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毒源迷踪
次日黄昏,邯郸郡丞官廨灯火通明。
那具易容的尸体被抬回,放在验尸房木台上。徐瑛小心揭下完整人皮面具,露出下面三十多岁的脸——面容普通,但从左眉到发际有道陈年刀疤,像条蜈蚣趴在额头上。
“此人是谁?”赵牧问。
陈平凑近细看,忽然从怀中掏出一卷帛书。那是燕轻雪之前送的情报,展开到某页,上面画着几个肖像。其中一个,额头就有这样疤。
“黄平手下四大头目之一,绰号‘疤脸’。”陈平指着画像旁的注,“原魏国游侠,善用短匕,心狠手辣。盐铁案后失踪。”
黄平的人,伪装成魏国护卫,死在黑风峪现场。
“所以黄平也掺和了。”赵牧盯着尸体,“他是哪边?魏?燕?还是第三方?”
“都有可能。”陈平分析,“但更可能是第三方。黄平是赵国旧贵族,黄氏在盐铁案中几乎被连根拔起,他恨秦入骨。劫商队、杀秦吏、制造三国矛盾——这些他都干得出。”
萧何补充:“而且劫来的货可换钱粮,用来复国。”
复国。又是这个词。赵牧想起赵国公子嘉,想起官仓案里流向代地的粮食,想起周稷那枚代国玉佩。
这些案子,背后似乎都有一条线连着:反秦势力在筹集资金,准备反扑。
“大人。”张苍抱着一摞竹简进来,“三支商队货单核对完了,有问题。”
他摊开竹简:“齐商队货单写‘海盐五百石’,但现场只有三百石,而且盐袋上的印记是魏国‘河东’字样,不是齐国的‘东海’。”
“魏商队货单写‘铜锭三千斤’,现场只有两千斤,铜锭上刻着燕国徽记。”
“燕商队货单写‘战马三十匹’,现场只有二十匹,马鞍是齐地样式。”
货物被调包了。
赵牧立即明白:“这不是抢劫,是置换。有人用劣质货换走优质货,还故意留下各国标记,制造互杀假象。”
“可他们图什么?”萧何不解,“若为财,直接抢走就是,何必多此一举?”
“为嫁祸。”陈平眼睛亮了,“置换货物,留下证据,让三国互相猜疑,甚至引发战争。到时秦国作为宗主国,必须调停,必然消耗国力。而真凶,可以趁乱——”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明确:趁乱起事。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鸟匆匆进来,脸色发白。她穿着青色深衣,头发用一根白玉簪绾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脸颊上,眼里的惊恐藏都藏不住。
“大人,绣坊收到消息——城南‘醉仙楼’的伙计说,昨晚有几个人在雅间密谈,其中一个人左手小指缺了一截。”
缺指,黄平的特征。
“还有呢?”
“他们谈到‘黑风峪’‘月圆夜’‘收网’这些词。伙计送酒时偷听到一句:‘等赵牧去了黑风峪,邯郸就空了。’”
调虎离山。赵牧心头一凛。果然,黄平的目标不只是商队,还有邯郸城。
“王贲!”他喊。
“在!”
“你带二十人,今夜秘密布防官仓、郡守府、武库三处。记住,不要暴露。”
“诺!”
“蒙烈,你带剩下的人,守住官廨。任何可疑人靠近,格杀勿论。”
“明白!”
安排完防务,赵牧重新看向验尸台上的尸体。徐瑛已经完成初步解剖,正在清洗工具,水声哗哗。
“还有什么发现?”
“有。”徐瑛指着尸体腹部的箭伤,“这一箭是致命伤,但箭镞……不是燕国的。”
她取出一枚布包着的箭镞,三棱形,刃口泛着幽蓝——正是淬了“蓝僵散”的毒箭。
“这是齐地箭镞。”徐瑛道,“齐军弓弩手就用这种形制。但奇怪的是——”
“什么?”
“箭杆的木材。”徐瑛又拿起半截箭杆,“这是赵国代地产的硬木,邯郸本地没有。”
齐国箭镞,赵国箭杆,用在伪装成魏国护卫的黄平手下身上。
这潭水,比想象中还要浑。
“大人。”韩谈突然开口,这个前少府宦官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晰,“小人想起一件事。”
“说。”
“少府监造的兵器,每批都有暗记。”韩谈走到箭镞前,指着刃口根部一处极小的凹痕,“这是少府工匠‘鲁三’的标记。他专为齐地驻军打造箭镞。”
“所以这箭是少府监造,配给齐军的?”
“是,但也不全是。”韩谈压低声音,“三个月前,少府有一批军械‘报损’,其中就包括三千枚这样的箭镞。经办人是……少府属官百里奚。”
百里奚。赵牧记住这个名字,咸阳赵氏,宗室远支,官至少府属官。
“报损的军械,怎么会出现在黑风峪?”
韩谈没说话,但眼神已经说明一切:有人倒卖军械,中饱私囊。
而百里奚,可能只是其中一环。
赵牧感到一阵头疼。案子越查越大,从邯郸官仓,扯到少府,扯到军械倒卖,扯到三国阴谋……
“大人。”陈平突然道,“我们可能查错方向了。”
“什么意思?”
“我们一直在想谁是凶手,但也许……所有人都是凶手。”
陈平走到地图前,手指点着黑风峪:“齐、魏、燕三国商队,表面上是通商,暗地里可能都在走私违禁品。齐盐、魏铜、燕马,都是战略物资。他们互相知道底细,也互相提防。”
“所以当有人提议‘黑吃黑’时,各方都动了心。”赵牧接话,“但没想到,提议的那个人,才是真正的黄雀。”
“对。”陈平点头,“黄平可能只是棋子,真正下棋的人……在咸阳,或者在代地,或者在燕国易水。”
正说着,外面传来喧哗声。李崇大步走进来,脸色铁青:“赵郡丞,出事了!”
“又怎么了?”
“魏冉!魏冉刚才在驿馆暴病身亡!”
赵牧猛地站起:“什么时候的事?”
“就半个时辰前。他的随从说,晚饭后还好好的,突然口吐白沫,抽搐了几下就……没气了。”李崇喘着气道,“魏国副使已经闹起来了,说要彻查,否则就上报魏王,断绝对秦贸易!”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赵牧赶到驿馆时,魏冉的尸体还躺在榻上,面色青黑,嘴唇发紫,明显是中毒。
徐瑛验过后低声道:“是乌头,剂量很大,瞬间致命。”
“晚饭是谁送的?”
驿丞跪在地上发抖:“是……是驿馆的厨子做的,大家一起吃的,别人都没事啊!”
“魏冉还单独吃了什么?”
随从战战兢兢:“家主……家主睡前喝了一碗参汤,是黄襄黄大人送来的,说是压惊……”
黄襄。
赵牧眼神一冷:“黄襄人呢?”
“在……在他房里。”
黄襄的房门紧闭,敲了没人应。王贲一脚踹开,屋内空无一人,窗户敞开着,桌上留着一卷帛书。
赵牧拿起帛书,上面只有一行字:
“赵牧,游戏开始了。”
落款处,画着一只缺尾的燕子。
缺尾燕,黄氏家族的标记。
“追!”赵牧吼道。
王贲带人翻窗追出去,赵牧则在房中搜索。在床榻的夹层里,他找到一个小木盒,打开——里面是一枚玉佩。
青白玉,云纹,背面刻着“赵”字。
和周稷那枚,一模一样。
黄襄也是赵国的人。
不,也许整个黄氏,都是赵国安插在齐国的棋子。
赵牧握紧玉佩,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
如果黄襄是赵国细作,那他在黑风峪的哭诉、对魏燕的指控,全都是在演戏。目的就是误导查案方向,制造混乱。
而魏冉的死,可能是灭口,也可能是……黄襄发现自己暴露了,索性杀了他,把水搅得更浑。
“大人!”陈平匆匆进来,“燕昭求见,说……有要事相告。”
“让他进来。”
燕昭走进来,这个精悍的燕商头领此刻脸色苍白,手里握着一卷染血的帛书。
“赵郡丞,这是在小侄慕容戈怀中找到的。”他递过帛书,“他临死前藏在衣襟里。”
赵牧展开帛书,字迹潦草,显然是仓促写就:
“叔父,我们中计了。齐人黄襄与魏人魏全合谋,欲吞燕货。但背后还有主使,代号‘四海’。月圆夜,黑风峪,是陷阱。若我死,将此书交赵牧。燕氏……有内奸。”
落款:慕容戈,九月廿六夜。
四海。赵牧想起官仓案里的郑氏商行,想起倒卖军械的少府属官,想起赵国玉佩。
所有这些,可能都属于一个庞大的组织:四海盟。
而燕氏有内奸……
赵牧抬头看向燕昭:“燕东家,慕容戈说的内奸,你觉得会是谁?”
燕昭嘴唇哆嗦,许久,才吐出一个名字:
“轻雪。”
“什么?”
“轻雪三天前离开邯郸,说是去邺城办事。”燕昭声音发苦,“但昨夜……有人在黑风峪看见她,和黄平的人在一起。”
赵牧如遭雷击。
燕轻雪和黄平在一起?
那个脸上带着伤、警告他不要去黑风峪的燕轻雪,和黄平是一伙的?
还是说……她也是棋子,被利用了?
窗外,夜幕彻底降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