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田流杀人事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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果然,岛田庄司往后的作品愈发的关切人性,在一如既往的岛田流诡计中,每部作品都力求深刻体现人性的真相,让读者不仅在精神世界中遨游,更在今后自己的人生道路中,向着自我而进发,向着纯洁、真实、活力、内在而走去。

御手洗浊终于看完了梅泽的绝笔,长吁了一口气,仿佛将内心中所有的疑惑和漆暗都吐了出来,看着老朋友那张期待着的脸,问道:“好了,我已经把自己想要挑战你的案子原原本本的告诉你了,你也解开了一切——虽然略显不公平。那么,现在让我好好听听你那个‘瞬移杀人事件’吧!”

岛田庄司露出了久违的微笑,略带恐吓表情的道:“昭和五十七年(西元一九八二年)天空中奇迹般的出现了两次九星联珠,在世界各地,各种癫狂的无稽的魔法就此上演。根据古老的邪恶的传说,当九大行星汇成一线,世界末日就会来临。扭曲变态的各股邪教组织、伪科学协会、神秘主义者便趁着这个千年难遇的时机散布谣言,甚至借恶魔之名上演疯狂的凶杀、抢劫和恐怖活动。不过,这骇人的一年中,却真的发生了两件让人感到极度困惑和不解的事件:一件即是‘新占星术杀人事件’,一件即是本人要叙述的‘瞬移杀人事件’。若论事件的难解程度,当然是前者要更为复杂;但大概所有知道真相的人都会认同,‘瞬移杀人事件’拥有的解答,是我所听说过的所有杀人事件中最为令人惊恐的。”

御手洗浊听完岛田庄司的开场白,不屑的道:“大神,你是在故弄玄虚吧?什么‘瞬移杀人’会比我亲自破解的‘新占星’更加惊人吗?”

“至少我解答不出来,但我知道真相必定令人惊恐,因为我几乎已经将所有的可能性通通想了一遍,可我实在……”近年来,岛田作品的质量急剧下滑,以致推理之神患上了严重的焦虑症。羸弱的岛田也只有在老友面前才神采飞扬。

“这么厉害?”御手洗从**扶起了面容枯黄但双目炯炯的岛田,“给我说说吧。要知道最近几年来,随着科学技术在探案方面的飞速发展,我根本碰不到任何困难的案子呢!”

“好!不过因为是二十多年前发生的案子,我不能提供十分详细的线索,而且这也是个二十多年来无人破解真相的案子……”岛田的声音高亢了起来,思绪一下子沉入了那个久违的“魔法世界”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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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一段)

我要向读者挑战!

不,现在的话,已经变成了这样——我要向世人挑战!

面对这起可被称作“新占星术杀人事件”的真实犯罪,岛田老师可有什么想法?所有的线索都已经交代清晰,岛田老师和杀人者可说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

所以,务必请岛田老师给出这些谜团的真相,和必然是这个真相的严密推理。

岛田庄司研究会敬上

(中略一段)

事件的真相已经解开,对于动机的部分也由我来说明好了:那就仅仅是为了挑战世人而已,让自己的诡计得以呈现罢了!

岛田老师的写作初衷,岂非也是和我们一般?

所以,请让本格解谜推理继续下去吧,岛田流的作品会如雨后春笋般蜂拥出现,然后组合成完美的本格Mystery的极致象征——阿索德!

岛田庄司研究会——已奉献自己最杰出部位的阿浮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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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略一段)

于是,这出奇想与天恸的盛宴就上演完毕了。

只不过,岛田老师会认为奇想的部分过于浓郁,而关乎天恸的部分则不知何在了,是吗?

在此,我只想说,为了诡计和本格的来日,我们已经牺牲了自己的肉体和灵魂。

很不幸的,为了自私的目的而让阿浮葬身于这片火海之中。既不能和家人团圆,也享受不了死时的宁静。

可是,阿浮曾经对我说过,他不想像世人那般苟且偷生。对于他来说,这样死去,是最好的结局,乃至于是一种新生。

于是,我便也说了:“那么,请让我和你一起成为那两具尸体吧,让我们完成这个惊骇的诡计,可以吗?”

不过……岛田老师是否认同为了自身的理想和目标而将自己的生命都奉献出去的举动呢?

也许世人都会不解的劝解我说:“无论如何,都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开玩笑,纵使是为了完成自己的夙愿,因为没有人有权利去剥夺任何一条乃至是自己的生命。生命乃是上天的赐予……”之类的话吧!

可是我已经下定了决心,世俗的重重苦难压在你我之身。为了完成这个惊天动地的诡计,为了让世人了解我们的存在、我们的价值,我们必须用牺牲自己的方法来让世人瞩目。为了自己理想的达成而死,这岂非是自己最好的结局?

为了诡计的实现而献身,这种举动在我看来不比所谓的“为国牺牲”就更加无稽荒谬。实际上,它们的实质是一样的,为了一种自身的信仰而甘愿牺牲以让自己和代表那种信仰的事物永存不朽。

所以,为了完成阿索德塔的诡计,为了让巨人阿索德在火焰中涅槃、死亡和新生,我很乐意奉献自己身上最杰出的部位。

我不知道阿浮是不是真的患上了绝症,或许在我们之中一开始就弥漫开了一种默认的情怀。当阿浮说出他已经无药可救的时候,我知道我们每个人心中都充满了一种喜悦。这种喜悦是邪恶的,它以剥夺他人的生命为前提。这种喜悦又是高尚的,因为它默认了阿浮牺牲的价值,并且让这种高贵的死亡以更加大的价值爆发出来,让世人们了解,在阿浮无法触及到的时日里不停的敲打人们的心膛。

所以,看着众人那隐忍着的极度的欢愉和愁苦,我便也说自己也快不久人世了。固然,我们每个人都隐约的猜测出这或许是一种善意的、顽劣的欺骗。可是每个人都很小心翼翼,不想让这层真相爆裂,不想让这个计划流产,不想让我的愿望落空。

当岛田老师拿到我的这封信时,我恐怕已经在火焰吞噬中往生极乐了。虽然无法亲眼看见这个诡计的实施,但是想必我那身体上最杰出的一部分会融入颓倒又复站起的阿索德,并见证这最辉煌的时刻。

岛田庄司研究会——已奉献自己最杰出部位的大贯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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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九八二年三月十日、第一次九星联珠时所发生的奇异犯罪事件。事件的起因乃是这样的:

(中略一段)

可是,这个美妙的计划却受到了私心的阻碍。这颗邪恶无比的心脏就是属于我的。我无法忍受自己不能融入于阿索德体内的事实。我难道就这么成了一个局外人?一个如岛田原著中为了制造动机所被刻意添加出来的外人吗?

不,我想,我必须在事件中成为主角。

难道他们六人的星座居然如此巧合,和岛田原著中的一模一样吗?这点想来就令人感到不可思议。

往往天不遂人愿,这种奇巧的事情又怎么可能恰好发生呢?所以,我认为他们之中有人在撒谎。这个最基础的谎言已经玷污了整个计划,我已经无法再委曲求全下去了。我必须站出来,让他们的计划埋葬在我的计划之中。

纵然如此,事件要被消隐了,巨人阿索德也一定不会为人所知。可是,这样子,我就可以为所欲为了。将来,我会组建自己的岛田庄司研究会,让更加匪夷所思的诡计实现于现实中。

(中略一段)

岛田老师,你能想象我在当初是如何如何惊骇的吗?是啊,怎么可能?我的计划原是最简单的。而最简单的计划往往是万无一失的。可是现在,秘道的尸体却起了疯狂的变化。

难道……难道……我所做的一切、他们所做的一切已经让真的阿索德复生了吗?是阿索德让尸体引起的变化吗?还是……我已经因为过度的自私的邪恶引起了自我的幻觉?

我无法解释这个事件,我只有尽量的逃离现场。让时间来冲刷我的极度的恐惧。

说实话,经历了这起事件,我已经消沉了很多。对于让惊天诡计在现实中实现的想法,也已经消隐了。我不知道还会有什么契机出现,让我实现我的夙愿。不过,我知道,阿索德这个恶魔始终缠着我不放,总有一天,它会亲自出现在我的眼前,让我遭受到自己所犯下罪孽的逆袭。

我在这几年中,仔细思索这起事件的前因后果。我忽然发现自己的动机实在是渺小可怜,仅仅为了星座上的先天缺陷而引发了自己的杀人之心,实在是令人无法理解。不,难道这样说来当时的我已是疯狂了,而阿索德出现却令我往正常人的生活迈进了吗?我想不是如此的。

无论是在那时还是在这时,我都一直是我,没有产生任何的变化。只不过在那时,我潜意识中的动机并非是如此的。星座上的差异只不过是一个恶魔般的契机罢了,其实在我的内心中一直存在着杀戮的冲动、嗜血的冲动,不是吗?什么为了诡计而杀人,为了本格而犯罪,不都是这种冲动的掩饰说法吗?

我越想越觉得要哭泣。我原来不是为了实现诡计,不是为了本格的振兴去犯罪的啊!我原来是这样的一个恶魔,一个兽态的犯罪者罢了……

信件写到此处,我已经全然模糊了我的想法。我无法运用逻辑推理来分析自己的精神和内心,不过这乃是因为我本就是低劣的兽类罢了。我在那时和这时,只不过一直在欺骗自己罢了,只不过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

只是自欺欺人而已……

岛田庄司研究会——没有什么杰出部位可供奉献的久保敬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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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天很眷顾我。

在平淡之中总算出现了风暴,就是那个人,那个本应该死去的人。忽然之间,罪案的一切浮现在我的眼前,那时候、那些尸体、那个诡计、那次九星联珠、自己这么多年来的彷徨和恐惧。这一切一切都源于这个人的出现,而那件事情的真相也在刹那间明白了。原来是这么一回事。很可怕,我在仔细回想那个时刻的时候,居然发现自己是如此的冷静。再看到他的时候,我只不过在一开始颤抖了一下身子,然后便在此堕入以往的沉静之中。我只不过在思考着如何杀死他而已。

然而心中却在回响着一种声音:我只不过让应该死去的人死去罢了。他本就是死了,我是替天行道。

这种声音不知多少次魅惑着我,让我继续犯罪。

我虽然知道这是一种自欺欺人,但还是无法抗拒这种**。我怀着懦弱的动机,而在思考最无稽邪恶的圈套和诡计。

不过,我业已无法自拔,就此沉沦在诡计的漩涡和杀戮的血海之中。或许只有自己也被杀死的那一天,才是自己的清醒和忏悔之时。

(中略一段)

我告诉他说,我们要实现一个类似岛田流似的诡计来杀死另外一个人。

接着,他笑了。

我浑身战栗。

这种笑容我很清晰的在某处看过,那就是在镜中凝视自己面容之时。

他果然也是如此的啊!接着我也笑了,我们就这样相拥而泣,无尽的体验着诡计和谋杀所带来的快慰感。

现在,已经无法止步了。

(中略一段)

我从来不像现在这般恐怖,甚至于当自己发现自己是一个恶魔的时候。因为现在,我发现了身边的人没有一个不被阿索德附体的。

纳尔齐斯、歌尔德蒙、卡门青、克乃西特、席特哈尔塔,他们每个人都愿意为了诡计而去杀人或者自杀。只有我才知道他们并非是为了诡计、为了本格而去犯罪,他们的目的在于其他。

至于哈里前辈,我无法去揣测。他只不过是我们的一个工具而已,就如那次九星联珠时被我们所安排好的石冈次郎一样。

真是太可怕了,自己每天和这样的人们说笑、攀谈。虽然自己也是一个类似的人,但是当一想到自己身边的情况时,每每都要恍然若失。

不过……这样也是好的,因为只有每个人都是恶魔了,才能去行使这个恶魔般的诡计。

没有例外,我们每个人都是恶魔。

无论是杀人者还是被杀者。

我早应该料见,自从岛田老师的《占星术杀人魔法》写毕开始,这个名唤阿索德的恶魔就开始了它的活跃,并且不曾消散。

纵使时间已经过了好久好久,前一个世纪的事情都好像已经沉入了泥土之中。但是阿索德依旧存在,依旧潜伏在人们的内心深处。

当然,也依然在岛田老师的内心深处。

每个人都无法……都无法逃脱它……一九八〇年的它、一九八一年的它、一九八二年的它……现在,它又开始了活跃,时间是二〇〇三年年末。二十来年的压抑并没有消磨它的活力,反而令它更加的邪恶、坚决、力量和不悔。

最后,岛田老师!我或许会在这次犯罪中身亡,因为我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具体的虽然还未成形,但我已经感觉到了阿索德这次不仅要去杀人、还要被杀,这是迟早注定的了。所以这次或许是最后一次写信给您了。一如您在处女作的末尾所说的那般,我这个小阿索德代表所有的小阿索德们祝福你健康、活跃、发展。

新岛田庄司研究会——觉醒与沉醉之人德米安敬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