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暗线未断
一月初,邯郸郡守府的封赏令到了。
赵牧跪在正堂,听着主簿宣读诏书:“……左庶长赵牧,破获黑风峪商队灭门案,擒获主犯吕安,缴获赃物值金五千镒,赐金三百镒,田二百亩,帛百匹……”
赏赐丰厚——三百镒金,按邯郸市价可买良田三百亩,或宅院五座。
堂下众官吏神色复杂。羡慕有之,嫉妒有之,更多的是敬畏。这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入仕一年半,从死囚到郡丞,升迁之快,前所未有。
“臣,领诏。”赵牧叩首。
仪式结束后,白无忧单独留下他。
“赵郡丞,”郡守的声音很轻,但很沉,“冯御史今早已启程回咸阳。走前他让我转告你一句话。”
“郡守请讲。”
“有些线,该断就断;有些人,该忘就忘。”白无忧盯着他,目光像井水一样深,“四海盟的案子,到此为止。吕安车裂,李崇已死,百里奚暴毙——所有知情人都不会开口了。你明白吗?”
赵牧沉默片刻,点头:“下官明白。”
“明白就好。”白无忧拍了拍他的肩,手掌有力,“你还年轻,前途无量。别为了几个死人,断送自己的前程。”
“谢郡守教诲。”
走出郡守府时,秋阳正烈,晒得人脸上发烫。赵牧眯起眼睛,看着街上熙攘的人群。商队灭门案告破,商路恢复,邯郸城又恢复了往日的繁华。一个卖糖葫芦的小贩从他身边走过,竹签上的糖球在阳光下红得发亮,几个孩子跟在后面追着跑。
百姓们不会知道,这场繁华背后,有多少暗流涌动,有多少人命代价。
“大人。”陈平迎上来,低声道,“燕姑娘和她族叔慕容垂在官廨等您。”
——
官廨正厅里,燕轻雪和慕容垂对坐无言。
慕容垂看上去比实际年龄苍老许多,脸上新添的伤痕还未愈合,一道从眉角划到下颌,皮肉翻着。阳光从窗户斜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燕轻雪坐在他对面,怀抱着那个骨灰盒,手指轻轻摩挲着盒面,睫毛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
见到赵牧进来,慕容垂起身,深深一躬,腰弯得几乎成直角:“赵郡丞救命之恩,慕容垂没齿难忘。”
“慕容先生请起。”赵牧扶起他,“你是此案关键证人,保护你是分内之事。”
“不光是保护。”慕容垂抬头,眼中带着复杂情绪,“轻雪都告诉我了。你为她母亲……取回了骨灰盒。”
赵牧看向燕轻雪。她抱着那个骨灰盒,眼圈微红,抿着嘴唇没说话。
“举手之劳。”赵牧道,“慕容先生今后有何打算?”
慕容垂苦笑,笑容里全是苦涩:“燕国已灭,我无处可去。本想带着轻雪隐姓埋名,但……”
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帛书,帛书边角已经磨得起毛:“这是四海盟在燕地的全部名单和据点分布。我愿献给赵郡丞,戴罪立功。”
赵牧接过帛书,展开一看,上面密密麻麻记录着燕地二十三个据点的位置、负责人、联络方式,以及四海盟在燕国的资金流向。墨迹新旧不一,有些地方还有血渍。
“这些情报……”
“足够王翦将军扫清燕国残余势力了。”慕容垂沉声道,声音里带着解脱,“我知道,我罪孽深重,不奢求赦免。只求赵郡丞一件事——”
他看向燕轻雪,眼神里满是疼惜:“保轻雪平安。她……她手上没沾过无辜者的血。”
燕轻雪猛地抬头,眼眶里的泪滚了下来:“叔父!”
“轻雪,听我说。”慕容垂按住她的手,手背上青筋凸起,“你父亲走错了路,我也走错了。但你还年轻,不该为我们陪葬。”
他转向赵牧,单膝跪地,膝盖砸在青砖上发出闷响:“赵郡丞,慕容垂愿以死谢罪。只求您给轻雪一条生路。”
赵牧扶起他:“慕容先生,按秦律,你虽有罪,但戴罪立功,可减刑罚。我会向郡守求情,留你性命。”
“不。”慕容垂摇头,眼神坚定,“我活着,轻雪就永远摆脱不了四海盟的阴影。我死了,她才能真正重新开始。”
这话说得决绝。
燕轻雪泪如雨下,肩膀**着:“叔父,我不要你死……”
“傻孩子。”慕容垂摸了摸她的头,动作很轻,“这是我们这一代人的债,不该由你来还。”
他站起身,对赵牧拱手:“赵郡丞,我今日就去郡守府自首。所有罪名,我一力承担。只望您……遵守承诺。”
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然,袍角在门槛上扫过。
燕轻雪想追,被赵牧拦住。
“让他去吧。”赵牧轻声道,“这是他的选择。”
“可是……”
“没有可是。”赵牧看着她,“你叔父说得对。他活着,你永远无法摆脱过去。他死了,你才能重获新生。”
燕轻雪抱着骨灰盒,泣不成声,眼泪滴在盒子上,洇开一小片。
——
午后,赵牧召集团队在官廨开会。正厅里坐了一圈人,萧何抱着算筹,陈平靠着柱子,王贲蹲在门口,蒙烈靠在墙边,赵黑炭蹲在凳子上,徐瑛和韩谈挤在角落里。
“商队灭门案正式结案。”赵牧环视众人,声音不高但清晰,“缴获统计如下:赃物变现五千镒金,其中三成赔偿三国商队,计一千五百镒;两成上缴国库,计一千镒;余下两千五百镒,按秦律,三成为办案赏金,计七百五十镒。”
他顿了顿:“这七百五十镒,按新规矩分配:我得三成,二百二十五镒;团队共分五成,三百七十五镒;余两成设抚恤急用金,一百五十镒。”
众人面面相觑,随即露出喜色。三百七十五镒分给三十人,人均十二镒半——这相当于普通秦吏二十年的俸禄!
赵黑炭从凳子上跳起来,差点摔个跟头,手忙脚乱扶住墙,嘴里喊着:“十二镒半!俺能娶三个媳妇了!”
王贲白了他一眼:“娶三个?你养得起吗?一天三顿都得吃穷你。”
赵黑炭挠挠头,一脸认真地算了算:“那就娶一个,剩下的买地。二亩地一年能收两石粮,够养一口人了。”
“你那脑子也就只能算到这儿了。”王贲懒得理他。
众人哄笑。
“萧何,赏金分配由你负责,按功大小,三日之内发放到位。”
“诺!”
“另外,”赵牧看向陈平,“你统计一下此案中牺牲的府兵、郡兵名单,抚恤金双倍发放,从急用金里出。”
“是!”
安排完财务,赵牧开始部署后续工作。
“张苍,你负责整理此案全部卷宗,一式三份:一份存郡府,一份送咸阳,一份我们自留。记住,自留的那份要详细,包括所有被冯御史要求删减的内容。”
张苍会意:“下官明白。”
“王贲、蒙烈,你们整顿府兵。此战阵亡三人,伤十九人,需要补充兵员。新兵招募标准要提高,宁缺毋滥。”
“遵命!”
“赵黑炭,你带追踪组继续盯梢。四海盟虽破,但余孽未清。特别是吕安、黄平的亲信,一个都不能放过。”
“是!”
“徐瑛,你协助韩谈,整理从邺城缴获的军械清单。哪些是少府监造,哪些是私铸,要一一标明。”
“小女子领命。”
“青鸟,”赵牧最后看向她,她坐在角落里,手里还攥着帕子,“绣坊的情报网要继续扩大。四海盟倒台,邯郸地下势力会有洗牌,我们要第一时间掌握动向。”
青鸟用力点头,几缕碎发垂下来:“我明白。”
众人领命散去后,赵牧独自坐在正厅,看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卷宗。
商队灭门案破了,但他心里没有多少喜悦。
吕安车裂,李崇已死,百里奚暴毙……所有线索都断了。四海盟的真相被掩盖,吕不韦的幕后角色被淡化,胡亥公子的牵连被抹去。
这就是政治。
“大人。”韩谈不知何时走进来,声音很轻,“有件事……小人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小人整理军械清单时,发现一个蹊跷。”韩谈压低声音,凑近了些,“那批少府监造的弩机,编号是连号的,从‘甲子三零一’到‘甲子四零零’,整整一百具。但小人记得,少府去年的记录里,这批弩机是配给北疆戍军的,怎么会出现在邺城?”
赵牧心头一凛:“你确定?”
“确定。”韩谈点头,“小人在少府时,经手过这批军械的调拨文书。当时是百里奚经办,理由是‘北疆军械更新换代,旧械回收重铸’。但现在看来……”
“旧械没有回收,而是倒卖给了四海盟。”赵牧接话,“百里奚一个人做不到这点。少府内部,还有他的同伙。”
“而且,”韩谈声音更低了,几乎只有气声,“小人查了那批弩机的生产记录。监造工匠‘鲁三’,三个月前突然暴病身亡。他的徒弟说,师傅死前曾念叨‘不该接那单活儿’……”
“什么活儿?”
“不知道。但鲁三死后第三天,他家人就搬离咸阳,不知所踪。”
赵牧握紧拳头,指节捏得发白。
又一个知情人“被消失”。
“这事还有谁知道?”
“除了小人,没人知道。”韩谈道,“军械清单是小人单独整理的,还没来得及上报。”
“先压着。”赵牧做出决定,“等风声过了再说。”
“诺。”
韩谈退下后,赵牧走到窗边,看着邯郸城的街景。
夕阳西下,把半边天烧成橘红色。街上的行人渐少,店铺开始上门板,伙计们吆喝着收摊。远处传来晚市的喧闹声,混杂着炊烟的味道。
这座战国名城在暮色中显得宁静而繁华。
但赵牧知道,这宁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
四海盟倒了,还会有其他组织。吕不韦失势了,还会有其他权贵。只要利益足够大,就永远有人铤而走险。
而他,这个穿越而来的郡丞,要在这暗流中,走出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大人。”门外传来青鸟的声音,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重新绾过,“嬴姑娘派人送请柬来了。”
赵牧接过请柬,是嬴语嫣邀他三日后赴白府秋宴。请柬用的是洒金笺纸,散发着淡淡的墨香。
请柬末尾,附着一行小字:
“闻君晋爵公乘,特备薄酒相贺。另,家父有要事相商。”
要事?
赵牧收起请柬,心中若有所思。
嬴语嫣的父亲白无忧,是邯郸郡守,也是秦国宗室远支。他这时候邀约,不会只是庆贺那么简单。
正想着,陈平匆匆进来,脸色凝重:“大人,出事了。”
“又怎么了?”
“慕容垂……在郡狱里自尽了。”
赵牧一怔:“什么时候?”
“就在刚才。”陈平低声道,“他用吃饭的竹筷刺穿了自己的咽喉。狱卒发现时,已经断气了,血流了一地。”
“留下什么话吗?”
“有。”陈平递过一块布片,上面用血写着几个字,字迹歪歪扭扭:
“四海盟,玄鸟未死。”
玄鸟未死。
四海盟的盟主,还活着。
赵牧握紧布片,感到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顺着脊背往上爬。
案子破了,但真正的敌人,还躲在暗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