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 到时间了!到时间了!
“你知道吗?”玛格丽特说,“昨天晚上就在你熟睡的时候,我正朗读着从地中海涌来的黑暗……还有那些神像,金色的神像!不知道为什么它让我变得无法安宁。我感觉现在也要下雨了。天变得真是太凉快了啊,你觉察到了吗?”
“是感觉很好,”大师回答,一面抽烟一面用手挥去烟雾,“至于那些神像,他们有神灵庇佑……但是,接着会发生什么事情,当然是没有办法预知的!”
进行这一席谈话的时候恰好是日落时分,那个时候,马太·利未正在阳台上会见沃兰德。假如谁朝地下室那扇开着的窗户里看一眼,肯定会对谈话者的装扮大吃一惊。玛格丽特**着身子,就仅仅披着一件黑色斗篷;而大师则穿着医院的内衣。玛格丽特看起来倒是情有可原,一定是因为没什么可穿的,现在她所有的衣服都放在自己家里。尽管那房子离这里非常近,但是毫无疑问,她绝对不会回去拿衣服。大师的衣服在衣橱里都原封不动,很轻易就可以找见,仿佛他从来就没去过什么地方一样,但是现在大师不想去换衣服。此时此刻,大师正在向玛格丽特分析自己的想法,大师感觉极度荒唐的事情随时都有可能发生。是的,自从那个秋夜之后,这还是大师第一次将胡子刮干净 (在医院里大师都是用大剪刀剪胡子的)。
房间看上去非常奇怪,里面乱七八糟的,想要从中找出什么东西将会十分困难。手稿横七竖八地散落在地毯上、沙发上;一本书竖着放在摇椅上;圆桌上摆放着晚餐,几碟食物中间放着好多个瓶子。这些食物和酒水是从什么地方来的,玛格丽特和大师都不清楚。他们一醒来就发现东西都已经在桌子上摆好了。
大师和玛格丽特一觉睡到星期六日落,这才感觉到精力完全恢复了,但是两个人感觉左边太阳穴依旧微微发痛,也只有这一点才使他们回忆起前天的冒险经历。但是,大师和玛格丽特两人现在在思想上都产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不管是谁,只要偷听到在大师和玛格丽特在地下室里面的谈话,都会对此坚信不疑。当然,没有一个人可以偷听到。这就是这个小院子的好处,院子里永远都是空****的不见人影。窗外的菩提树和常春藤一天天逐渐变绿,散发出越来越浓烈的春的气息。微风轻轻飘**,带着春天的气息,飘到了地下室。
“死去吧,魔鬼!”大师忽然发出一声大喊,“但是,回头想想……”大师把烟蒂塞进烟灰缸,用双手紧紧抱着头,“不对,你听我说,你是一个聪明透顶的人,从来就不曾出现过精神错乱的情况……你可以保证我们昨天当真是在撒旦那里吗,你能够肯定吗?”
“我敢肯定!”玛格丽特回答。
“肯定,肯定,”大师嘲讽地说,“所以说,现在开始一个疯子变成了两个,丈夫和妻子都变成了疯子!”他将双手高高举起,仰天大喊:“哦,不,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见鬼了,见鬼了……”
玛格丽特并没有回答,相反,她发出一阵大笑,她笑得直接跌坐在沙发上,摇晃着**的双腿,大声说:
“哈哈,我真的不行了……不行了!你应该看一下,你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大师很羞涩地扯了扯医院病服的裤子,玛格丽特停止笑声,恢复了严肃的样子。
“你刚才在无意中说出了实情,”玛格丽特开口说,“天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就是见鬼了,请一定要相信我,所有这一切都是魔鬼安排的!”玛格丽特的双眼忽然发光,猛地跳了起来,在原地疯狂的跳起了舞,她高喊道:“我真是太开心了,我太高兴了,刚刚和魔鬼谈成了一项交易,这真是令我感到太快活了!哦,撒旦,撒旦!……你毫无选择,不得不和女巫一起生活了,亲爱的!”说完玛格丽特扑向大师,双手紧紧地搂着大师的脖子,开始热吻他的唇、鼻子以及双颊。一缕调皮的黑发在大师脸上不停舞动着,大师的双颊还有前额在热吻之下开始变得滚烫。
“你现在就像一个女巫。”
“我承认,”玛格丽特回答,“我就是女巫,并且我很高兴自己是一个女巫。”
“好的,非常好,”大师说,“既然是这样,你就是一个女巫,非常好,好极了!而我从医院里被劫走了……这也真是太好了!我还被带到这里来,这件事看上去也非常爽。我们甚至可以想象一下,从此以后,再也没有人会想起我们……但是,当着所有圣灵的面,请告诉我,我们以后怎样生活下去,以何为生?我问这个问题是在为你着想,请相信我!”
就在这时候,一双圆头皮鞋和一条细条纹裤子的裤腿出现在地下室的窗外。裤腿屈膝蹲下,但见一个肌肉发达的背影遮住了阳光。
“阿诺伊西,你在家吗?”窗户外面,从裤子上方传来一个声音。
“看,开始了!”大师说。
“阿诺伊西?”玛格丽特靠近窗户说,“他昨天已经被捕了。是谁在找他?您是谁?”
话音未落,膝盖和背影就都消失不见了,大门口传来“砰”的一声响声,一切就又回归正常。玛格丽特躺在沙发上面哈哈大笑,一直到笑出眼泪。但是,当玛格丽特安静下来后,表情发生了翻天覆地的转变,她严肃地对大师说:“你受了多少苦啊,你受了多少苦啊,我可怜的人啊!只有我才知道你到底受了多少苦。”她一面说一面从沙发上溜下来,坐到大师膝上。玛格丽特盯着大师的眼睛,轻轻地抚摸着他的头说:“瞧,你都已经长了白发了,你的唇边已经开始有了皱纹!我唯一的爱人,我最最爱的人,什么都不要再想了!你就是考虑得太多了,现在有我替你思考。我可以向你保证,保证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好到令你无法相信的地步!” 、
“我什么都不怕,玛格丽特,不要怕,什么我都经历过了。那些人曾经想方设法想要吓唬我,但是我再也不会惧怕了。但是,我心疼你,玛格丽特,这是一个圈套,我也总是不断地一遍又一遍提醒你。你清醒一些吧,为什么要毁了自己的生活,和一个病人,甚至是一个乞丐般的人生活在一起呢?回去吧!你让我感到心疼,这就是我为什么会这样说的原因。”大师忽然抬起头回答这些话,这让玛格丽特想起了以前大师创作时的样子。大师创作的东西自己从来都没有见过,但是却坚信所有那些东西都曾经存在过。
“哦,不,不……”玛格丽特不断地摇头,头发看起来很蓬乱,她轻声地说,“哦,你真是一个忘恩负义的、不幸的可怜的人!为了你,昨天整个晚上我都是一丝不挂的,浑身都在发抖。我已经失去了纯真,现在我已经变成了一个全新的我。这几个月来,我坐在漆黑的储藏室里,心里就只想着一件事。耶路撒冷经历了暴风雨,我的眼泪都要流尽了。现在,幸福降临到我们身上,但是你却要赶我走!好,那我走,我走,但是你要知道,你太残忍了!他们把你的灵魂都毁掉了!”
大师心里涌起了阵阵暖流,却又感到十分痛苦,不知道为何,他把脸埋在玛格丽特的秀发中,开始嘤嘤地哭了起来。玛格丽特一边抽泣,一边对大师喃喃细语,不停抚摸着大师太阳穴的手指也开始微微发抖。
“是啊,一缕一缕……看看你,满头都仿佛被白雪覆盖了……啊,你受了多少苦啊!看看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就仿佛荒漠一样凄凉……再看看你的肩膀,承受了多少重担……身心摧残……”玛格丽特抽泣得无法说出话来,最后她抽抽噎噎地哭出了声。
大师将泪水擦干,扶起玛格丽特,同时自己也站起身,坚决地说:“好了,你已经让我感到羞愧至极了。以后我再也不会因为怯懦而向谁屈服了,再也不会重新提起这个问题了,请相信我,我明白我们都是受害者,我们的神经都有点问题。或许你是被我传染的……好吧,既然这样,就让我们一起承担吧。”
玛格丽特将唇靠近大师耳边,轻声说:
“我用你的生命发誓,我用你创作的人物——占星术士的儿子的名义来发誓,所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好了,好了,”大师回答道,然后又笑着说,“当然,人一旦失去了所有的东西,例如你和我,就会从人世间之外的力量中寻求保护!好吧,我赞成,去人世之外寻找庇护。”
“好了,你看,你看,你笑了,现在你又回到了从前的那个你,”玛格丽特回答,“魔鬼把你带走,也把你的知识一起带走了,不管他是不是在人世之外,难道不都是一样吗?我想吃东西了!”说完玛格丽特拉着大师的手来到了桌边。
“说不定食物会掉下去,然后从地板下消失,或者从窗口飞出去,这我可无法保证。”大师现在已经完全恢复平静了,开玩笑说。
“不会飞出去的。”
就在这时候,窗外传来一个浓厚的鼻音:“祝你们平安。”
大师被吓住了,但是对于这种突发事件,玛格丽特已经习惯了,只听她兴奋地喊道:
“怎么了,是阿扎泽勒!啊,太好了,太棒了!”她一边悄声对大师说,“你看,你看,他们没有将我们抛下不管吧!”说完,她就风一般冲过去开门。
“怎么也得遮件衣服吧!”大师在她身后追着喊。
“才不管呢!”玛格丽特已经来到了走廊。
阿扎泽勒眨了眨那只瞎眼,向大师鞠了一躬以示问候,玛格丽特高喊:
“啊,我真是太开心了!我一生中从来都没有这么开心过!但是,阿扎泽勒,我没有穿衣服,请原谅!”
阿扎泽勒让玛格丽特不必在意,并安慰说,不要说**女人了,就是皮肤被完整剥下的女人他都见过的。
阿扎泽勒高兴地在桌边坐下,在坐下之前他拿出一个用黑缎子包着的包裹,事先放在炉子边的角落里。
玛格丽特倒了一杯白兰地,阿扎泽勒爽快地喝下了。大师目不转睛地盯着阿扎泽勒,偷偷地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自己的左手,可是掐也不管用。阿扎泽勒并没有在空气中消失,而且说实话,他也没有必要消失。这个矮个子红发男人并没有什么可怕的,除了那只患了角膜白斑的眼睛,但是不施魔法,眼睛原来就是那样的。可能是因为身上穿的奇装异服——类似于袈裟或者斗篷——可是严格说来,这种打扮也十分常见。阿扎泽勒熟练地喝着白兰地,而且像所有善良的人们一样一饮而尽,而不是细细地品尝。同样大师也在喝着白兰地,但是他却渐渐感到眩晕,心里想:
“不,玛格丽特说的很对……当然,此时魔鬼的使者就坐在我面前,最多两个晚上之前,我还尝试着说服伊万,在牧首湖畔见到的就是撒旦,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此刻这个念头竟然让我感到很害怕,我甚至还胡言乱语说是什么催眠术和幻觉……哪里来的什么鬼催眠术!”
大师凑得更近审视着阿扎泽勒,确信阿扎泽勒眼里隐藏着什么东西,一种似乎并不想提前暴露的东西。“这不是一次简单的串门,他是有备而来的。”大师心里想。
大师的观察力果然不错,三杯白兰地之后,酒精终于对阿扎泽勒产生了点作用,这位来客开口说话了:
“真见鬼!这个小地下室竟然这么舒适。但是我倒有个问题——你们预备待在这个小地下室里干什么?”
“这正是我们刚刚在谈论的问题。”大师笑着回答。
“你为什么要惹得我心烦呢,阿扎泽勒?”玛格丽特问,“我们总有这种或者是那种的活法。”
“拜托,拜托!”阿扎泽勒叫着,“我从来都没有想过要惹你心烦。我说的也是同样的事——这样或者那样的活法!哎呦,对了!我差一点就给忘了……大人让我代为问候,转告你们,希望可以邀请你们和他一起出游——当然,是在你们愿意的基础上。你们说可以吗?”
玛格丽特用脚在桌子底下碰了一下大师。
“十分荣幸!”大师审视着阿扎泽勒,回答说。
阿扎泽勒接着又问:“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也不会拒绝这个邀请吧?”
“当然我不会了!”玛格丽特一边说,一边又用腿碰了碰大师。
“太好了!”阿扎泽勒欢呼,“我喜欢这样!一,二,搞定!不像那天在亚历山大夫斯基花园那样!”
“唉,阿扎泽勒,不要再提以前的事了,那时我太愚蠢了。无论怎样,你不能因为那件事就过于严厉地责备我——我又不是每天都能碰到妖魔鬼怪!”
“你是没有每天都碰到!”阿扎泽勒赞同地说,“假如你天天碰到的话,岂不是十分愉快!”
“我喜欢飞起来的感觉,”玛格丽特激动地说,“我喜欢飞快的速度和**裸、一丝不挂的感觉……就像是从毛瑟枪里射出来的一样——砰!啊,瞄得真是太准了!”
玛格丽特喊着,然后转过去冲着大师说:“枕头下有一张黑桃七——你想要射哪一点就射哪一点!……”玛格丽特逐渐喝醉了,眼睛开始发红了。
“我又忘记了!”阿扎泽勒拍了一下脑门,喊出了声,“我真是累坏了!大人有礼物要送给你,”这个时候阿扎泽勒只对着大师一人说,“是一瓶酒。但是请你注意,这是法列诺酒,和犹太总督喝的酒是一样的。”
听见这种稀罕少有的东西,大师和玛格丽特都很感兴趣。阿扎泽勒从像棺材一样的黑缎子里拿出一瓶瓶身布满了霉斑的酒。三个人闻了闻酒,然后倒出几杯,端到窗边借着光亮看了看。暴风雨马上就要来临,窗外的光亮渐渐变暗。
玛格丽特举起了酒杯高声喊道:“为沃兰德的健康,干杯!”
三人都将酒杯放到唇边,喝了一大口。这时暴风雨就要来临了,大师看到仅剩的微弱亮光也渐渐暗淡,他感觉呼吸困难,仿佛世界末日就要来临一般。大师还看见玛格丽特像死人一样惨白,有气无力地朝大师伸出双手,头向桌子一歪就瘫倒在地上。
“下毒的人……”大师高喊,刚想从桌上拿起刀刺向阿扎泽勒,可是手却从桌布上滑了下来,一点力气都没有。大师看见地下室里身边的一切都变成了黑黑的一片,然后就全部消失了。大师身体向后倒去,一头撞在桌角,太阳穴蹭破了皮。
这两个中毒的人动也不动地躺在地上,阿扎泽勒开始行动了。他先从窗户里面飞出去,没多长时间就飞到了玛格丽特·尼古拉耶夫娜住的房子里。阿扎泽勒行事一向谨慎,必须保证一切都万无一失。确实,每件事都安排得十分妥当。阿扎泽勒看见一个女人面带忧郁地在等待丈夫回家,当她走出卧室的时候,忽然脸色发白,捂着胸口无助地高喊:
“娜塔莎……有人吗……快来人啊……”说完,还没来得及来到书房就倒在起居室的地上。
“一切顺利,”阿扎泽勒满意地说了一声。接着,只见阿扎泽勒又站在两个倒在地上的情人边上了。玛格丽特脸冲着小毯子躺着,阿扎泽勒像翻动洋娃娃一般,用那双铁手把玛格丽特的脸朝自己的方向转了过来,并且还盯着玛格丽特细细打量。阿扎泽勒看见这个女人中毒以后,脸逐渐发生了变化。虽然是在暴风雨中的暮色下,也能看到她眼眸中女巫的目光、脸上的凶残与冷酷全部都消失了。这个死去的女人变得神采焕发、柔情万种,她露出的牙齿看上去不再像食肉般吓人,而是一个饱经苦难的女人的娇弱。阿扎泽勒掰开她的牙齿,往她嘴里滴了几滴酒,那和刚才喝过后中毒而死的酒是一样的。玛格丽特轻轻地叹息一声,不等阿扎泽勒帮忙,就自己坐起身来,她软绵绵地问道:“为什么,阿扎泽勒,为什么?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玛格丽特看见大师四肢摊开,横躺在地上,难过得全身发抖,呢喃地说:
“我没有想到会这样……你是凶手!”
“哦,不,不,”阿扎泽勒回答,“他立刻就会起来。唉,你怎么这么紧张啊?”
玛格丽特瞬时就相信了阿扎泽勒的话,这个红发魔鬼的声音听起来如此让人信服,无法怀疑。她跳起来,动作有力,生龙活虎,给躺在地上的大师喂了一口酒。大师睁开眼睛,冷冰冰地看了一眼阿扎泽勒,恨恨地把倒下去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又重复了一遍:
“下毒的人……”
“啊,真是好心没好报!”阿扎泽勒回答说,“你瞎了吗?好了,赶快恢复视力吧!”这个时候玛格丽特眼眸闪亮,顾盼生辉,站起身四处打量后问道:
“所有一切都焕然一新了,这句话是什么意思?”
“意思是,”阿扎泽勒说,“到了我们该走的时间了。暴风雨已经来了,你听到打雷了吗?天开始变黑了。骏马在恐惧不安地用蹄子刨着地面,你的小花园开始摇晃。赶快说永别吧,快一点对你的小地下室说永别吧。”
“啊,我明白了……”大师说完看了一眼周围,“你已经杀死了我们,我们死了。哦,你真是太明智了!而且真是太及时了!我现在什么都懂了。”
“哎呀,完全是出于同情,”阿扎泽勒回答,“你听到我说的话了吗?你的朋友称你为大师,你可以思考,那你怎么可能是死了呢?难道一定得穿着医院里的衬衫和短裤坐在你的小地下室里,才能觉得你自己是活着的吗?真是荒谬!……”
“我明白了你说的一切,”大师喊出声来,“不要再说了!你总是对的!”
“伟大的沃兰德!”玛格丽特也开始附和他,“伟大的沃兰德!他考虑得比我都要全!可是小说呢?小说!”玛格丽特冲着大师喊,“不管你飞到哪都要带上小说!”
“没有必要了,”大师回答,“我已经将它记在心里了。”
“可是你不会……你敢保证一个字都不会忘记吗?”玛格丽特凑近自己的爱人轻声问,并帮助他擦去太阳穴上蹭破皮流出的血。
“放心吧,我现在永远都不会忘记任何东西的。”大师回答。
“那,点火!”阿扎泽勒大喊,“点燃火,火将会带来一切,也会结束一切。”
“火!”玛格丽特发出恐怖的喊声。小房子的窗户砰然作响,窗帘被风卷到旁边,天空中响起惊雷,声音清晰透彻,让人感觉十分愉快。阿扎泽勒将自己爪子似的手伸进火炉,拿出一块正在燃烧着的木柴,首先点燃了桌布,然后又先后点燃了沙发上的一叠旧报纸、小说手稿以及窗帘。
对于马上就要来临的飞行,大师已经感到神志不清,他从书架上拿下一些书扔到桌上,在桌布上的火焰里将书页抖开,书痛快地燃烧了起来。
“燃烧吧,燃烧吧,我过去的生活!”
“燃烧吧,曾经受过的苦难!”玛格丽特高喊。
房间里已经跃起了火红的火柱,三个人在浓烟之中冲出门,踏上石阶,跑到院子里面。首先映入眼帘的厨娘已经吓得瘫坐在地上,几个土豆滚得满地都是,一捆洋葱也七零八乱地在地上滚来滚去,也难怪厨娘会有这么大的反应。三匹黑色的骏马暴躁不安,在马棚旁不停打着响鼻,扬起滚滚尘土。玛格丽特率先上马,随后是阿扎泽勒,最后是大师。厨娘痛苦地呻吟着,正想要伸手在胸前画十字祈祷,阿扎泽勒在马上高喊着恐吓她:
“砍断你的手!”只见他吹响了口哨,骏马顿时就跃过菩提树丛,腾空而起,仿佛穿破了低沉的乌云。滚滚浓烟从地下室窗户里直接钻出来,只听见马下传来厨娘虚弱可怜的叫喊声:
“失火了……”
骏马已经飞翔在莫斯科城的屋顶上空。
“我想要跟这个城市告别,”大师冲着骑在最前面的阿扎泽勒喊,响雷将大师最后的话淹没。阿扎泽勒点点头,策马缓慢奔跑。乌云急匆匆地朝几个飞人迎面而来,但是却没有下一滴雨。
他们飞过林荫大道,看到人们为了找寻躲雨的地方到处奔跑。第一滴雨已经落下来了!一行人穿过弥漫的浓烟——格里鲍耶托夫依旧是浓烟弥漫——飞过黑暗笼罩之下的城市。闪电在他们头顶凄厉的划过。不大工夫,下面就看不见了屋顶,只能看见身下一片浓郁的绿色。这个时候,大雨倾盆而下,三个飞人顿时变成了三个水里的巨大泡泡。
对于空中飞行的感觉,玛格丽特已经轻车熟路,可是大师却十分生疏。此刻大师正向目的地努力前进,速度快得令他不敢相信。那个地方,就是大师想去告别的地方,除了那里,再没有其他地方大师想要告别的了。透过层层雨雾,大师很快地就认出了斯特文斯基医生的门诊大楼、小河,还有曾经仔细观赏过的河岸边的那片松林。他们在距离医院不远的树林的一块空地里安全降落。
“我在这里等你们!”阿扎泽勒双手合成喇叭状高声喊,张开的嘴不时被闪电照亮,还不时隐没在灰色的暮霭中,“赶快去告别吧,快点!”
大师和玛格丽特跳下马鞍奔驰而去,像两个黑影一般穿过了医院花园。一会儿工夫,大师无比熟悉地推开了117号病房的窗格。玛格丽特紧跟其后进去了。两人走进伊万的房间,在暴风雨的咆哮之中,没有谁注意到这两个人,大师来到床边。
伊万动也不动地躺着,就像很久之前的那一次一样,那也是伊万第一次在睡梦中观察暴风雨。可是与上次不同的是,伊万此时并没有哭泣。当他看清楚从阳台上走进房间里的黑影时,马上就从**腾地坐了起来,激动万分地伸出手说:
“啊,是你啊!我一直以来都在等你!我的邻居,你终于过来了!”
这个时候大师答道:
“我来了,但是很不幸,我以后不能再继续做你的邻居了,我将要飞走,永远不回来了,这次我只是来向你道别的。”
“我知道,我早就猜到了,”伊万压低嗓音问他,“你见到撒旦了?”
“是的,”大师回答,“我之所以来向你道别,是因为你是我最近唯一真心交谈过的人。”伊万兴高采烈地说:“你能在这里停留真是太好了。我一定会遵守诺言,再也不写什么诗歌了。我的兴趣会转移到其他东西上的,”伊万笑着说,迷乱的眼神仿佛越过大师,紧紧盯着大师身后什么东西看,“我想写一写其他东西,你知道,当我躺在这里的时候,许多事情就豁然开朗了。”
这些话激起了大师的极大兴趣,他坐在伊万的床沿边上,说:
“是吗,但是很好,很好。你可以写有关彼拉多的续集。”
伊万眼睛一亮。
“但是你自己为什么不写?”说到这里伊万垂下头,忽然变得焦虑不安,“哎呦,对啊……我在问一些什么问题啊?”伊万扫视了一眼地板,眼神里充满了恐惧之情。
“没错,”大师开口说,在伊万听来他的声音陌生并且冷酷,“我以后再也不会写关于他的东西了,我要忙于其他事情。”
一声尖锐的哨声穿过了暴风雨的喧嚣。
“你听到了吗?”大师问。
“暴风雨的喧闹……”
“不,这是在召唤我,已经到时间了,我也该走了。”大师一边解释,一边从**站了起来。
“等一下!再说一句,”伊万哀求他,“你找到她了吗?她仍然还钟情于你吗?”
“她在这里,”大师指着墙回答说。一身黑衣的玛格丽特从白色的墙里走了出来,来到了床边。她望着躺在那里的年轻男子,眼神里流露出爱上之情。
“可怜的孩子,可怜的孩子……”玛格丽特弯腰贴近床,呢喃地轻念。
“她太漂亮了,”伊万不绝口地赞叹,没有妒忌,但是却神情哀伤,语气中流露出无限的温柔。“你瞧瞧,对你来说一切结果都很好,但是我却没有。”伊万思索一会儿,深思熟虑地说:
“或者这有可能过于……”
“既然如此,既然如此,”玛格丽特弯腰贴近伊万,轻声说,“让我吻你吧,然后你的一切都会变得顺心如意……请相信我,我能够看见所有的事,我知道所有一切……”
年轻男子环绕着玛格丽特的脖子,玛格丽特吻了吻他。
“永别了,我的门徒。”几乎都听不到大师说话的声音,大师刚刚说完就幻化成空气消失不见了,玛格丽特随之也消失了。阳台上的窗格重新又关上了。
伊万陷入苦闷之中,呆呆地坐在**,惴惴不安地扫视四周,甚至开始痛苦地呻吟、自言自语,紧接着又站了起来。暴风雨越来越狂乱,很明显,它扰得伊万不得安宁。伊万已经习惯了四周一片寂静,这时忽然听见外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和低低的说话声,这使得伊万感觉惴惴不安,万分紧张。他吓得瑟瑟发抖,高声喊道:“费奥多罗夫娜!”
费奥多罗夫娜走进房间,盯着伊万感到困惑不解:“什么事?到底怎么了?”她问道,“是暴风雨使你感到害怕了吗?没有关系,没有关系的……我们现在就帮助你……我现在就去请医生来……”
“不,费奥多罗夫娜,你不需要请医生,”伊万说话的时候并没有看着费奥多罗夫娜,而是惶恐地盯着墙壁,“我没什么事情。现在还可以理清头绪,不要为我担心。但是请你最好告诉我,”伊万诚恳地哀求,“118房间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118?”费奥多罗夫娜重复了一遍,眼神不断躲避,“怎么了,那里什么都没有发生。”但是费奥多罗夫娜的声音背叛了她,伊万犀利地注意到了,说道:
“唉,费奥多罗夫娜!你一直都是一个诚实的人……你认为我会有过激行为?不,费奥多罗夫娜,我不会的。你还是直接说吧,虽然那里有一堵墙,但是我能够感受到一切。”
“刚刚你的邻居过世了,”费奥多罗夫娜的诚实和善良终于占了上风,轻轻地说出了真相。这个时候,一道闪电在空中划过,费奥多罗夫娜担心地看着伊万。但是伊万并没有做出令人害怕的举动,只是颇具意味地竖起手指说:
“我知道!我可以向你保证,费奥多罗夫娜,这个城市里还有另外一个人也刚刚离世,我甚至知道她是谁,”他神秘地笑了一下,“那是一个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