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田流杀人事件

镜像中的镜像3

哈里继续喃喃自语:“诡计啊……诡计,为什么有人偏偏不喜欢诡计呢?不喜欢诡计……我要改变他,改变我的孪生弟弟……直到他也喜欢上诡计为止……早就知道了,我们的体内流着一样的血液,一样的是属于阿索德的血液……诡计,世界上没有人不喜欢诡计的,只要他们真正接触到了恶魔般的伎俩……恶魔般的伎俩……诡计,我喜欢诡计,我弟弟也喜欢诡计,为了诡计而牺牲自己,恐怕是对于他来说,再适合不过的吧……到了必要的时候,我也会牺牲自己,我也会杀死他们,为了完成诡计……完成诡计……”

御手洗脸上的悲劣情绪更甚:“不知道是机缘巧合还是什么,哈里终于发现了由‘仇人’久保所组建的新岛田庄司研究会。为了完成诡计,哈里‘不得不’杀死久保等人。但是一则为了更好的完成,二则也是为了保身,可以存活下来以继续进行诡计,哈里竟然诱使和自己容貌极度相像的弟弟喜欢上诡计,并且加入新协会。不过,我想他们应该是孪生的甚至同卵的双胞胎,性情都差不多,只是哈里所受到外界的刺激更早,所以更早的被诡计所折服,成为诡计的奴隶。在哈里的略微点拨之下,其孪生弟弟纳尔齐斯也必然完全的成为了诡计的奴隶,成为了‘诡计之病’的牺牲者。所以久保为了保住自己的秘密,也必然想要杀死突然出现的‘哈里’——纳尔齐斯。而隐藏在暗处的哈里,则为了实现诡计而屡次三番的制造出谎言来麻痹自己,直到最后不仅害死了自己的弟弟,也杀死了无辜的新协会的成员。”

“当他们杀死我弟弟的时候……我就下定决心,要为了弟弟报仇……我要用他们自己的诡计来杀死他们自己……就象二十多年前一样……终于到了这个复仇的时候了……当宰下他们的尸体,当看到他们的血液从体内流淌出来,我感到仿佛卸下了身上的重担……我终于完成了报仇,我的朋友们还有我的弟弟,大概可以在此时瞑目了吧!可是我却不得安息……我却不得安息……”哈里突然抬起头来,冲着御手洗大笑道,“你以为你了解我吗?说什么诡计之病,都是你为了掩盖他们犯罪的事实而编造出来的吧!”哈里伸出两只如枯竹般的手,作势欲掐死御手洗。可惜的是哈里坐在轮椅上,所以并未得逞。

众人一步步的后退,直感到一阵恶心眩晕。

哈里继续狂笑,接着从坐垫后面拿出了一个遥控器:“这位御手洗先生。知道我为什么要留在这里吗?”

“不会是等待我们的审判吧?也不会是要从诡计的世界中惊醒过来吧?因为你已经上瘾了。”御手洗冷冷的答道。

“没错!是啊,我已经上瘾了,那个‘诡计之病’!”哈里缓缓的按下一个按钮,“因为要杀死你们,再也简单不过了。流冰馆是建造在斜坡之上的,也就是说,是建造在一个山脚之下。地处极北之地,积雪及膝。所以我只要制造出一场雪崩,就能把你们掩盖!哈哈,就象是二十二年之前久保所做的那样。”

接着,大家听到发自不远处的巨响。

轰隆隆……

漂马跌跌撞撞的走出流冰馆,看到北方上坡处因爆炸而腾起的黑烟,铺天盖地的白雪冲着流冰馆倾泄而下。

哈里做出又如名侦探的神情,含笑道:“这也是诡计,利用斜度,为了让山顶的大雪倾倒下来。哈哈,你们说这个诡计巧妙不巧妙?巧妙不巧妙……”

漂马掏出挂在腰间的钥匙,正要赶去开车逃走,御手洗一脸严肃的道:“来不及了,汽车不可能瞬间提到超过万吨大雪倾泄的速度……只有靠这个了。”御手洗抬手关上流冰馆的大门,将哈里和他的笑声封锁在流冰馆之内。接着指了指圣黑塞手中所握住的巨大圆形盾牌。

作不了过多的考虑,众人合力将两个盾牌放下,接着御手洗和石冈一组,鲇川父子和鸦城一组,蹲上了两个巨大盾牌。

身后的巨响越来越大,御手洗和鸦城各拿了一根长枪,配合脚下的盾牌,以滑雪的姿势努力前进着。

才滑出去不久,就听到一声更加巨大的声音。

众人不禁回头看去,原来那是万吨大雪撞击到流冰馆上所发出的巨响……

流冰馆被这么一冲击,整个歪斜了,从远处看来,就象一艘正在沉没的巨轮。

御手洗和鸦城拼命的往前滑去,石冈和鲇川父子也握住长枪加了把劲。最后,大家终于安全的滑到了平地之上,追逐着他们的大雪也逐渐的停止了吞噬之势。

“崩坏了……”御手洗望着倾斜的流冰馆无限感慨的叹道,“哈里大概如愿以偿了吧!因为在许多新本格的小说中,为了实现诡计而编造各种理由去杀人、剥夺他人生命的病态者,最后总会在其庞大的犯罪场所中,因为世界的崩坏而丧命。然而我不认为这是终结,因为‘诡计之病’是人本身所存在的某种欲望的畸形产物,它是永恒存在的。它就是不死的阿索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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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是由‘诡计之病’所引发的‘病之诡计’嘛!”岛田庄司听完御手洗浊对于事件的陈述,脱口而出。

“嗯?”御手洗浊觉得不可思议,“你难道已经看破了所有的诡计吗?”

“呵呵,”岛田庄司不屑的答道,“阿索德塔的三重密室的出口是被胶带给隐藏了、流冰馆的三重密室的胶带是被圣黑塞盾牌的旋转而拉紧的、阿索德塔命案的分尸是二尸变六尸的诡计、然后久保和某个人X相互制造不同的诡计、纳尔齐斯被杀的雪地密室用了南北倒置的手段、其后的毒杀分尸命案是由协会和哈里共同使用的叙述诡计而成为难解谜题的。”

御手洗的嘴巴张成了O型:“怎么……怎么可能?你刚听完我关于事件的叙述,为何能一下子解开这么多谜团?”

“嗯,你的说明也让我明白了一件事,”岛田庄司起身,从书桌的抽屉中翻出了好多信件,“原来这些仰慕信中所记载的事情竟然是真实的!真是不可思议,令人惋惜……”

御手洗连忙接过信件,仔细翻看起来。

岛田庄司略有歉意的解释道:“收到这些莫名来信时,我还以为是那些人故意和我开的玩笑。毕竟其中所记载的事情,我认为不可能真实发生于这个世界之上。现在,御手洗君的叙述让我感到可怕。在这二十二年中,我陆续收到了名唤大贯、阿浮、久保、德米安、哈里以及梅泽的六封来信。因为内容互有关联,并且让人感到一股寒意,所以我认为是一个精神分裂者的六个化身所寄来的信件。可惜的是,信件上并没有地址,所以我也无从查找到此人。直到现在我才明白,这些信件的背后居然有着如此骇人的事实。呵呵,而且我也是因为这些信件的影响,而根据其中的谜团陆续写下了之后的作品。”

御手洗一封一封的看过去,边道:“真是太惊人了。阿浮的信件如实的描述了阿索德塔命案的第一重真相,这还没有什么,但是大贯的……想不到居然是这样!原来大贯本人并没有患上什么绝症,也就是说大贯竟然是为了实现这个诡计,而主动牺牲自己!他欺骗了协会众人,将自己献给了恶魔阿索德!我真是难以理解,哦,不……我是不敢于去理解。”

岛田庄司黯然的道:“抱负着写出伟大诡计的作者,本来是想让身陷于平凡世界中的人们能体验一次无上的精神上的愉悦的,但却想不到因此害死了大贯。”

“还有,这封信,”御手洗神情激动的拿起“德米安”所寄来的信,“我之前一直不明白为何与哈里无冤无仇的新协会众人要听从德米安的吩咐去合力杀死纳尔齐斯,现在我明白了。原来那些人,卡门青、歌尔德蒙、克乃西特、席特哈尔塔都是患有‘诡计之病’的家伙。既能够亲自演练一个精彩绝伦的诡计,又能完全证明自己无罪,所以他们不肯放过这个机会,一拍即合。真是太邪恶了……”

“哈里不也是这样?他为了实现诡计而杀死了自己的伙伴,并且假借‘复仇’的名义,几乎是亲手杀害了自己的孪生弟弟纳尔齐斯。他比那些人还要可怕,已经是无可救药的了。”

“嗯……原来如此,我道为什么哈里会对于协会如何杀死纳尔齐斯、如何建造流冰馆的细节都一清二楚,并且合理的反利用,原来就是协会亲口告诉哈里的弟弟纳尔齐斯的!德米安告诉纳尔齐斯,如此建造流冰馆是为了杀死在协会中和大家一直意见不合的克乃西特,而罹患‘诡计之病’的纳尔齐斯居然也默认了这种行为,并且快乐的参与其中,准备两座流冰馆的一切!而哈里自然也从纳尔齐斯口中知道了协会的诡计,并且设定好一切来完成自己的诡计。纳尔齐斯岂知协会这样做其实是为了杀死他自己!恐怕,德米安的所作所为也是为了模仿阿索德塔事件中自己的所作所为吧?让事件以反利用开始,以反利用终止。真是邪恶无比的伎俩。”

“御手洗!”岛田庄司暂时挥去笼罩在整个事件中的悲恸气氛,打了个响指,然后边绘图边道,“那么梅泽所提醒我们的‘倒置’就是如此的吧!整个事件就是‘镜像杀人事件’,这点不难理解。因为阿索德塔命案和流冰馆命案中各有两股杀意并存,并且都刻意安排了目击者。那么何谓倒置呢?当然就是指当年的加害者变成了被害者,当年的被害者变成了加害者。按照我这幅图所示意的,当年的事件A是影响到了如今的事件B的产生,当年的事件B是影响到了如今的事件A的产生。这就是梅泽所说的‘倒置’,我们所意识到的‘镜像’。”

【请见图四十四】

“而且,新旧协会无处不模仿岛田君笔下的五部小说——《占星术杀人魔法》、《斜屋犯罪》、《奇想、天恸》、《异邦骑士》和《北方夕鹤2/3杀人》——中出现的谜团来进行谋杀和反谋杀——尽管岛田君的某些作品是受到了信件中内容的启发而完成的,那么这层关系就更加令人惊骇了。所以这岂非就是‘镜像中的镜像’?”御手洗看着岛田所做出的图,感到凄迷,“只是……乍看之下,这张图是如此的美丽呀!就仿佛是一只张开翅膀的蝴蝶,但是迎接她的却是最让人感到战栗的恶毒诡计。”

“是的,‘周与蝴蝶则必有分矣,此之为物化。’这种结局多么让人感到绝望、感到悲恸?”岛田庄司缓缓瞌上眼睛,摇头叹息道,“本来是‘诡计之病’,现在又发展成为了‘病之诡计’了!想想看他们所施展的诡计,原是如何的脆弱无稽啊!太荒谬了,这种只能在幻想中成立的诡计居然能被运用出来,并且还成功了,真令人感到悲怜。御手洗……”

御手洗正在看最后一封来自“梅泽”的信件,忽然听到岛田的哀凉呼唤,不禁一颤:“嗯?怎么了?”

岛田庄司抬头看了看摆在书柜中的自己的著作,茫然的道:“我是不是错了?”

“错了?”

“是的,如果我没有写出过那样的小说……恐怕也不会发生这样的事情吧?”

“如果你没有写出过那样的小说?”御手洗放下信件,正色道,“你难道现在正这么想?诚然,你的宏大岛田流正是一个契机,对于他们来说,正是因为你的小说激发了他们心中的欲念。但是这种欲念本身却是无对错之分的,它本就存在着,只不过岛田君让它更广为人知,和读者成为了好友,一起翱翔在诗意的精神空间中。所以岛田君没有错,谁都没有错。他们出生在这个新本格将兴起而未兴起的时代,那是天意使然。他们不甘心于妥协,那是他们的性格使然。而交织在阿索德塔命案中的两股杀意,那是他们的自私的欲望使然。在这二十多年间,就算是圣黑塞的‘和平之书’、‘治疗之书’也无法将他们从罪恶的深渊中拉回来,那是他们的‘诡计之病’使然。达到目前这个处境,所有人的死亡和事件的崩坏,那是‘病之诡计’使然。所以,在这一系列事件中,岛田君没有错,时代也没有错,错在有私欲所点燃起的病态烈火。任何事物本就没有正常态与病态之分,但是一当有外物遇合,如果无法控制住自己内心的欲动,那么就有可能从混沌态转化为分离态,也即制造出了自己的‘病态’。新本格和岛田君当然没有错,当然也没有对,因为你们所书写的只不过是业已存在的事物而已,是业已存在的欲念和感情。只不过以全新的模式来让它们呈现在读者面前而已。这种欲念就是每个人的内心、每个人的自我。换言之,根本就没有善恶之分,也没有向内之路和向外之路之分。正是因为有了‘病’,我们才意识到会有‘健康’和‘正常’。但是我们已经回不到那条混沌之路上,因为我们都有了私欲。为今之计,能做的就是让人们重新回归自身,寻找到那条向内之路,向着常态回归。无论诡计是如何的夸张,如何的不可行,本身都没有罪恶可言。对我而言,在‘岛田流’中获得精神上的遨游,真是不可多得的体验呢!简而言之,抛却其他一切因素,但就书写推理小说、构造诡计而言,只有没有个人私欲、天真的像孩童般的人才能写出那样的作品。岛田君何必要忧悒非凡?难道你也是生了什么毛病的吗?”御手洗说完,忽然笑了起来。

岛田庄司也轻声笑了起来,虽然一直在思考人性问题的他做不到和御手洗一样抛开尘世的一切烦恼,流浪山野,但是御手洗的话也解开了他的心结。自己没有必要为此而感到担忧,也本就无须背负罪恶,因为这一系列事件的悲恸是人性的悲恸,而不是诡计的悲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