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渡口暗流
二月初九,辰时。
漳水渡口的木头栈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咯吱咯吱响。河水还凉,混着泥沙往下游淌,水面漂着几根烂木头,撞在船帮上,咚,咚。
赵牧蹲在一条货船边上,跟船夫说话。他穿着旧葛布短褐,袖口挽着,裤腿上沾了泥,像个贩枣子的小商贩。
“老板,运点货去齐地,什么价?”
船夫是个老头,皮肤晒得黑红,手里搓着麻绳:“什么货?”
“铁器。”
老头手停了一下,抬头看他。眼睛浑浊,但盯着人看的时候有点瘆人。
“铁器?那得加钱。官家查得严。”
“多严?”
“前天才查了一条船,搜出三把铁刀。”老头压低声音,左右看看,“船主抓了,船扣了,人现在还在县狱关着。”
赵牧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
“老板,你要是运铁,得走夜船。”老头继续搓麻绳,“还得打点。”
“打点谁?”
老头没说话,伸出两根手指,比了个数。
“两百钱?”
“两金。”老头说,“给渡口的刘爷,他保你平安。”
赵牧从怀里摸出两个铜板,塞给老头:“谢了。”
老头接过铜板,揣进怀里,继续搓麻绳。
……
晚上,子时。
赵黑炭趴在渡口西边的芦苇丛里,身上盖着枯草,一动不动。月亮被云遮住,河面黑乎乎的,只看得见船影。
子时三刻,两条船悄悄离岸。没点火把,没出声,顺流而下,走得很快。
赵黑炭爬起来,沿着河岸追。
追了十里地,到下一处渡口。那两条船靠了岸,有人从船上往下搬东西——草席包着的,一块一块,码在岸边。
月光从云缝里漏出来,照见那些东西。
是铁锭。
赵黑炭数了数,二十几块,一块少说二十斤,就是五百斤铁。
马车从暗处驶出来,把铁锭装上,往东走了。
赵黑炭往回跑,赶到县衙时,天快亮了。
“往东,齐地方向。”他喘着气说。
赵牧听完,没说话,盯着案上的灯盏发呆。
“抓人吗?”赵黑炭问。
“不抓。”赵牧摇头,“抓几个小喽啰没用。查清楚,谁供货,谁接货。”
……
第二天,安阳城东,铁匠街。
街上叮叮当当响成一片,七八家铁匠铺子挨着,火星子乱溅。赵牧一家家转,装成买农具的农户。
前三家正常。第四家,铺主姓吴,五十来岁,围着皮围裙,正打一把锄头。
赵牧在铺子里转了一圈。墙角堆着铁料,码得整整齐齐,少说五百斤。
“吴师傅,生意这么好?”赵牧蹲下,摸了摸那些铁料。
“还行,还行。”吴铁匠擦汗,“开春了,农具需求大。”
“这些铁料,哪进的?”
“官仓买的,有文书。”吴铁匠从柜台上翻出一卷竹简,递过来。
赵牧看了看,是真的。日期是去年十月,买了两百斤。
两百斤。铺子里现在有五百斤。
多出来的三百斤,哪来的?
他没问,继续转。转到墙角废料堆,蹲下翻了翻。有几块铁渣,颜色发青,比普通生铁硬。
“这是什么?”
吴铁匠凑过来看了一眼:“哦,淬火留下的渣子。”
他眼神往旁边飘了一下。
赵牧没再问,买了把锄头走了。
……
萧何查了两天账。
“吴铁匠上个月还了赌债,五十金。”他把账本摊开,“他以前欠债三年没还清,突然有钱了。”
“谁给的?”
“一个齐地商人,叫吕通,住在悦来客栈。”
赵牧脑子里闪过一个名字。
田简死前密会的那个人,就叫吕通。邯郸客商,齐地口音。
“吕通还在不在?”
“三天前退房走了。说是回齐地。”
赵牧让萧何调去年官仓的铁料记录。萧何翻了半天,翻出一条:去年八月,“官铁损耗”三百斤。
损耗。
时间,数量,都对得上。
“管仓库的是谁?”
“书吏张午,四十岁,在县衙干了十五年。”
“叫他来。”
衙役去了,过了一刻钟跑回来:“张午没来上值。去他家看,门锁着,邻居说昨晚听见搬东西的动静。”
跑了。
……
张午跑了三天,没出安阳县。
他在邯郸有个相好的,妓院的姑娘。赵牧带人去邯郸蹲了两天,第四天晚上,张午醉醺醺从妓院出来,被赵黑炭按在地上。
押回安阳,连夜审。
没动刑,张午就招了。
这生意做了两年。开始是私盐,后来加了铁器,最近半年开始“送人”。
“送人?”赵牧放下笔,“送什么人?”
“工匠。”张午低着头,“铁匠、木匠、弓匠,吕通要的。”
“送了多少?”
“三批。第一批五个,第二批八个,第三批……计划送五个,还没送成。”
十三个工匠。
赵牧后背发凉。
“送去哪?”
“代地。”张午说,“吕通说那边缺工匠,给的工钱高。”
“接头人是谁?”
“不知道。我只管从张午那儿拿铁,从吴铁匠那儿接人,运到渡**给刘三。刘三安排船,送到下游,有人接。”
赵牧在竹简上画了个图。
官仓张午——提供铁料。
吴铁匠——转手铁料,联系工匠。
刘三——渡口运输。
孙氏——资金掩护。
吕通——齐地商人,上线。
代地——接应人,未知。
他拿着这份图,去见蒙川。
……
蒙川看完,脸色很难看。
“走私铁器,拐带工匠。”他把竹简拍在案上,“这是叛国。”
“明府,下官建议先抓吴铁匠和刘三。”
“准。”
当天下午,吴铁匠被抓。刘三在渡口被堵住,正想跳河,被赵黑炭一把薅回来。
两人都招了。
刘三说,货送到下游三十里处的马头镇,有人接。接货的是个疤脸汉子,齐地口音,每次都给现钱。
“他叫什么?”
“不知道,都叫他‘吕爷’。”
吕通。
……
案子报上去第三天,郡里来人了。
白无忌,二十八岁,郡法曹,白无忧的堂弟。他骑马来的,带着十个郡兵,进县衙时靴子踩得石板咚咚响。
赵牧迎上去,刚要说话,白无忌摆摆手。
“赵狱掾,你这案子办得有点慢啊。”他坐在正堂主位上,翘起腿,“三天了,才抓到几个小喽啰?”
赵牧站在下面,没说话。
白无忌翻了翻案卷,抬头看他:“吕通在哪?代地接应人是谁?孙氏参与多深?”
“还在查。”
“还在查?”白无忌把案卷一扔,“赵狱掾,这案子要是办砸了,白郡守面上不好看。”
赵牧看着他,还是没说话。
白无忌站起来,走到他面前,压低声音:“我哥让我来,是帮你,不是替你还债。你明白吗?”
“明白。”
“明白就好。”白无忌拍拍他肩膀,“从现在起,案子归我。你配合。”
说完,他大步走出去,留下一屋子人。
萧何凑过来,低声说:“大人,这是来摘桃子的。”
赵牧没接话。
他想起白无忧那句话:上船,是当划船的,还是当坐船的。
白无忌是坐船的。
他是划船的。
那又怎样?
船翻了,坐船的淹死,划船的还能游上岸。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卖菜的挑着担子,赶驴的吆喝着让路。青鸟提着一个竹篮从街角拐过来,篮子里装着刚买的药材。她抬头看见赵牧,冲他笑了笑,右颊露出浅浅的梨涡。
赵牧点点头,转过身。
这案子,还得继续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