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算命的路子
距秋收大集还有三日。
情报分析室里炭火烧过了头,闷得人后背发黏。张苍把最后一块竹简拼进沙盘旁的木架,打了个哈欠,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糊了一脸。
“东市七条巷子,宽窄长短都不一样。”他用袖子抹了把脸,指着架子上那排竹简,“柳巷最窄,满打满算能挤三百人。南街最宽,两千人打不住。”
陈平坐在案前,面前摊着五块竹简。每块上都用炭笔画了格子,横竖对齐,跟棋盘似的。赵牧走过来看了一眼,步子顿了一下。
格子。横七竖八的格子,每条路、每个路口都标着数字——人流量、护卫数、风险等级。
这分明是他前世跑外卖时调度后台的路区图。
“大人,有问题?”陈平抬头。
赵牧盯着那排格子看了两秒,移开视线:“没。想起个老朋友。”
“谁?”
“一个算路的。”赵牧指着竹简上城隍庙后巷那格,“这条巷子,风险标几?”
陈平在底下那排添了个“甲上”。
“甲上是多高?”
“最高。”陈平搁下炭笔,笔杆在桌沿磕了一下,炭粉抖落一小片黑,“巷子窄,两边围墙,前后一堵,里头的人连转身都难。消息放出去三天了,代鸮那边没动静——他们应该是选了这儿。”
赵牧点头。放消息说自己秋收大集要去东市巡查,不是为了让代鸮改主意,是看他们会不会动。三天没动,说明城隍庙后巷本来就是他们的目标,不是因为他放不放消息。
“撤退路线呢?”
陈平拿起另一块竹简,上头已经画了三道弯弯绕绕的线:“往南大街一条,往城隍庙一条,往粮铺后头的小巷一条。三条都得提前封死。”
白无忌推门进来时带了一阵风,炭盆里的火苗歪了一下。他站在门口扫了一圈——张苍蹲在架子底下翻竹简,陈平趴在案上画线,赵牧站在沙盘前把旗子拔出来又插进去。
“大人。”白无忌拱手,“郡尉府来人了,问秋收大集的护卫布置图什么时候交。”
“今天。”
白无忌往前走了一步,压低声音:“林昌那边不高兴。说他管治安,布防的事该他定。大人画好了送过去,他脸上挂不住。”
赵牧把手里那面旗插进沙盘,拍了拍手上的沙土:“他高不高兴不重要。大集不出事才重要。”
白无忌看了陈平一眼。陈平停下笔,抬头对上白无忌的目光,又看了看赵牧,低头继续画,嘴里蹦出一句:“林昌那边,大人心里有数。”
“明天我去找他。”赵牧转身,“布防图给他看,让他觉得这五个点是他定的。面子给他,里子我们拿。”
白无忌愣了一下:“哪五个点?”
赵牧走回案前,指着陈平画的那张表:“柳巷口、南街牌楼、城隍庙后巷、东市粮铺、北门水井。”
白无忌凑过去,陈平在那五个点旁边都标了数字,从五到十五不等。
“大人,五个点分散了。要是代鸮不在这些点动手呢?”
张苍从架子底下探出头,鼻尖上沾着一道灰:“不可能。方田术算过了,东市就这五个地方能挤死人。别处出了事,人跑得开,踩不起来。”
白无忌盯着那张表看了半天,嘴张开又闭上。
“那林昌那边——”
“明天我去说。”赵牧把竹简卷起来塞进袖子里,“两天内布防到位。你去跟蒙烈说,让他的人这两天别露面,该蹲哪儿蹲哪儿,提前熟悉地形。”
白无忌应了一声,转身要走。
“等等。”赵牧叫住他,“城隍庙后巷那十五个人,让蒙烈亲自挑。不要新兵,不要手软的,要见过血的。”
白无忌点头,推门出去。门板合上时,炭盆里的火又歪了一下。
萧何从角落站起来,走到沙盘前。他手指点了点城隍庙的位置:“大人,庙本身呢?庙门朝南开,正对着巷子口。要是代鸮在庙里藏人——”
赵牧盯着沙盘上那座小庙看了几秒。
陈平已经拿起炭笔在表格上添了一行:“庙门口加五个人。盯住庙门,有人出来就堵回去。”
张苍从架子底下往外爬,脑袋顶上桌沿,“咚”一声闷响。
“嘶——”他捂着脑门蹲下去,额角红了一小块。
萧何叹了口气:“你就不能慢点?”
“竹简滑了。”张苍揉着脑门站起来,指缝里夹着一道灰印子,“不怪我,这块竹简本来就是歪的。”
赵牧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陈平。陈平低着头画线,嘴角动了一下,很快抿住了。
“走了。”赵牧把竹简收进袖子,推门出去。
走廊里凉快多了,风从城东方向灌过来,带着炊烟味和远处收摊的木板声——一块一块往车上摞,闷响。
他低头看自己的手。食指和中指的茧子又厚了一层,硬邦邦的,按在袖口的竹简上能感觉到纹路。
左庶长往上,右庶长、左更、中更、右更。他在安阳的时候以为大夫就够了,到了邯郸才知道,大夫在郡守面前连句话都插不上。现在左庶长了,再往上,每一步都得算准。
差一步就是死。
郡守府门口,白无忧站在台阶上等他。廊下的灯已经点了,火苗隔着纱罩透出来,映在他脸上,半边亮半边暗。
赵牧走过去,把那卷竹简递上。
白无忧展开,看了很久。表格上的格子、数字、箭头,他看得很慢,每个数字都盯着看了几息。
“这法子,谁教的?”
赵牧想了想:“一个算路的。”
白无忧看了他一眼,没追问。把竹简卷起来递回去时,手指在“城隍庙后巷”那几个字上停了一下。
“去吧。活着回来。”
他转身进了门。门关上的声音很轻,在风里散得很快。
赵牧站在台阶下,看着那扇关上的门。袖子里的竹简硌着胳膊,硬邦邦的,边角扎进肉里。
城东方向,最后一抹日头沉下去,天边烧成暗红色,像是谁把炭灰泼在了布上。
他转身往回走。
走了几步,身后传来门开的声音。
“赵牧。”
他回头。白无忧探出半个身子,手里举着那卷竹简,在灯光下晃了晃。
“那个算路的——要是真有其人,改天请来郡衙坐坐。”
赵牧张了张嘴。
“算了。”白无忧摆摆手,缩回去,门又关上了。
赵牧站在那儿,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袖口鼓起来。竹简的边角扎着胳膊,他低头看了一眼,伸手按了按。
转身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