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公审·盐铁真相
午时的日头毒辣辣地晒在市口刑场上。
七根木桩立着,绑着七个人:黄世杰、淳于明、李错,还有四个从犯。刽子手抱着鬼头刀站在一旁,刀身被太阳晒得反光,刺眼得让人不敢直视。
围观的人挤满了三条街,踮着脚,伸长脖子。没人说话,只有喘气声和偶尔的咳嗽,混着夏天特有的蝉鸣,聒噪得像要把天捅破。
赵牧作为监刑官,站在刑台侧前方。他穿着全套官服,深衣的领子勒得有点紧,汗顺着鬓角往下淌,咸涩的汗水流进眼睛里,辣得他眯了眯眼。
白无忧和冯劫坐在监刑台上,面色肃穆。
午时三刻到。
主刑官高唱:“时辰到——行刑!”
刽子手举起刀。刀身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太阳在刀刃上炸开一团光。
黄世杰忽然挣扎起来,嘶吼:“赵牧!我做鬼也不放过你!咸阳有人!赵高大人不会……”
刀落。
声音戛然而止。头颅滚进木筐,血喷了一地,溅在黄土上,发出“噗”的一声闷响。血腥气立刻弥漫开来,混着夏日的燥热,呛得人喉咙发紧。
一个,两个,三个……
七刀斩完,刑场上腥气扑鼻。有妇人晕过去,被人抬走。多数人只是瞪着眼看着,眼神里有恐惧,也有痛快。一个老汉抹了把脸上的汗,小声说:“该!让他们卖高价盐!”
赵牧全程站着,腰杆笔直。他必须看,这是秦律规定的监刑官的职责——要亲眼确认犯人伏法。
血渗进黄土,变成深褐色。苍蝇嗡嗡地飞过来,落在血迹上。
最后一颗头落下时,赵牧胃里一阵翻涌。他强压下去,咽了口唾沫,喉咙里泛起一股苦味。
前世他连杀鸡都没看过,现在亲眼看着七个人头落地。
“大人。”萧何小声提醒,“该宣布盐价新政了。”
赵牧深吸一口气,走上刑台边的高台。有人递过个竹筒做的简易扩音器——这是他让冷尘做的,竹筒剖开一半,能拢音。
“诸位。”他开口,声音通过竹筒传出去,嗡嗡的,在刑场上空回**,“本官承诺三日破案降盐价——现在兑现!”
全场竖起耳朵,几千道目光齐刷刷射过来。
“即日起,邯郸官盐铺开仓,盐价每斗——百钱!”
静了一瞬。
然后爆发出震天的欢呼!“百钱!”“降了!真降了!”“青天啊!”
有人当场跪下,额头磕在地上,咚咚响。更多的人往前挤,想看清楚那块写价的木牌。
萧何带人抬上木板,用朱砂写上巨大的“百钱”,挂在官盐铺门口。朱砂红得像血,在阳光下格外刺眼。同时挂出的还有布告:“每人每日限购三升,凭户籍竹牌购买,杜绝囤积。”
赵牧继续:“抄没黄氏盐仓,得盐五千石——全部投入市面,足供全郡三月之用!”
又是一阵欢呼。一个老妇人当场跪下了,哭着磕头,额头磕在地上沾了土。旁边的人扶她起来,她还在哭:“老天开眼了啊……俺老婆子半年没吃上咸的了……”
赵牧看着台下。那些脸,有苍老的,有年轻的,有男人的,有妇人的,此刻都洋溢着一种近乎狂喜的表情。
就为了每斗盐降了二百五十钱。
就为了能多吃一口咸的。
他心里忽然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欣慰,是悲哀,也是疲惫。
“退场!”白无忧宣布。
人群慢慢散去,边走边议论,脸上带着笑。一个小孩牵着母亲的手,仰头问:“娘,今晚能吃咸菜了吗?”母亲点点头,抹了把眼泪。
赵牧走下高台,腿有点软。
“大人。”青鸟扶住他,“您脸色不好。”
她今日穿着青色深衣,头发用一根木簪绾着,几缕碎发被汗水沾在脸颊上。阳光照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担忧,眼里有细碎的光。
“没事。”赵牧摆摆手,“就是晒的。”
……
过了五日,封赏的文书已经送到了。白无忧亲自来的,脸上难得有了点笑意。
“赵牧,听封。”他展开竹简,“爵升左庶长,秩六百石。赏金三百镒,田百亩,仆役十人。”
赵牧躬身:“谢郡守。”
“还有你的手下。”白无忧继续念,“萧何,授郡仓曹佐史;张苍,授郡计曹佐史;赵黑炭,授郡尉府缉盗佐史;王贲,授郡守府卫队教习;徐瑛、冷尘,授郡医官学徒;青鸟,特批女医官身份。”
他顿了顿:“这些人虽授官职,但归你直管。冯御史的意思——你还需要他们办案。”
赵牧明白。这是给他们合法身份和俸禄,但保持团队的独立性。
“谢郡守周全。”
白无忧拍拍他肩膀:“干得不错。但别松懈——盐铁案断了赵鸮的财路,他们不会善罢甘休。”
“下官明白。”
白无忧走了。赵牧回到书房,瘫坐在席上。三百镒金堆在墙角,用木箱装着,黄澄澄的。田契、宅契、仆役的身契,都摆在案上。
萧何算着账:“三百镒金,合一万八千钱。大人,按邯郸的房价,够买五进大宅了。”
赵牧笑了:“先存着。等咸阳房价跌了再说。”
“房价……是啥?”
“就是……”赵牧卡住了,“算了,说了你也不懂。”
众人都笑起来。连重伤的赵黑炭也咧着嘴笑——他背上缠着厚厚的布,靠在墙角,笑得牵动伤口,龇牙咧嘴的。
……
傍晚,郡丞府摆起了庆功宴。青鸟亲自下厨,用新打的铁锅尝试“炒菜”——这是赵牧教的,但火候掌握不好,青菜炒得有点焦,锅里冒着烟,呛得她直咳嗽。
可没人嫌弃。就着粟米饭,就着炒糊的青菜,就着赵牧偷偷藏了很久的一坛酒,众人吃得很香。酒是赵黑炭从邺县带来的,烈得呛嗓子,但喝下去浑身发热。
赵牧敬了一圈酒。敬萧何,敬张苍,敬赵黑炭,敬王贲,敬徐瑛冷尘姐妹,最后敬青鸟。
“辛苦各位了。”他有些醉意,“没有你们,我赵牧走不到今天。”
青鸟眼睛红了,别过头。徐瑛默默给他倒酒,手很稳。
燕轻雪坐在窗边,没喝酒,只是看着,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宴到一半,嬴语嫣派人送来了贺礼——一套精制的《秦律》竹简,附了绢书:“望赵郡丞既知法之严,亦明法之用。路长且艰,珍重。”
赵牧看着绢书,沉默良久。
……
庆功宴后的第三个晚上,院门突然传来“砰砰砰”砸在门上,声音又重又慌。
一个浑身是泥的小吏冲进来,扑通跪在赵牧面前,膝盖砸在地上,扬起一阵灰:“郡、郡丞大人!不好了!郡仓……闹鼠患了!”
赵牧皱眉:“鼠患找仓啬夫,找我作甚?”
小吏抬起头,脸白得像纸:“蹊跷啊大人!鼠只啃丙字三号仓的粟米,其他仓廒丝毫不动!小人觉着奇怪,扒开米堆一看——底下、底下全是沙土!那仓里存的是五千石春耕种子粮啊!”
满座皆惊。
赵牧酒醒了:“带路!”
他抓起外袍就往外走。萧何、张苍、冷尘跟上。赵黑炭要起来,被赵牧按回去:“你养伤。”
众人冲出府门,上马疾驰。夜色浓重,街道上空无一人,只有马蹄声在石板路上回**,哒哒哒,急促得像鼓点。
……
郡仓在城西。赶到时,仓啬夫和几个仓吏瘫坐在仓门口,面如死灰,像几摊烂泥。
丙字三号仓开着,里面堆着小山似的粟米——但表层的米袋被老鼠咬破了,米洒出来,在地上铺了一层。扒开表层,下面全是麻袋装的沙土,沉甸甸的,袋子勒得紧紧的。
赵牧抓起一把沙。细黄沙,是漳河边的河沙,从指缝里漏下去,沙沙响。
“种子粮……全被换了?”他声音发干。
仓啬夫哭道,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大人明鉴!十日前盘点时还好好的!这、这十天仓门锁着,钥匙只有小人和副手有,没人进来过啊!”
“老鼠呢?”
“就、就这仓有老鼠!其他仓一点动静没有!”
赵牧走到仓门口。门锁完好,没有被撬痕迹。窗户也都关着,窗纸完整,没有破洞。
密室换粮?
他蹲下身,查看门槛。门槛的灰上有几道浅浅的拖痕,像是重物拖过,痕迹很新。
“这痕迹什么时候有的?”
仓啬夫凑过来看,茫然摇头:“不、不知道……”
赵牧站起身,走进仓库。仓库很大,高约三丈,屋顶有通风口,但只有碗口大,人钻不进来。
他走到米堆后,墙角有一小堆老鼠屎,黑褐色的。捡起来看,屎里混着粟米粒——老鼠确实吃了这里的米。
可老鼠为什么只吃这一仓?
他忽然想起什么,走到仓库中央,抬头看屋顶的横梁。横梁上挂着一串串干辣椒——这是防鼠的土法子,辣椒味刺鼻,老鼠不爱靠近。
但这仓的辣椒……味道很淡。
“冷尘。”赵牧喊,“看看这些辣椒。”
冷尘爬上梯子,摘下一串,闻了闻,又掰开一个舔了舔。她动作很仔细,眉头皱起来:“大人,这辣椒……被水泡过,又晒干了,没味了。”
“泡过?”
“嗯。而且泡的是盐水——辣椒皮上有盐霜,咸的。”
盐。又是盐。
赵牧脑子里飞快地转:有人用盐水泡了辣椒,晒干后挂回去。辣椒没了味,老鼠就敢进来。但老鼠只啃这一仓,说明其他仓的辣椒没被动手脚。
目标是精准的——就是要让这仓种子粮暴露。
可怎么把五千石粟米换成沙土,还不留痕迹?
他走出仓库,在院子里转。仓库后面是排水沟,沟里有水,漂着些草屑,水面上浮着一层油光。
赵牧蹲在沟边,伸手捞了一把。草屑里混着几粒粟米,还有一点沙土。
“萧何。”他起身,“查这十天,所有进出郡仓的车辆记录。尤其是运沙土的——漳河的沙,要运五千石过来,不可能没动静。”
“诺!”
张苍已经在算账,手指掐得飞快:“五千石粟米,按官价值一千五百金。换成沙土……这是要断明年春耕啊!”
赵牧脸色铁青。春耕种子粮被换,明年邯郸郡可能颗粒无收。到时饥民遍地,暴乱四起……
他走回仓库门口,正要再查看,脚下踩到个硬物,“咔”一声。
捡起来一看——是一枚青铜符节,猫头鹰形状,巴掌大小,上面刻着新字:
“断我财路,坏你根基。游戏继续。鸮。”
符节在月光下泛着冷光,猫头鹰的眼睛是两个凹坑,黑漆漆的,像在盯着他。
赵牧捏紧它,指节发白。
他抬起头,看向漆黑的夜空。远处传来隐约的猫头鹰叫声,咕咕,咕咕。
像在嘲笑。
“大人……”萧何担忧地看着他。
赵牧把符节揣进怀里,转身:“先封仓,所有人不准进出。徐瑛冷尘,验老鼠屎、验辣椒、验沙土,我要知道所有细节。萧何张苍,通宵核算郡仓所有账目——我不信五千石粮食不翼而飞,会没一点痕迹。”
“诺!”
众人领命。赵牧走出郡仓院子,翻身上马。
夜风吹来,带着秋夜的凉,也带着漳河的水汽。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仓库。那扇门黑洞洞的,像张开的嘴。
粮食大案。
刚打完盐铁案,又来粮食案。
这大秦的公务员,真是一天消停日子都不给。
他催马,消失在夜色里。马蹄声渐渐远去。
身后,仓库的阴影中,一双眼睛静静地望着他离去。
眼睛的主人在黑暗里轻笑了一声。
很轻,但很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