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谁的背景才是最硬的?
而另一边。
县尉王琛,正在后衙喝茶。
他是三日前,才听说御史台要来人查积案。
当时,他并没有当回事。
长安县每年都查,而且查来查去,就都是那几桩久拖不决的民事纠纷。
谁会盯着一个夜闯民宅的案子不放啊?
何况他都已经跟身边的同侪们打过招呼了。
他们也都亲口应承,此事压一压就过去了。
甚至就连胡三那边也是手拿把攥,这几日银子可没少使。
王琛甚至还盘算着,等这风头过了,他就把那两个打手从牢里提出来,随便判他们一个寻衅滋事,杖二十的结果了事。
至于苦主江宁?
他一个开酒楼的,还能翻出什么浪花来?
然而,当他从属下口中得知,周御史来了,而且开口就要醉仙楼的案卷。
手里的茶盏都不由自主的晃了一下。
他放下茶盏,站起身,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后快步往外走!
还没等他走出后衙,就看见卢县令,铁青个脸,身后还带着两个书吏,迎面而来。
“王县尉。”
卢县令的声音没有了往日的客套,
“周御史来了,请你立刻过去,当面说明此案。”
王琛喉结滚动,想说些什么,却只能躬身应是。
他很快来到刑房的公事房。
只见周侍御史面前,正摊着一摞厚厚的案卷。
此时此刻,他刚看完口供和证物清单,包括武侯铺的各种移交文书,还有坊正的现场记录。
最后,他甚至拿起了那把用油布小心包裹的短匕仔细打量。
那匕首不长,巴掌那么大。
刃口还泛着一道未洗净的幽蓝毒素。
周侍御史双目微眯,将匕首凑近窗光,细细的看那刃上的淬毒痕迹。
看了很久,未曾移目。
“此刃,可验过毒啊?”他问。
一旁的随行书吏答道:“验过,是乌头草汁,见血封喉。”
周侍御史嗯了一声,缓缓放下匕首,看向门口。
只见王琛官袍整整齐齐,但脸上,却是没了血色。
“王县尉。”
周侍御史的声音不高,语气之中不带任何情绪。
“此案我已经看过了,人证物证俱全,凶器淬毒,凶手明明是有着谋杀之实。”
“可是,你收押人犯半月,一未传讯苦主,二未呈报审结,更未将此案移交给大理寺或雍州府。”
“这案卷压在你这儿,是在等什么啊?”
王琛张了张嘴,有些心惊肉跳:“下官……下官在追查幕后主使,这案情看似简单,其实很复杂……”
然而,还没等他说完话,周侍御史就又问:
“追查幕后主使,可有线索?”
“可曾行文协查?”
“还有,可曾提讯人犯追索啊?”
周侍御史看着他,拍了拍手中的文书:“我看这卷中,并无一字记载过嘛。”
王琛不说话了。
他垂着头,官帽下有一道冷汗,顺着鬓角缓缓滑落。
然而,周侍御史却是不再问他了。
反而转向一旁的卢县令,语气平淡道:“长安县积案清理,唯有此案疑点甚多,非你们县衙可独审的。”
“本官自会奏明上峰,移交大理寺办理。”
那卢县令连连点头,一个字都不敢多说。
王琛闻言,却是猛地抬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来。
只见周侍御史已经起身,带着一众书吏和案卷,出门上轿,冒雨而去。
王琛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后衙的。
反正他回过神来时,已经坐在了椅子上,浑身都在发冷。
而窗外的雨倒是越来越大,打得附近窗棂噼啪作响。
移交大理寺!
这几个字一下一下的砸在他的胸口。
王琛也不是没想过退路。
胡三给他的那五十两金子,他只动了二十两。
也就是给老家的儿子置了点田产而已。
而剩下的三十两,他是原封不动的藏在卧室暗格里的,还用油纸包着,压在一叠旧账册下面。
想到此处,他当即起身,几乎是踉跄着扑向卧室。
从暗格里急忙摸出那包金子,捧在手里,直接这金子沉甸甸的,像一座大山。
可他现在,还根本不知道该把这烫手的东西往哪儿送。
退给胡三?
他用都用了,况且就算没用,人家胡三见到这银子退回去,他敢接吗?
上交,承认自己受贿?
那更是自寻死路。
王琛现在,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就是户部度支司的王谦王员外郎!
太原王氏的高枝,对他这个姓王的后辈来说,日后仕途,必有进益。
也是让他能成为县尉的贵人!
王琛心中大喜,放下金子,换了一身不起眼的衣裳,冒雨出了县衙后门,直奔安邑坊。
王谦的宅子,就在安邑坊的深处。
门第不算高大,但那站着的门房却是十分倨傲。
王琛递了名刺,说求见王员外郎。
门房进去禀报,少时出来,淡淡道:“王大人今日不在府中,你还是改日再来吧。”
王琛站在雨中,此刻,他的衣襟已全部湿透。
但他却不死心,又道:“烦请再通传一声,就说长安县王琛,有要事求见王大人。”
那门房闻言,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不在便是不在,让你改日再来。”
王琛还想再说什么,那门房却已关了侧门,将他隔在外面。
雨,更大了。
然后,他又去了吏部考功司李主事的宅子。
这个人,是他同科,以前,他们二人常有往来。
李府的门房倒是温和许多,接了名刺,片刻后出来告诉他:“李主事这两日偶感风寒,不便见客。”
随后,王琛只好去了雍州府法曹刘参军的府邸。
这位刘参军,门口的小厮直接就没让他进去,而是只从门缝里递出他的名刺,道:“刘参军去城外查案了,三五日方回。”
王琛不死心,他继续去了所有他能想起来的那些人府上。
却没有一个人,愿意见他。
王琛一个人站在空****的巷口,雨水顺着他的官帽边缘,流淌下来,流进他的脖颈。
冷,冷得彻骨!
他脑海中,浮现出那个醉仙楼的年轻掌柜,江宁。
现在他明白了。
谁的背景才是最硬的!
这仅仅只是一个入室逞凶的案子。
也没有闹出什么人命!
可自己,自以为是,井底之蛙,以为人家没什么背景,好欺负。
结果呢?
到现在,没有一个人愿意和他再沾染上什么关系!
他,要完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