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中国学术的创新
泼妇骂街,乃我国奇观,大概异国也一般如是。在山野村居,街头巷尾,如果有泼妇骂 街,最好是两人对骂,必定极为精彩。盖其才思敏捷,恶语如黄河之水,滔滔不绝,再配以 横飞的口沫,挥舞的手爪,飘散的青丝(也有的丝并不青,而是其他的颜色),和着抑扬顿挫 的语气,慷慨激昂的气概,一方面有利于自己愈战愈勇,另一方面是对对方士气的重大打击 ,是以泼妇骂街时语音的分贝高达几百,震耳欲聋,让人叹为观止。而最让人赏心悦目的莫 过于她们语言的表现力,仔细一听,颇多令人振聋发聩的话。大抵泼妇对骂,为叫骂的需要 ,有很多创新的语言,这类言辞,彻底、尖锐、有极强的杀伤力和表现力,常常一语中的, 一针见血,让被骂者狗急跳墙,上前去以手代口说明问题。一旦由对骂上升为对打,先出手 的一概是被击中要害,百口莫辩,才会气急败坏的。可惜,这些言辞大多如流星般昙花一现 ,雁过无痕。如果有人专职于记录对骂的言辞,汉语的词汇量不知要比现在丰富多采多少倍 。 香港周星驰拍了一部《九品芝麻官》(又名《白面包青天》),很有内涵。主人公因口齿 不伶俐,而吃了大亏,沦落到妓院当乌龟。一次偶然,他目睹了叫骂的惊人的战斗力,从此 发奋图强,苦练口才。最后他的口齿伶俐至化精钢为绕指柔,能让死人起死回生,并舌战群 泼妇,骂得她们两眼翻白,昏死过去,于是,大功告成。这时,再去做官,自然无往而不利 了。从中可见,第一等的口才是由相骂得来,而争辩之类就趋于末流。古有名言:"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因为兵横,不和秀才讲理。这时,秀才吃了亏,但他的心里还是骄傲的,兵的蛮横让他鄙夷。但如果秀才遇到泼妇,必定气得口吐鲜血。因为泼妇的口才极佳, 最擅长化无理为有理,有理更是不饶人,道理尽在她掌握之中,反正怎么说,都是她有理, 做秀才的只有瞠目结舌,任之摆布的份。这时,秀才吃了亏,还没有自我安慰的可能,这些 死要面子活受罪的家伙,不吐血才怪。
骂的基本原则是恶语中伤,一定要对方既听得懂又无法接受。战火初开之际,大都是一 对一,或一对多,或多对一,但随即友人加入,与甲交好或痛恨乙的,加入甲方,反之加入 乙方;又有与甲交好的人交好的或痛恨加入乙方的人的人加入甲方,反之加入乙方;如此滚 雪球,阵容越来越大,再加上有心劝架的,火上浇油的等等的,一时蔚为大观。我国有个词 语妙极了,那就是千夫所指,试想,一千个人的手指着一个人骂"你他妈的",横飞的口沫 就能把这个人淹死。所以又有结论说:众口砾金,积毁销骨。从这看来,国人是喜欢"群起 而攻之"的,而这招,正是孔夫子提倡的。
因此,对它的研究,是极有必要的。国人向来喜 欢以强凌弱,因为有必胜的把握。欺负人的感觉是很爽的,但如果对方的力量太强大了,一 般人是不会和他对仗的,宁愿含垢忍辱苟且偷生也不奋起反抗。实在走投无路,非战不可了 ,就用人海战术,把弱小的力量联合起来一起对付那个强大的敌人。孔子知道冉有的力量不 是其他弟子单枪匹马所能对付的,所以让他的弟子们"群起而攻之"。此后便成为传统的阴 招。当年苏秦游说六国合纵以抗强秦,用的也是这种方法。正所谓"双拳难敌四手","好 汉架不住人多",作对双方力量有差距,单挑、决斗不能胜利,甚至必败无疑,就用群殴之 法,以此反败为胜。后世流氓无赖把这种方法发扬光大,也使它臭名远扬。由此看来,国人 连骂人都知道以众凌寡,目的自然有两点:一是欺辱别人;二是避免自取其辱,或被别人欺 辱。国人既然如此利己主义,那么与人叫阵,就不免站在人多势众的一方。世上有些人,自 认为能洞彻世情,竟以为世上多趋炎附势之辈,而慨叹世态炎凉,人情淡薄,这真是不懂装 懂的杞人之忧。
因此,自古以来,中国就多鸡鸣狗盗之徒、摇旗呐喊之士,帮骂的人多,敢单独开战的人少。如果我们从另一个角度来看,那些能直面"千夫所指"的人都是极了不起的人物,不管是枭雄、奸雄、还是英雄,都是"雄"。以三国为例,曹操"挟天子以令诸侯",天下大哗,诘难蜂起,对曹氏口沫横飞,骂声延绵几千年,又能奈曹氏何?诸葛亮在江东舌战群儒被人表扬了也有几千年。孟子说:自反而不缩,虽千万人吾往矣。这种豪情,这种风度,这种气派,听了就让人心驰神往。看来,敢犯众怒,能单枪匹马直面千军万马的人就是当世之杰。后来,一面骂人,一面被人骂的鲁迅在"横眉冷对千夫指"上体现了他 的峥嵘风骨。为人所称道,也为人所师法。当代,台湾的李敖,就是这种风骨的衣钵传人。
文人也常相轻。而"文人相轻",依李宗吾的看法,正是学术得以发展的原因,因为越相轻,越研究,就越可能,也越容易融会贯通。大概国人喜欢有备而战,准备的自然是对方的缺陷,好在实战中加以攻击。这些准备往往会连带地研究了对方的优点,而学术是最注重潜移默化的,在自觉不自觉中就表现出来,就像周伯通教郭靖九阴真经,他自己本来是不想学的,但不知不觉就学会了,学术也如此。从宋理学尊儒诋訾道释而完成了儒道释相融合的大业,到海派京派的互诋而相交融,都是李宗吾先生看法的明证。而且,国人是最喜欢凑热闹的,一顿大骂之后,吸引了无数的观众,这也是古代学术传播的重要途径。现代人依样画符,导演名人之战等,均属学舌之流。
常人对骂,能起誓醒之效,以后行事就会大加收敛,以免落人口实,而逢骂必败。文人 相轻,作用就大多了,一方面自我完善,另'方面激发创新。骂即先解构别人,把别人的不足、缺点和错误大曝于天下,反倒是对被骂的人有利的,如果他能反省、思考的话。主观上 骂对建设并没有直接贡献,但客观效果恰恰是为他人作嫁衣。世俗的认识往往极清楚彻底, 一眼就看见本质,所以说:"打是亲,骂是爱。"为什么呢?依孟子的话是让你"动心忍性",然后"增益其所不能"。那骂声往往能起"当头棒喝"的作用,令人茅塞顿开。文人往往"暗于自见",即看不见自己的缺点和错误,当这些不足在对骂中被对手毫不留情的痛加说毁时,特别容易促成文人的自我反省。许多著名学者就是在众人诟病中成为一代宗师的。
尤其是开天辟地的大宗师,更是在唇枪舌剑中得以生存的人杰。如李宗吾初创厚黑学,举世皆非(当然也有人唱赞歌,否则就怪了)。哥白尼初创日心说,更是人见人骂,还被烧死。 因为创新,相对于旧的来说,就是异端邪说,不管新说是与旧说相抵触,还是互为补充,都不被认同。因为新说是对旧说的挑战,它不仅怀疑旧说的独尊性,还表明了一种态度,那就是大路朝天,各走一边,没有必要人人都做旧说的跟屁虫。这种思想独立正是学术发展的最大动力,也是学术发展的最大希望。苏秦说六国国君的杀手铜是"宁为鸡头,不为牛后"的**。这用来说学术界也可以。创新就是从这个心态出发,大成就者成为另一头牛,小成就者也是鸡头,总之是自己能做自己的主了,这比什么都重要。而国人互骂正是创新的滥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