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岩缝交接
把水甩干净,他从梁上取下自己的麻衣,披上,推门出院。
院门外,晨雾正散,他沿着青石板往东走,脚步很稳,像在踩一条看不见的细线。
天亮后,他先回了牢,把三个人分开关。
第三间留给昨夜那个带红符的,旁边两间各塞一个。水一瓢一瓢给,他们都能走路,晚上才有用。
他去库房转了一圈,把昨夜掉在地上的薄片、竹筒、扫帚杆上的灰用油纸包好,收进袖里。
门闩那道通风缝干透了,薄壳一碰就落,他没动,留着当证据。
衙门这边,他不急着报。先把线跑通,再回头丢给县尊一个干脆的结果。
午时,裴通海找他,问昨夜动静。他只说了句:“有手伸过来,没拿走东西。”
裴冷了一下,又笑,说晚上加派人。
他点头答应,跟着补了一句:“押送改夜里,路上好走。”裴没反对,只叮嘱一句“别出漏子”。
从衙门出来,他直去黑林泽。日头偏西,泽边的风一股湿味。他沿着水边走,找到岩缝那处。
岩缝向里斜着,像有人刻意修过,缝口上有几道被刀背敲出来的浅痕,间距很匀,像是给外人记路。
他把鞋脱了,脚趾扣住石面,整个人贴着岩壁挪过去,往里探了半臂。
里面很凉,带一股腥,像晒过的兽皮在水里泡久了。
他在岩缝两侧埋了两样东西:一是细线,线头贴在石面,只有指甲盖大小的小纸片压住,风一吹就抖,抖几下,线那头的簧片会轻响;
二是掺了石灰的细沙,从上往下撒在不起眼的台阶上,夜里人脚一踩,沙会进缝,第二天看得清。
收手时,他在远处一块大石下埋了一个小泥罐,罐里是熬过的葫芦籽油,他打算夜里把火折子放在罐边,遇突发,点一下就能出一大片暗火,照到人影,却不刺眼。
回镇时,天色已低。
他在路边小摊买了两块烙饼,边走边吃,油味在嘴里打转,不算好吃,顶肚子。到牢里,他把活口带出一人,就是昨夜那个。
绑在手腕上的绳结换成了软皮条,脖颈那儿也松了一指宽。
他把真红符塞回对方腰间的小皮套,又把假符贴在自己袖里。
对方抬头看他一眼,他把刀鞘在地上一磕:“按你们老规矩走,到了地方,你只管照流程做,谁摸你,你就喊我给的暗号。”
“什么暗号?”对方嗓子有点哑。
“半面。”他丢下两个字,把人往前一推。
出衙门前,他把人脸上抹了把灰,罩上个草帽,远远看着就像一个送夜货的小贩。
路上没旁人,他把速度压慢,凑到对方背后,细声道:“走你平时的路,不要多瞟。”
话出嘴就觉不对,他改口:“别乱看。”
黑林泽边,夜风一阵一阵,树梢在头顶喃喃作响。
他让活口先行,自己落后三丈,又往旁边斜开,脚踩在苔痕边的硬石上,尽量不发声。
易筋经的节律压下去,心跳一沉一浮,跟风口的节拍贴着。
他看活口在岩缝前停了一下,解皮套,取出半张红符举在胸前,左右晃了两下。
片刻,岩缝里传出两下很轻的骨节碰撞声,像有人在指间捻珠。
紧接着,一点更细的响,在另一边回。
活口把红符往前伸,那边伸出一只手,不戴甲,不见茧,指节却很硬,握住红符,退回去。
活口没动,等了一息,对方又递出一样东西,是个小木牌,木牌上压了戳,半面铜牌的图样。
他心里记住戳的方向和缺口位置。
他想看人。可对方缩得很深,只露出半截袖口,袖口边缝处塞着一串细骨,骨节和骨节之间穿了线,晃一下,就出一截短音。
那就是他们用的“骨节铃”。
骨铃一响,侧边的黑茧会安静。他在井下遇过一回,忘不了那股压下去的冷。
活口按照老规矩,把竹筒交过去,竹筒里是真路引。
对方取了,没说话,把另一个竹筒塞出来。活口接住,后退两步。
他从一侧滑出来,步子像在水上画线。
一手先点在岩缝边沿,借力跃过缝口,另一手从袖里把假符抛出去,恰好落在对方袖口边。
对方下意识去接,他抢先一步,指尖扣住骨铃,把线往回一拽,骨铃脱手。
他趁势往里探刀背,刀背磕在石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里面的人手一松,竹筒差点掉地,被他脚背一挑,挑到自己这边。
岩缝里另一个人反应快,抛出一枚烟丸。烟在风里一散,草药味刺鼻。
他没后退,抬肘挡住,袖口早垫了湿布,不怕。
右脚一转,踢在缝边的木楔上,木楔卡住了人要退的路。
他左手按着刀鞘横顶,像撑篙一样,一压一搓,把里头那人的肩压住。
对方闷哼,抬手想掏东西,他手腕一抖,刀鞘斩下去,敲在腕骨上,哗啦一声,东西落地,是一片骨片。
他没捡,先退半步,防另一处。
另一处果然有人扑出来,刀风带着寒。他不接正面,凌波微步错开,脚下似有似无地拐两下,身子消在一人一缝之间。
那人扑空,他反手一推,把那人肩背按向岩壁,肋下顶刀鞘。
那人气急,手里刀往回抡,刀背擦在他手臂上,被寒铁护身功生生磨开。
趁这空当,他一脚踏在对方脚背上,整个人下压,手腕一锁,刀柄一拧,人就软下去。
他用麻线“刷”地捆了一圈,把这人往外拖。
岩缝里第一个人挣了一下,骨铃在他手心里响了半声,被他握死。
他把骨铃塞进怀里,另一只手探进岩缝,摸到那片骨片的位置。
骨片不大,弧线正。
指尖一挟,往衣襟里一塞。
里头的人见势不妙,猛地往后退,脚下踩在石面上,发出“咯”的一声轻响,像踩断小骨。
他顺着声音判断方向,没追。岩缝狭,追进去要吃亏,他不做这种蠢事。
活口还站在原地,手发抖。他扯了对方一把:“走。”那人腿一软,差点跪地。
他拎着衣领把人拽走,走出二十来步,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
把竹筒拿出来,拧开看,里面果然是路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