为什么不将我的地址带去?我笑了一声,他没存心要,他只不过是在敷衍。可是他也用不着敷衍我呀。
他走出我的视线却猛然闯进了我心里。为什么?难道他有那么大的吸引力?他不是我所见过的最帅的男孩。是我心术不正?不是的,我只想成为能与他随便聊聊的普通朋友。
电话铃响了,李倩接的。“……你们这么快就回到学校啦……”我可以知道是那帮男生打的。“丁晓月,她是在我们宿舍,你等一下。”李倩把电话递给我,一脸神秘的笑。
“我是童桦。”
什么?!是他!。
“真对不起,我走的时候忘记拿你的纸条,只好向别人要了一个电话号码,没想到一次就找到你了。”
“是吗?”一时我也不知说什么好。
“今天玩得开心吗?我们走了之后还得麻烦你们收拾教室,真不好意思……记着我的电话了?”
“知道啦,写在上面的是宿舍里的,下面的是家里的吧。”
“对,以后再联系吧。”
“哇,连家里的电话也留给你啦!”李倩她们在旁边瞎起哄。“晓月,你给我老实交待。”郑丹说,”那人对你什么意思?你们又不同一组,他怎么找你说话,还说什么你俩真有缘。”是吗?我可没听到这句话。我摇摇头,无可奈何地,活像个大傻瓜。
倩和丹看完电影回来已经很晚了,丹发现了我还没睡着:“今晚你是不是兴奋得睡不着啦?”我知道她什么意思,她又说:“你的心情我可以理解。”什么意思,倒好像我八辈子没接触过男生似的。不过我真的是因为他而睡不着,但我不是兴奋,我只是担忧。见到他我竟然有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很奇怪的感觉。我知道以后或许他并不会与我再有任何联系,我有些失望和害怕。
童桦,为什么要让我遇见你?
12月26日星期六阴
一回宿舍李倩就对我说他给我打过电话,可不知为什么她会说:“你给他回个电话吧,那个人挺好的,你就跟他好好聊聊吧。昨天是我爱开玩笑。”“唉呀,你……”“不用解释”。
是不用解释的,我给他回了电话,不凑巧,当时他有事,所以就挂了。过了几分钟我接到他的电话,他连续说了几个莫名其妙的“对不起”和“不好意思”,“你知道吗,我是真把你当成我的朋友的。”“既然这样,就甭说“对不起”了,刚才是因为我没选准打电话的时候。”
这一次,我们谈了很多。他家就在北京,所以给我讲了许多有关北京的事。“北京晚上也不安全,况且你们学校又比较偏,到了晚上千万别一个人出去,那样很危险的……你家离北京那么远,自己可要保重。”
我很感谢他跟我说了那么多,当他说把我当成朋友时我很高兴。但我又想也许与他说过一句话或是见过一次面的都是他的朋友,我只有一大堆之中极其微不足道的一个,也许是今天过后明天就会忘记的那一种。他不会记住我的,很快,他就会忘记这个世界还有一个我,可是我会忘记他的存在吗?
12月27日星期日睛
童桦又给我打电话了,晚上大家聊天时不免讲起了他。
李倩说他已经有女朋友了,而且似乎不只一个。“他怎么那么花心呀!什么人都想要。”
这句话真恶。我很纳闷,为什么那天来的男生中有人给李倩打电话她们不这么议论,而童桦给我打电话就这么说了呢?我明白了,李倩大方漂亮,她是白天鹅,我是丑小鸭。或许她们认为漂亮的女孩和男孩交往是天经地义的事,而童桦,一个英俊的男生,给我这个只见过一次面的丑女孩打电话就是不可思议了。
12月28日星期一晴
晚上操场上跑步的人多了起来,丹说:“这是我们带动的。”晚上出来跑跑步也不错,但我也是前几天才开始跑的。当我们跑到电话亭那里时,正排队等候打电话的李倩冲我们喊:“晓月,童桦又给你打电话啦!他说一会儿再给你打。”
“是吗?”
“你说他对你是不是有什么意思啊?”
“没有。”
“那他怎么几乎天天给你打电话。”
“他这种人像我这样的朋友肯定很多。”
“你怎么知道的?”
“凭感觉。”
“我怎么会知道呢?但事实一定是这样的。”
“说不定你有自己的人格魅力。不要不自信嘛。”
我似乎还想说什么,但又把话吞了回来,“人格魅力”,说穿了是我长得不漂亮,所以男生给我打电话是不可理喻的,只有用很多人都没有意识到的“魅力”来解释。
我不会为此而自卑,我并不讨厌自己长得不好看,但我真的缺少自信,无论干什么都一样。自信一点吧。
12月30日星期三晴
对童桦的名字我特别敏感,就连说到“童话”我也会记起他。
他们班的同学邀请我们去溜冰,负责统计人数的张敏对我说:“晓月,你总会去吧。”“为什么?”“我就知道你会去,这么好的机会可别放过。”可是我不想去,况且我不会溜冰。她这么一说,我想我和童桦的事班里的同学已经知道了。童桦对我说:“你去吧。只要你说你是丁晓月,他们肯定会教你。”是吗?这么给面子?既他们都知道了我丁晓月的名字,我去的话会有很大压力的。我决定不去。
1月15日星期五晴
考试考完了,真爽,后天晚上我就可以踏上回家的列车了。我给童桦打了个电话,但不知为什么他草草地挂了电话。前些天我也给他打过几次电话,但似乎总很不凑巧。不是他有事就是他正休息。童桦,你家的电话号码虽然很好记,但对我来说却很难打。我不敢打了,我不愿让自己再体会这种难受。我不知“朋友’’二字是否只是你嘴唇之间随便滑落的东西。
1月17日星期日多云
今天晚上我就要走了。我要不要给童桦打个电话?不,别打了,就这么离开北京吧。下学期别与他联系了。我对他似乎已经没有以前那种感觉了。反正我给他打电话只是惹自己不高兴。
就像是母亲打了小孩子之后又哄他别哭一样,中午童桦又打电话来。奇怪,我的忧愁倾刻间全没了。他离我很远很远。我感觉就是如此。他为什么与我保持联系呢?或许就像一个不熟的朋友彼此为了那份友情而联系一下,或许只是为了敷衍,不是敷衍人,而是敷衍友情。
2月13日星期六晴
过两天就是春节了,要不要给童桦打个电话?免了吧。回到家与以前的同学玩得高兴了就把他给忘了,要忘就忘了吧。
3月27日星期日晴
回校也差不多一个月了,和他还是通通电话聊聊天。我还留着写有他的两个电话号码的纸条,这个举动似乎很傻。
假如浪漫一点的话,这是个故事。而且这本日记也是因他而写下开头几篇的。但我很现实,至少在这个问题上,我清楚地知道他终究只是一个和我随便聊聊天的朋友。而且我的自尊和敏感,随时都会粉碎这脆弱的友情。
4月11日星期日晴
的确我够傻的。竟然轻信他的话。他说周末给我打电话的,可到现在也没有他的电话。我还是在等待,慢慢地在这种等待的失望中品尝失落,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让我这个远在异乡的人感动?却又轻易许下不现实的诺言?
既然等不到电话又何必再相信安徒生的童话,我们都是活在童话里的人。我抛弃背叛了那份当初令自己感动的友情却捧起了一颗肥皂泡。今天虽然是个大晴天,但是我看不见阳光。肥皂泡的五彩缤纷本是阳光所赐,没有阳光的日子里。即使一瞬间的生命它仍然是灰色的。
假如我现在给他打电话的话,无疑等于丢了我的自尊。
我要自尊,如果这就是结束,我会在以后的日子里微笑地回忆这段自己演的小人戏,我在里面是一个简单又复杂的角色。
小人戏容不得太复杂的人物性格也容不得复杂的剧情。刚开始就结束了,这是我的浪漫,一个小小的笑话。内心世界的波澜壮阔都已平息。可笑,我的这一页“12月25日”。
5月15日星期六晴
“晓月,你怎么不给我打电话了。”他一来就问这个问题,我也只不过是一个多星期没给他打而已。这么凶的语气真叫人害伯。我随即说。“不想打。”“为什么?”“我不知道,你自己一定知道,告诉我好吗?”
可是我真的说不出为什么不给他打电话。我似乎怕他以为就因为女院没男生所以才常给打电话。在女院呆了也差不多一年了,我总觉得心中有种莫名的压抑。童桦曾说:“在女院里比较安全嘛,在其它学校的女生就不安全了?那中国女孩子不安全的也太多了。”我从来没有用这种口气对他说话,他着实一惊,过了两三秒才说他不是那个意思。
我似乎已经习惯了他频频的问候,假如某一天他若不再给我打电话了,我是否能够坚强地承受这一切呢?
6月11日星期五晴
女大学生应该自尊、自强、自立,“四自”是我所追求的。我最缺乏的是自信。但以前并不是这样子的,是什么改变了我?今天看到一篇关于大学生该不该谈恋爱的文章,上面的观点很多,我最赞同的是“恋爱是选修课,你若有时间和精力选修一下也无妨,但不可因它而误了必修课。”
从阅览室回来就看到了一封厚厚的信躺在我**,是好朋友洪儿寄来的,我常跟她说我对童禅的感受,她在信中写道:“他是你在北京的太阳吧。”我觉得这话很荒谬,因为我记起了我的一句超级狂言:“太阳是我的眼睛。”但下面的话却真正让我震惊不已:“他是太阳,可能会温暖你也可能会灼伤你,作好防晒准备吧。你忧郁的气息越来越浓了,你不是不值得他喜欢,而是你根本没给自己机会也没给他机会。你还记得你曾说过:“我们都有爱与被爱的权利,但我们更应该追求爱与被爱的能力。”我当然记得这句自己甚为自豪的“名言”,但我最关注的是那三个词:
太阳、灼伤、防晒。
一开始我就伯受伤害,我从不敢分析我对他的感情,我从不将对他的好感说出口,我以为这是在保护自己。我知道假如我多一点情就会多一点伤害。让感情放任自流不是让自己细数伤口?
或许他并不在乎我的存在,他并不了解我的全部。或许我对他来说只是若有若无的“无所谓”。
我独自一人漫步在操场上,我渴求晚风狂起,带走我那份本来不应该产生的感情,让我轻松一下吧。天上有一轮细细的弯月,记得妈妈说“晓月”是拂晓的弯月,有些清冷,有些凄凉。
而他是太阳。是童话。
我终于用颤抖的双手拨通了他的电话,我的心也在颤抖着,以至于声音都有些发颤:“或许以后我就不给你打电话了。”
“为什么?”
“因为你对我来说只是一个童话而已。”
无言的沉默。许久,才听到他低沉的声音:
“对,我是童话,你不爱看童话吗?”
“不是爱不爱的问题,而我根本就看不懂童话。”
真的,我不懂。我忘了他长得什么样,却无法忘记他瞪眼看我的那一刻。我忘了他说过的许多话,却不无法忘记他说真心把我当朋友。我想走近他却又害怕受伤。
“相聚偶然,离散必然。”我轻轻地对自己说,“晓月,一开始你不就知道离散必然了吗?晚散不如早散,长痛不如短痛,你又何必留恋他的那一点点温存呢?走出这个童话世界吧。”
我把那张夹在日记本里将近半年的,有他亲笔写下的电话号码的小纸条撕得细细碎碎,犹如在撕自己的心。原以为自己并不非常在意他,但真要结束的时候却这般痛苦。嗨,翻开前页看看今天上午写的四个词吧:自尊、自强、自立、自信。
进入女校后,我变得更加坚强了,自尊、自信、自强、自立在我心中已根深蒂固,但现在,从某种程度上讲,它害了我,这是在我失恋后才明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