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9章 拆房与担当
“这事我来担。”萧何拨算筹的手停了,抬头看着赵牧,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萧何蹲在仓库门口,算筹摆在膝盖上,拨一下,停一下。他不是在算账——他在想,如果明天物资用完了,要不要拆民房。这个决定,赵牧不能下,下了就是毁民财的罪名。他萧何可以。他一个管仓库的,大不了革职。
赵牧站在官署门口,看着他。
萧何眯着眼,手指在算筹上拨了一下,停下来。沉默了几息,声音不大,但很坚定:“拆的是无人居住的破屋。这事我来担。”
赵牧看着他。萧何的眼神很稳,不是硬撑出来的那种稳,是真的想清楚了。他拨了一辈子算筹,算的是粮草、账目、伤亡数字。今天算的是人心。
“你确定?”赵牧问。
“确定。”萧何说,“城破了,他们连破屋都没得住。拆几间空宅子,换全城人的命。这个账,我算得过来。”
赵牧没再说话,拍了拍他的肩。
……
城南那片废弃宅院,墙被火烧得发黑,用手一摸,指尖上全是黑灰。地上堆着烧塌的房梁,木头碳化,裂缝里还夹着没烧完的麻布,风一吹,布屑飘起来,像黑色的雪花。
民壮们拆了一整夜。
一个老汉从巷子里冲出来,拦在民壮面前。他穿着一件破麻衣,膝盖上打着补丁,手在抖。
“这是我家的房子——”他声音发抖,“你们不能拆。”
萧何走过去,蹲下来,看着他。
“老人家,城破了,你连住的地方都没有。拆几根木头,换全城人的命。”
老汉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旁边一个年轻民壮停下来,看着老汉,又看看萧何,手里的扁担不知道该放下还是该扛起来。喉结滚了滚,咽了口唾沫。
萧何站起来,对民壮说:“拆。”
民壮绕过老汉,继续拆。扁担压弯了,肩膀磨得红肿,没人停。有人脚底打滑摔了,爬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继续走。
老汉蹲在墙角,抱着头,没再说话。
木料堆在城门口,门板、柱子、房梁,大大小小,摞了半人高。石头堆在旁边,从地基里挖出来的,大的两个人抬,小的一人抱。
萧何蹲在物资堆旁边,把竹简铺在膝盖上,左手按住竹简一角,右手握笔。看一眼物资,记一笔;看一眼,记一笔。笔尖在竹简上划出“沙沙”的响声,墨迹还没干,被夜风吹得往一边斜。
“门板四十七块,柱子八十二根,房梁——”他顿了顿,“三十一根。石头两百零三块。”
赵牧站在旁边,看着那堆木料。
“够打多久?”他问。
“省着用,多撑一天。”萧何抬头看着他,“一天。”
一天够了。
赵牧转身要走,萧何叫住他。
“大人。”
赵牧回头。
“拆民房这事——”萧何犹豫了一下,声音比平时低,“真要有人担,我来。你是郡丞,你不能沾这个。”
赵牧看着他。萧何说这话时声音很平,像在报账。但眼神不一样——不是算账的眼神,是认定了什么事,不打算回头的眼神。
赵牧没说话,转身走了。
……
官署后院的灶台搭在墙根,砖是临时垒的,没抹泥,砖缝里往外冒烟。锅是铁锅,锅底烧得发红,锅沿上溅出来的油渍烧成了黑痂,一层叠一层,像树皮。
冷尘蹲在灶台前,锅里熬着黑乎乎的东西,冒泡,咕嘟咕嘟响。烟从锅里冒出来,呛,不是柴火的烟,是化学的烟——刺鼻,辣眼睛。
面色苍白,被烟熏得更白,像纸。眼睛盯着锅里的东西,一眨不眨。指甲缝里全是药渍,黑的、黄的、褐色的,洗不干净,她也不在乎。
赵牧走进后院,被烟呛得咳了两声。
“这是什么?”他问。
“最后一批火油火油。”冷尘没抬头,“浇在身上甩不掉。”
说话时声音很平,像在背书。但手上的动作很稳——搅动锅里的东西,不快不慢,一个方向,搅了三百下,没停。
“能烧多久?”赵牧蹲下来,看着锅里黑乎乎的东西。
“一刻钟。”冷尘说,“但比普通火油黏。浇在人身上,扑不灭;浇在木头上,烧成炭。”
赵牧沉默了一会儿。“三倍黏性,够用了。”
冷尘没接话,继续搅。锅里的东西越来越稠,泡泡越来越大,破的时候“啪”的一声,溅出一滴,落在灶台上,烧出一个黑点。
旁边一个帮忙搬油桶的民壮凑过来看了一眼,退了两步,咽了口唾沫:“这玩意儿泼在人身上,还得了?”
“明日之前,能熬多少?”赵牧问。
“三十桶。”冷尘说,“油不够了。库房里的植物油全用完了。”
三十桶。比火油黏三倍。够用了。
赵牧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辛苦了。”
冷尘没应,眼睛还在锅里。
……
民壮扛着拆下来的木料走过街道,脚步声整齐,不像白天那么慌乱。扁担压弯了,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在夜里格外清晰。
木料堆在城门洞里,越堆越高。石头堆在旁边,从地基里挖出来的,有的还带着泥土,泥土是黄的,干了的,一碰就掉渣。
萧何蹲在物资堆旁边,还在记。算筹拨一下,记一笔;拨一下,记一笔。竹简上密密麻麻全是字,墨迹还没干,在火把光里泛着亮。
“差不多了。”赵牧说。
萧何抬头,看了一眼物资堆,又低头看了一眼竹简,把最后一笔写上,收好算筹,站起来。腿发软,扶了一下墙才站稳。
“大人。”他说,“明日,还有得打。”
赵牧看着他。萧何的脸上有灰,额头上有一道黑印,不知道什么时候蹭的。但眼神里有光——不是硬撑出来的光,是真的觉得还能打。
赵牧点头。“明日,还有得打。”
……
赵牧站在城头,望向代军大营。
天边开始泛白,代军营地里的火光还在晃,但比昨晚暗了一些。烧了一夜,柴火该用完了。
想起冷尘说的“三十桶特制火油,黏三倍”。想起萧何说的“多撑一天”。想起林昌说的“值了”。
不值。还没完。
蒙烈出城一夜了,没消息。
突然,城南方向闪了一下光——不是闪电,是火光。比昨晚那一下大,亮了一瞬,然后被什么东西盖住了。
心跳加速。烧成了?
代军营地突然传来嘈杂声,火光从南边亮起来,越来越大。有人喊“走水了”,马嘶声、脚步声混成一片。赵牧盯着那个方向——乱了。真的乱了。
再睁开眼时,眼神变了,终于成了。但是没有援兵,即使烧了粮草。明日,只能靠自己。三天前,林昌说“三千对三万,守了三天,值了”。他不信。现在,他信了。但信了,不代表认输。
摸了摸腰间那把从代军尸体上捡的刀,刀身冰凉。
萧何从城下跑上来,手里还攥着竹简,喘着气:“大人,冷尘那边说油够了,但锅烧坏了。”
赵牧看着他:“锅烧坏了?”
萧何点头:“嗯,铁锅底烧穿了,她拿铜盆接着熬。”
赵牧沉默了一会儿:“铜盆?”
萧何咽了口唾沫:“铜盆也烧了个洞。现在用陶罐。”
明日,最后一战。
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