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火烧连营
子时三刻,西城的夜空突然被染成橘红色。
白无忧是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的。他披衣而起,推开房门,主簿举着火把站在院中,脸色惨白:“大人!西城起火了!是邓展家!”
白无忧瞳孔一缩:“赵牧呢?”
“赵决曹傍晚去了邓展家议事,现在还没出来!”
白无忧抓起佩剑就往外走:“调郡兵!救火!”
马蹄声踏破深夜的寂静。白无忧骑马赶到时,邓展家的三间土屋已经烧成了火架子,烈焰冲天,热浪逼人。十几个郡兵正在泼水,但火势太大,水泼上去嗤的一声就变成白烟。
“赵牧!”白无忧大喊。
火场里没有回应。
他正要往里冲,侧面突然传来一声闷响——是后墙倒塌的声音。紧接着,两个黑影从烟尘里滚了出来,浑身都是灰,在地上翻了两圈才停住。
白无忧举着火把冲过去。
赵牧扶着邓展,两人都灰头土脸,衣袍被烧破了好几处,散发着一股焦臭味。邓展手臂有道血口子,赵牧额角擦伤,但眼神清明。
“郡守。”赵牧喘息着,“您怎么来了?”
“你说我怎么来了?”白无忧怒道,“半夜起火,你还困在里面——怎么回事?”
赵牧抹了把脸上的灰,刚要说话,巷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青鸟跑来了,后面跟着赵黑炭。她脸色煞白,头发散乱,几缕碎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月光下那张脸莹白如玉,眼眶却红红的。看见赵牧没事,她才松了口气,但随即急促道:“大人,那两个人招了!”
“哪两个人?”
“早上绑我的泼皮,侯三和刘疤。”青鸟从怀里掏出几片竹简,手还在抖,“赵黑炭按您的吩咐,在城外截住了他们,现在已经押回郡府地牢。他们供出是田荣指使,还说了纵火的事——”
她顿了顿,看向烧塌的房屋:“说要灭口。”
白无忧脸色阴沉下来。
赵牧从青鸟手里接过竹简,就着火把的光快速扫了一遍。竹简上歪歪扭扭的字迹,还有两个鲜红的手印。他看完递给白无忧:“郡守,这是侯三和刘疤的口供,承认受田荣指使,先绑架青鸟威胁下官,若不成,就纵火烧死邓展。”
白无忧捏着竹简,手指发白。
“田荣现在在哪?”
“跑了。”赵牧说,“下官傍晚去郡尉府时,就让人暗中盯着田宅。酉时三刻,田荣带着两个心腹从后门出城,往漳水方向去了。”
“你怎么不拦?”
“拦不住。”赵牧摇头,“田荣身边有十多个护卫,都是好手。下官的人只有五个,硬拦会打草惊蛇。”
白无忧盯着他:“赵牧,你到底布了多少局?”
赵牧笑了笑,从怀里又掏出一卷帛布:“郡守,这才是今晚的重头戏。”
白无忧展开帛布。上面密密麻麻写着字,画着表格,罗列着一串串数字。
“这是……”
“田氏走私军械的完整证据链。”赵牧指着第一列,“时间,从秦王政十九年八月到今年九月,共两年零一个月。”
他手指下移:“第二列,走私物品:弩机、箭矢、铠甲、战马。第三列,数量:弩机三百二十七具,箭矢两万四千支,铠甲五百领,战马八百匹。”
白无忧呼吸急促起来。
“第四列,走私路径:从邯郸军械库‘报损’出库,经黑石渡转运至漳水北岸,再由燕地商队接手,运往代地公子嘉处。”
“第五列,涉案人员:郡尉卫子义,签字批准‘报损’;仓曹掾张平负责出库记录;田氏商队负责运输;燕地商贾苏氏负责销赃。”
赵牧顿了顿,指向表格最后一行:“第六列,赃款流向:不到半年,卫子义分得金近千镒,田氏分得金两千镒,燕商苏氏分得金一千镒。总计五千金。”
五千金。
白无忧手在抖。
一万镒黄金,相当于大秦一个中等郡半年的赋税。
“这些数据,”他声音沙哑,“你怎么拿到的?”
“三部分。”赵牧竖起三根手指,“第一,王匡提供的旧账目抄本,里面有卫子义签字的部分。第二,邓展这半个月暗中调查,摸清了走私路线和中转点。第三……”
他从袖中又掏出一卷竹简:“这是昨晚截获的,田荣准备销毁的账本原件——他藏在田宅书房暗格里,我让赵黑炭趁他出逃时潜入取出来的。”
白无忧接过竹简,翻开。字迹工整,条目清晰,每一笔交易的时间、物品、数量、经手人、分成比例,清清楚楚。
铁证如山。
“郡守,”赵牧看着他,“现在可以动田氏了吗?”
白无忧沉默了很久。
火场那边,房屋终于烧塌了,轰然一声巨响,扬起漫天火星。郡兵们还在泼水,但已经是徒劳。
“邓展,”白无忧突然开口,“你家烧了,本官赔你一处新宅。”
邓展愣了愣,忙躬身:“谢郡守……”
“别谢我。”白无忧摆手,“要谢就谢赵决曹——他保住了你的命,也保住了这些证据。”
他转向赵牧:“天亮之后,本官会下令全城缉拿田荣。田氏在邯郸的所有产业,全部查封。涉案吏员,一律收监。”
“卫子义呢?”赵牧问。
白无忧眼神锐利起来:“卫子义掌郡兵,不能明着动。但他这些罪证,本守会密报咸阳——王翦将军最恨贪腐军资之人,卫子义是他旧部,让王将军自己清理门户。”
这是最稳妥的做法。
赵牧点头:“下官明白。”
“但在这之前,”白无忧拍拍他肩膀,“你得把府库失窃案结了。玉璧找回来了吗?”
“找回来了。”赵牧从怀中取出一个布包,打开——正是那对南阳贡玉璧,在火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完好无损。
白无忧眼睛瞪大:“你从哪找到的?”
“田氏的仓库。”赵牧微笑,“下官让王匡‘无意中’透露,郡府在城南搜捕盗贼。田荣做贼心虚,怕玉璧放在宅中被搜出,连夜转移到城西的盐仓。我们的人一直盯着,等玉璧入库,就‘恰好’查获。”
“好一个‘恰好’。”白无忧大笑,“赵牧,你这手段,不像二十岁的人。”
赵牧低头:“下官只是想活命而已。”
……
走远了,邓展才低声问:“大人,田荣真能抓到吗?”
“抓不抓得到,不重要。”赵牧说,“重要的是,从明天起,邯郸城所有人都知道——田氏倒了。”
“那卫子义……”
“卫子义活不过这个月。”赵牧抬头看天,“王翦治军,最恨蛀虫。卫子义贪了巨额军资,传到王将军耳朵里,谁也保不住他。”
邓展打了个寒颤。
……
翌日,辰时,郡守府正堂。
白无忧升堂。堂下站着二十多个郡吏,王匡也在其中,低着头不敢看人。
赵牧站在左侧首位,捧着结案报告。
“禀郡守,”他声音清朗,“府库失窃案已破。盗贼系田氏商贾田荣指使,雇佣燕地飞贼,以修缮气窗为名,从外盗取玉璧。现已追回赃物,抓获从犯侯三、刘疤二人,主犯田荣在逃,已发海捕文书。”
他将玉璧呈上。
白无忧验看无误,点头:“涉案人员如何处置?”
“侯三、刘疤,绑架未遂、纵火杀人,按秦律当斩。田荣,主谋盗窃贡品,罪加一等,缉拿后腰斩。”赵牧顿了顿,“另,库吏刘仓虽无参与,但失职致使贡品被盗,罚俸一年,杖二十。守卫张驹、李勇,受人胁迫,情有可原,降为杂役,留用察看。”
判决合理,轻重有度。
白无忧满意:“准。”
他提起笔,在结案文书上签押,然后看向堂下众吏:“此案赵决曹三日告破,追回贡品,功不可没。本守已上书咸阳,为其请功。”
众吏纷纷看向赵牧,眼神复杂。这个年轻人,来邯郸四天,破了一起密室失窃案,扳倒了田氏,还间接动摇了卫子义的位置。
可怕。
“此外,”白无忧继续道,“田氏走私军械一案,证据确凿。即日起,查封田氏在邯郸所有产业,涉案人员全部收监。郡尉卫子义——”
他顿了顿。
堂下一片死寂。
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卫子义涉嫌贪腐军资,本官已上奏咸阳,暂停其郡尉之职,由尉丞暂代。在咸阳诏令下达前,不得离府。”
哗——
虽然早有预料,但真听到这决定,众吏还是倒吸凉气。
郡尉啊,那可是邯郸的第三号人物,说停职就停职了?
“退堂!”
白无忧起身离去。
众吏陆续散去,经过赵牧身边时,都下意识让开几步,不敢靠太近。
……
三日后,田氏盐仓。
盐仓在城西,占地五亩,高墙深院。此刻大门贴着封条,门口站着八个郡兵。
赵牧走进仓库,里面堆满了麻袋,空气里弥漫着盐的咸味。打开几袋,都是雪白的齐盐,细得像雪。
“清点过了吗?”他问。
“正在清点。”王匡递来一本账册,“目前点出盐五千石,铁器三千斤,还有……”
他引着赵牧走到仓库最里面。那里堆着几十个木箱,撬开一个,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饼。黄澄澄的,在昏暗的仓库里晃人眼。
“多少?”赵牧问。
“还没点完,但至少三千镒。”王匡声音发颤。
三千镒黄金,六万两。
赵牧拿起一块金饼,掂了掂。沉甸甸的,上面打着田氏的标记。
“充公。”他把金饼扔回去,“全部登记造册,上缴郡府。”
“是……”王匡犹豫了下,“赵决曹,这些黄金……按规定,办案人员可以分润一成。”
“不要。”赵牧摆手,“田氏的案子太大,盯着的人多。这钱拿了,烫手。”
王匡明白了,这是要避嫌。
但赵牧接下来的话,让他愣住了。
“不过,”赵牧走到盐堆前,“这些盐,可以动。”
“盐?”
“对。”赵牧抓起一把盐,任由它从指缝流下,雪白的盐粒簌簌落在麻袋上,“田氏抬高了粮价,咱们就用这些盐平抑盐价——明天开始,在城南、城北设两个官售点,盐价按市价的七成卖。”
王匡眼睛亮了:“这能收拢民心!”
“还能打击其他盐商。”赵牧冷笑,“田氏倒了,但邯郸还有别的盐商。咱们低价卖盐,他们要么跟着降价少赚钱,要么硬挺着卖不出去。”
这是阳谋。用田氏的盐,打整个盐商联盟。
“高明!”王匡由衷道。
赵牧没接话,继续在仓库里转。走到角落时,他踢到一个麻袋,感觉触感不对,不像是盐。
“打开。”
郡兵割开麻袋。里面不是盐,而是一捆捆的竹简。
赵牧抽出一卷,展开。
是账目。但不是田氏的账,而是卫子义与其他郡县官员往来的记录。贿赂、分赃、利益输送……密密麻麻,几十个人名。
“王曹史,”赵牧转头,“把这些单独装箱,送到我公务间。”
“是!”
赵牧走出仓库,站在阳光下。
秋阳正好,照在身上暖洋洋的。远处传来市集的喧嚣声,百姓们还不知道,邯郸的天已经变了。
但很快就会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