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5章 潜伏
到了子时（23:00），城东北角的绳子终于停了。
“下。”
蒙烈的声音从头顶飘下来，轻得像风吹过城墙。
赵黑炭攥紧绳子，脚蹬着城墙砖缝，一步一步往下挪。手心出汗了，绳子滑了一下，身子往下坠了一尺。他咬住牙，胳膊绷紧，停住了。
脚踩到实地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蹲下来，把绳子从腰间解下来，塞进石头缝里。
赵黑炭走在最前面。不用看路——脚底板认得这条小径，小时候跟爹走过。灌木的枝条刮在衣服上，沙沙响。
身后传来咔嚓一声。赵黑炭回头。
那个爬过太行山的府兵踩断了一根枯枝，脸涨得通红，站在原地不敢动。燕轻雪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蒙烈从后面摸上来，盯着那府兵。“你不是爬过太行山吗？”
“爬过。”府兵声音发涩，“但那是白天。”
旁边另一个府兵没忍住，嘴角抽了一下。又赶紧绷住。
赵黑炭低声说：“闭嘴。再出声，把你留这儿喂蚊子。”那府兵点头，脸更红了。
燕轻雪跟在最后面，手按在剑柄上，听后面的动静。
……
赵黑炭停下来，举起拳头。所有人蹲下。
脚步声。代军的斥候。
赵黑炭趴在地上，左脸贴着泥土。泥土是凉的，带着腐叶的腥味。脚步声从远处传过来，越来越近。五个人，不，六个。火把的光从灌木缝隙里漏进来，黄黄的，在树干上晃。
脚步声越来越近。十步。五步。三步。
赵黑炭屏住呼吸。火把的光停在头顶。他能听见代军说话，听不清在说什么。一个人停下来，往灌木丛里看。
那个代军斥候的眼神浑浊，带着没睡醒的倦意——他不知道，十步外的灌木丛里，十一把刀已经出鞘了。
赵黑炭攥紧刀柄——腰间别着的那把猎刀，他爹留给他的。
燕轻雪的手从剑柄上抬起来，按住他的手腕。别动。
那人打了个哈欠，转身走了。脚步声越来越远。
燕轻雪松开手，从后面轻轻拍了他一下——示意继续走。
……
小径在一道干涸的溪沟里，沟底全是碎石和枯枝。两边是密不透风的灌木，枝条交错在一起，搭成一道拱形的棚子。头顶看不见天，只有枝条缝隙里漏下来的光。脚踩在碎石上，哗啦哗啦响，每一声都像在告诉代军“我在这儿”。
走了大半个时辰，灌木丛变矮了，地面开始往上坡走。
赵黑炭绕过一块大石头，蹲下去。石头背面有个凹坑，一人深，三丈宽。
“这儿。”他低声说，“俺爹带俺来躲过雨。能待十二个人。”
蒙烈最后一个到。他趴在坑边，往北坡方向看了半天——粮仓在后面，看不见，但他一直在听那边的动静。
“粮仓在北坡背后，从这儿绕过去，还得走半个时辰。”
赵黑炭凑过去，压低声音：“什么时候动手？”
蒙烈抬头看天。云把星星遮住了，看不出时辰。
“等天黑。”
“现在呢？”
“现在动手，天亮前回不去。”
赵黑炭没再问了。
……
等了不知多久，夜露下来了。
衣服被浸湿，贴在身上，冷得刺骨。十一个人挤在坑底，肩膀挨着肩膀。没人说话，但能听见呼吸声——粗的、细的、快的、慢的，混在一起，像拉风箱。有人咽口水，喉结滚动的声音在安静中格外清楚。有人把刀从鞘里拔出来半寸，又推回去，来回三四次。
旁边那个府兵——爬过太行山的那个——靠土壁上，闭着眼。没睡。赵黑炭知道，因为他的手一直握着刀。
燕轻雪靠坑边坐着，双腿收拢，膝盖抵着胸口。剑横在腿上，右手搭在剑柄上，手指修长，指甲剪得整整齐齐。月光从坑沿上方漏下来，照在她半边脸上，下颌线的弧度像弯月。她睫毛很长，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眼睛闭着，头微微偏向右前方。拇指一下一下地摩挲着护手上的铜箍——不是紧张，是在数代军巡逻的间隔。摩挲三下，火把过去。再摩挲三下，下一队。
蒙烈趴在坑沿上，盯着北坡方向。一动不动，像块石头。
赵黑炭想问他几时了，没敢开口。
风从北边灌下来，带着烟味和粮食的味道。还有人的味道。代军大营里至少还有两万人。他们十一个人。
三天前，邯郸城外全是代军的斥候，三步一岗五步一哨。现在，巡逻的空隙变大了——打了三天，代军也累了。人累了就会偷懒，偷懒就会有空隙。赵黑炭不知道这是赵彬的疏忽还是陷阱，他只知道，有空隙就得钻。
赵黑炭闭上眼睛。
睡不着。夜露浸透的衣服贴在身上，冷。远处代军大营的火光在眼皮外一晃一晃的。
他睁开眼。想起赵牧。大人站在城头，胳膊上缠着布条，手在抖。他看见过。那天他蹲在城头，大人从他身边冲过去，刀上全是血。手在抖，但刀没掉。
大人没退。
他把刀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刀身碰着鞘口的铜箍，叮的一声，很轻。
他也不能退。
那个爬过太行山的府兵蹲在坑底，看着赵黑炭的背影。这个猎户走了一夜没迷路，每一步都踩在安全的地方。他转过头，对旁边的人比了个手势——跟上他，没错。
……
天边开始泛白。
不是亮，是黑变灰。像有人在墨汁里加了一滴水，搅开了。
蒙烈从坑沿上滑下来，靴子踩在碎石上，哗啦一声。所有人抬头看他。
蒙烈蹲在坑底，盯着他们，一个个看过去。
“准备了。”
所有人站起来。燕轻雪把剑从鞘里抽出来半寸，又推回去。检查过了。赵黑炭把刀从鞘里抽出来，用拇指刮了刮刀刃。刀刃还在。他插回鞘里，攥紧刀柄。
蒙烈站起来，拔出断刀。
“天黑后，生死在此一举。”
没人说话。赵黑炭攥紧刀柄。
代军大营的方向，传来鸡叫。
蒙烈把断刀举到眼前，看了一眼刀刃上的缺口。
“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