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秦神探:我要封侯

第58章 邺县第一刀

秋雨淅淅沥沥下了三天。

周昌站在邺县县衙的门廊下,看着雨幕里渐行渐近的车队,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八辆马车,二十名护卫,排场不小。可真正让他不安的,是三天前就传到邺县的消息:新县令赵牧,在邯郸扳倒了郡尉卫子义和监御史府的李校尉,爵至公乘,深得冯御史赏识。

这种人物,来邺县这种边境小城当县令?

周昌在邺县当了十年县丞,见过四任县令。第一任被流寇砍死,第二任因贪墨腰斩,第三任装糊涂混了三年调走。现在来的这位怕是来者不善。

“来了。”他低声对身后的主簿孙礼道。

孙礼踮脚张望:“真是年轻啊。”

头一辆马车上下来个年轻人,二十出头,七尺五寸的个子,瘦,但腰背笔直。穿黑色深衣,佩剑,戴公乘爵位的双板冠。雨不大,他没打伞,就这么走进门廊。

“下官邺县县丞周昌,率县衙诸吏,恭迎县令!”周昌带头躬身。

赵牧抬手虚扶:“周县丞不必多礼。雨大,进去说话。”

声音平稳,不疾不徐。

周昌抬头看了一眼,正对上赵牧的眼睛——清亮,带着审视,但没有咄咄逼人的傲气。他心里稍安,侧身引路:“县令请。”

……

次日升堂

案几上堆着半人高的竹简,都是积压的案卷。霉味混着陈年墨臭,在雨天格外刺鼻。赵牧随手翻开一卷,竹简边角都发黑了。

“县狱现押多少人?”

“五十三人。”周昌硬着头皮道,“其中四十一人为盗匪案,十二人为斗殴伤人。”

“卷宗都齐吗?”

“……有些疏漏。”

“那就重审。”赵牧合上竹简,“明日开始,我逐一过堂。”

周昌一愣:“逐一?五十三人全审?”

“怎么,有难处?”

“不、不是。”周昌忙道,额头冒汗,“只是……有些人证物证不全,恐怕……”

“人证物证不全的,查。查不清的,放。”赵牧站起身,走到堂前看着雨,“秦法如山,但不能冤枉人。关在牢里的,未必都是贼。”

堂下诸吏交换眼神。

这话正气,可邺县这潭水深得很。牢里那些人,有些是真盗匪,有些是得罪豪强被塞进去的,还有些根本说不清来历。

“周县丞,”赵牧回头,“邺县有几家大族?”

来了。周昌心里一紧:“回县令,原有赵地三姓:田、韩、乐。秦占后,田氏迁齐,韩氏北逃,乐氏留下,如今是邺县第一大户。此外还有邯郸盐商管氏的分支。”

“乐氏当家的叫什么?”

“乐乘,六十有三。原赵国裨将,降秦后封大夫爵,有田千亩,僮仆三百。”

赵牧点点头:“替我递个帖子,三日后登门拜访。”

“是。”

“还有,”赵牧看向堂下诸吏,“我初来乍到,不懂邺县规矩。诸位都是老吏,有什么该提醒的,现在可以说。若现在不说,日后误了事——”

他顿了顿,“按秦律论处。”

堂下一片寂静。

雨声嘀嗒。

良久,一个年轻书吏鼓起勇气:“县令,牢里有些人……动不得。”

“谁?”

“乐家的三管事,乐虎。”书吏低声道,“三个月前因争水渠打死农人,本应判斩,但乐家使了钱,案子一直拖着。”

赵牧看向周昌:“有这事?”

周昌额角冒汗:“确、确有。但乐家势大,乐乘是大夫爵,按秦律可减刑……”

“减刑不是免罪。”赵牧走回案后,“明日第一个审他。周县丞,你去乐家传话:若乐虎真有罪,依法论处。若乐家觉得冤枉,可举证申辩——我只看证据。”

“是……”周昌声音发苦。

这差事,得罪人啊。

……

午后,雨停了。

赵牧在周昌陪同下查看县衙。后院是县令宅邸,三进院子,比邯郸的小院宽敞,但陈设简陋,墙角还长着青苔。青鸟已经带着仆役在收拾,见赵牧来,擦了擦汗:“东厢房漏雨,得找瓦匠补。”

“不急。”赵牧对周昌道,“县衙有修缮款项吗?”

“有,但……去年修城墙用超了,账上没钱。”

赵牧从怀里掏出布包,递给周昌:“五镒金饼,值六千钱。三千补县衙,三千补城墙——账目记清楚,月底我要看。”

周昌接过沉甸甸的金饼,愣住了。

自掏腰包补公账?

“县令,这不合规矩……”

“规矩是死的。”赵牧摆摆手,“去吧。对了,把县狱卷宗先搬到我书房,我今晚看。”

“今晚?”周昌又是一愣,“县令舟车劳顿,不如先歇息……”

“歇不了。”赵牧看了眼天色,“十天时间,五十三桩案子。一天看五卷,也得看十一天——我已经迟了一天。”

周昌张了张嘴,最终躬身退下。

走到院门口,他回头看了一眼。

新县令已经坐在书房窗下,摊开竹简,炭笔在手里转着,眉头微皱。

那样子,不像官,倒像个备考的书生。

“怪人。”周昌低声嘟囔,揣着金饼走了。

……

油灯噼啪响着,灯芯已经烧短了一截。

翻阅卷宗至深夜,赵牧揉了揉发酸的眼睛,放下炭笔。面前竹简上画着表格:姓名、罪名、逮捕时间、人证、物证、疑点。

五十三人里,有三十七人的卷宗漏洞百出。

乐虎的案子,验尸记录只有一句“头破血流”,没有创口形状,没有凶器图示。一个叫“山猫”的猎户,罪名是“劫杀商旅”,凶器是柴刀,但伤口描述分明是短剑刺伤。

“这哪是办案,这是凑数。”赵牧苦笑。

门外传来脚步声,青鸟端着一碗粟米粥进来:“还在看?”

“嗯。”赵牧接过粥,“你怎么没睡?”

“王教头说,让你睡前活动活动筋骨。”青鸟坐下,烛火映在她脸上,眉眼间带着疲惫,却更显柔和,“今天周县丞送来些特产,有腌菜、干肉,还有一坛酒——说是乐家送的。”

“酒退了,其他收下。”赵牧喝了口粥,“礼尚往来,但酒不能沾。”

青鸟点头,犹豫了一下:“今天我在后院收拾时,听见老仆嘀咕,说县衙夜里闹鬼。”

“闹鬼?”

“嗯,说是前任县令在时,后院就常出现‘鬼火’,绿莹莹的。有个老仆说,三年前有个方士被冤死在狱里,是他冤魂不散。”

赵牧放下碗:“方士?叫什么?”

“好像姓冷,叫冷衍。老仆说,冷衍预言邺县会有大疫,结果真应验了。县里豪强说他妖言惑众,前任县令就把他抓了,后来病死在牢里。”

预言大疫?

赵牧想起现代流行病学知识。所谓预言,很可能是基于观察——比如鼠患异常、水源污染。

“冷衍有家人吗?”

“有个女儿,叫冷尘,父亲死后就失踪了。”青鸟压低声音,“老仆说,有人曾在城北山林见过她,像个野人。”

正说着,窗外传来惊呼:“鬼、鬼火!”

赵牧霍然起身,推窗望去——

后院墙角处,果然飘着几团幽绿色火光,忽明忽暗,缓缓移动,在夜色里格外诡异。

青鸟吓得抓住他衣袖,手指冰凉。

赵牧眯眼看了几息,忽然笑了。

“不是鬼火。”他推开书房门,“是磷火——人搞的鬼。”

“磷火?”

“死人骨头里的一种东西,见了空气会自燃。”赵牧边走边解释,“走,去看看谁在装神弄鬼。”

两人赶到后院时,几个仆役正抱团发抖,脸都白了。绿光还在墙角飘着,离地三尺,飘飘忽忽。

赵牧从地上捡了根木棍,慢慢靠近。

绿光似乎感应到人,缓缓飘向另一边。赵牧加快脚步,绿光也加速——但就在要飘出围墙时,他猛地将木棍掷出!

木棍打在围墙上,发出闷响。

几乎同时,墙外传来细微惊呼,像女子声音。

绿光骤然熄灭。

赵牧冲过去翻墙,墙外小巷空空****,只在地上发现一小撮白色粉末,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光。

他蹲下沾了点,闻了闻。

刺鼻的腥味。

“磷粉。”他捻了捻手指,“有人故意撒的。”

青鸟也翻墙过来,动作比在邯郸时利落多了:“跑了?”

“跑了,但留下了线索。”赵牧起身,“这粉末得用骨灰炼制,邺县能弄到这玩意的地方不多。明天查查药铺、方士、殡葬行。”

回到后院,仆役们还惊魂未定,挤成一团。

赵牧对众人道:“不是什么鬼火,是有人在搞鬼。从今晚起,后院加派两人值守。”

“是、是……”

……

翌日清晨,县衙正堂。

乐虎被押上来时,还昂着头。这是个三十多岁的壮汉,满脸横肉,手上戴着木枷,走路带着风声。

“跪下!”狱卒喝道。

乐虎不跪,斜眼看堂上的赵牧:“你就是新来的县令?我告诉你,我叔父是乐乘,大夫爵!按秦律,大夫爵亲属可免跪拜!”

堂下一片寂静。

周昌站在旁边,手心冒汗。

赵牧放下竹简,抬头看了乐虎一眼。

只一眼。

乐虎忽然觉得后背发凉——那眼神,不像他见过的任何官吏。没有愤怒,没有威慑,就是平静的,像看一块石头。

“秦律确有‘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之说。”赵牧缓缓开口,“但那是周礼。秦法自商君变法起,便是一法度、衡石、丈尺。爵位可减刑,不可免罪。更何况——”

他顿了顿,“你只是乐乘的远房侄子,连‘亲属’都算不上。跪下。”

最后两个字,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

乐虎腿一软,扑通跪倒。

“乐虎,三个月前,你因争水渠打死农人刘二,可认罪?”

“不认!”乐虎梗着脖子,“是刘二先动手,我那是自卫!”

“自卫?”赵牧拿起验尸记录,“刘二头顶遭受重击,颅骨碎裂。你说他先动手,他用什么打的你?”

“他、他用锄头!”

“锄头?”赵牧看向周昌,“周县丞,案发现场可有锄头?”

周昌忙道:“回县令,现场只有一根木棍,据说是乐虎所用。刘二的锄头在十步外,没有血迹。”

“那就是了。”赵牧看向乐虎,“刘二用锄头,却在十步外。你用木棍,却打碎了他脑袋。这叫自卫?”

乐虎语塞。

“人证有三:邻村王老汉、李寡妇、还有你家的长工。”赵牧继续道,“三人都说,是你先动手,刘二逃跑时,你追上去从背后一棍——”

“他们胡说!”乐虎急道,“王老汉跟我家有仇,李寡妇是刘二相好,长工是被逼作证!”

“被谁逼?”

“被……被……”乐虎说不下去了。

赵牧敲了敲惊堂木:“乐虎,本官给你两个选择。其一,老实认罪,按秦律,斗殴致死,可判斩,但因刘二先有挑衅,或可减为黥面、徒刑。其二,你坚持不认,本官就重查此案——但若查出你撒谎,罪加一等。”

乐虎脸色变幻。

堂下,一个乐家派来的管事拼命使眼色。

最终,乐虎低下头:“我……我认。是我失手打死了刘二,但确实是他先骂我家人,还拿锄头要砍我……”

“签字画押。”赵牧示意书吏递上供状。

乐虎按了手印。

赵牧当堂宣判:“乐虎斗殴致死,本应斩刑。但事出有因,刘二有过错在先。故减刑:黥面,发往长城戍边三年,即刻押送。”

乐虎瘫倒在地。

乐家管事急了:“县令!这判得太重了!我家主人……”

“你家主人若有异议,可依秦律上诉。”赵牧打断他,“退堂。”

狱卒将乐虎拖走。

堂下百姓嗡嗡议论。有人叫好,有人摇头。

周昌走到赵牧身边,低声道:“县令,乐家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我知道。”赵牧起身,“但律法就是律法。周县丞,下午审下一个——猎户‘山猫’的案子。”

“是。”

赵牧走下堂,百姓自动让开一条路。

他走到县衙门口,抬头看了眼天色。

秋阳高照。

远处,乐家的马车匆匆离去。

他知道,乐乘很快就会找上门。

但在这之前——

“周县丞,”他回头,“冷衍的卷宗,帮我找出来。三年前的旧案,我要看。”

周昌一愣:“县令,那案子已经结了……”

“结案卷宗,我也要看。”赵牧语气平静,“这是命令。”

“……是。”

周昌匆匆去了。

赵牧站在阳光下,眯起眼。

鬼火,磷粉,复仇的女儿,冤死的方士。

还有邺县这潭深不见底的水。

“一个一个来。”

他低声自语,转身走进县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