尸体的三次奇迹2
在楼梯的中央,有一个平台,在左侧靠近墙壁的地方亦放了一个巨大的拿着长枪和盾牌的盔甲武士。
不过由于纳尔齐斯的惨死,大家都没有心思去欣赏这些盔甲武士的精致。
走出楼梯的尽头,在二楼的西北面(也就是哈里房间的上面)由于楼梯出口的关系并没有建造房间,而房间统统被挤到了东北面。
与一楼一样,墙壁上悬挂着黑塞各个时期的油画作品,而大小不一的卸下盾牌的盔甲武士也紧贴墙壁而立。能明显的感觉到在这个十度倾斜的斜屋中,上坡比下坡要费力许多,克乃西特略微喘着气将哈里背到了与一楼餐厅(客厅)相同位置的宽敞的图书室。
德米安打开了电灯,只见在图书室的四周安置了许多古色古香的书架,带有浓厚的东方色彩,这大约也与黑塞倾心于东方文化有关吧。书架的门都关闭着,大概是为了保护书籍不染上灰尘。
在图书室的中央,和餐厅一样,也有一张椭圆形的长桌,十分适合在这里进行长时间的阅读。光线充足,而且流冰馆各个房间的隔音效果十分好。德米安将房门关上后,便听不见在一楼歌尔德蒙和卡门青的大声说话。
在图书室,亦有如在哈里房间里那般为哈里特别准备的可移动的转椅。克乃西特扶着转椅,站在哈里的身后,不停的发出叹息声。三人均坐在紧靠长桌的中央部分。而长桌上,则细致的铺了一张印有暖色图案的桌布,令人感到格外温馨。
“别叹息了,我们还是来问一下关于事件本身的细节吧!”德米安俨然成为了一名侦探。
“是要询问不在现场证明吗?就像书中写的那样?”克乃西特的语气也显得十分激动。
“嗯,”德米安点头,“根据歌尔德蒙的初步判断,纳尔齐斯是在昨晚十点到今晨五点之间被杀的。我接下去就要询问各位在这个时间段究竟在干些什么了。”
“我记得昨晚的晚餐大概是在九点半左右结束的,而由于昨天是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为大家准备晚餐,所以待会问一下歌尔德蒙就可以知道纳尔齐斯是在什么时候回到房间里的。而今天负责大家伙食的是会长和卡门青。”克乃西特在哈里身后说明道。
“嗯,昨天各位吃完晚餐后就回屋休息了,只有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在收拾晚餐,所以歌尔德蒙的确应该是最后一个见到纳尔齐斯的人。而卡门青大约在今天早上七点半起床,为大家准备早餐。我调了七点一刻的闹钟,然后到三楼去叫醒卡门青,那个时候,卡门青看似还在熟睡。”德米安解释道。
“那先由我来说一下我的情况吧,”克乃西特带着兴奋的声音在哈里的背后响起,“昨天晚上九点半,晚餐结束,我推着哈里前辈回屋,略微道了一下晚安,我离开的时候大约是在九点三刻。而到了十点半的时候,也就是过了大约三刻钟,我屋里的电铃忽然响了。”
“是哈里前辈叫唤你吗?”
“是的,哈里前辈的床头有一根细线,只要一拉,我这边的电铃就会响起。那个时候我已经进入梦乡了,被电铃吵醒后,我看了看时钟,所以知道那个时候是十点半。接着我披上衣服,来到了哈里前辈的屋子里。”
“哈里,是这样的吗?”
“是的,不过具体时间我没有注意。”
“为什么叫克乃西特呢?是有什么不舒服吗?”
“不是的。来到了这么一个梦寐以求的地方,我显得过于兴奋,所以总也睡不着,我也不知道翻来覆去过了多少时间,也许正如克乃西特说的,是四十五分钟吧!然后,我拉响电铃,过了大概一分钟,克乃西特就进来了。”
“嗯,我进去后,哈里前辈就告诉我他睡不着,当然,这次远行,我早就准备了各种药品,于是我告诉前辈我带了安眠药,就去我房里去取了。”
“等等,在这个时间段里,也就是九点半到十点半的一个小时中,你们有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情?比如声音、奇怪的人之类的?因为纳尔齐斯就是在十点之后被勒毙的。”
哈里摇了摇头:“没有,房间的隔音效果似乎很好,有什么声音,只要不是很大的响声,应该是听不见的。我的确也没有发现什么异常的事情。”
克乃西特也道:“我也没有,九点三刻回到自己的房间后,我立即就上床了,过了一会儿就睡着了。而十点半醒来的时候,我也没发现什么值得特别注意的事情。”
“其他人呢?在这个时候,没有看到其他人吗?”
哈里摇头,克乃西特道:“没有看到,应该都在房中睡觉吧。”
“嗯,然后呢?”
“我去房中取药,然后给哈里服下,接着就回来继续睡觉了。当中也没有发生其他的事情。”克乃西特的回答看似毫无帮助。
哈里也做出了同样的表述:“吃了药之后,大约二十分钟,我就睡着了。”
“那么在睡梦中呢?”德米安的问题很怪异,“有没有听见巨大的声响?因为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纳尔齐斯的尸体似乎是从天而降,以致将冰层砸碎的。”
“声响?”哈里迟疑了一下,“我已经睡着了,还怎么能听得到声响?”
德米安忽然站了起来,来到了一个书柜前,找了半天,然后拿出了一本书:“这是西格蒙德·弗洛伊德所著的《释梦》,其中列举了一种梦境可能的成因,也就是外部环境的刺激。比如这里说,一个双脚对着火炉熟睡的人,梦到自己站在火山口,被喷出的熔岩焚烧;将羽毛刺痒熟睡的人的口鼻,则梦到自己脸上贴着一种沥青做的面具,然后脸皮被整个的撕去;把剪刀在镊子上摩搓,会梦到某年进行革命的战争场景;一滴水滴在前额上,会梦到自己汗流浃背,然后喝着美酒;听到马蹄声,梦境变成了自己游历小人国……”
“小人国?这和马蹄声有什么关系?”
“在英国作家斯威夫特的《格列佛游记》中叙述了小人国的事情,而《格列佛游记》也记述了一个叫作‘慧骃’的马国的事情。所以在梦境中产生了这类联想。虽然受到外部刺激而做梦只是梦境成因中的一小部分,不过却是最显著的部分。在受到外部环境刺激后,梦境会因之而发生有关联的变化,不管这种变化显得多么无稽荒唐。而根据纳尔齐斯出现在被砸裂的冰层中的这个事实来看,很有可能是纳尔齐斯被人勒死后,从高处推落下来,以致形成了冰洞。”
“可是各个房间的隔音系统不是很好吗?”
“当然,为了让大家得到最好的休息,所以流冰馆各个房间的隔音系统是很好的。不过,一具尸体从高处被推落,以致砸碎了冰层,这应该会发出极其巨大的声响吧?而假若尸体真的是这样被处理的话,那么和尸体仅一墙之隔的哈里理应听得到这种巨响。”
“不,”哈里摇头,“我没听到,因为我睡着了。”
“当然,这声巨响可能无法把哈里给吵醒,不过根据我以上所举的各种关于怪诞梦境的例子,我们发现梦境在很大程度上与外部环境的变化有关,也就是说哈里那个时候的确是睡着了,并且同时尸体降落下来,砸碎冰层,发出了巨大的声响。而假若哈里此时正好做梦的话,那么在梦境中便会现出类似的场景。”
“原来如此,不过我……”哈里思考了好一会儿,“我记得我昨晚确实上做了个梦,不过具体是什么,我却总也记不起来了。”
“嗯,的确,人们所做的梦,在醒来后几乎难以不被遗忘,因为梦境太荒谬,人们将之当作无意义的东西丢弃。福尔摩斯不是说过‘人们的脑子好比一个房间,要装进好的、有价值的东西才对’,而对于那些所谓的破破烂烂,人们视而不见。如果我的这个假设成立的话,那么哈里所做的梦必然和屋外的冰层碎裂的声音有关了。仔细想想,冰层碎裂的声音该如何形容呢?巨大的、清脆的、而且急速、尖锐的?如果这种声音进入人耳,人们会梦见什么呢?呵呵,还真不好说呢……”
克乃西特猜测道:“梦见自己在滑雪?游泳?在南极科考?”
哈里听了,均摇摇头:“我似乎毫无印象了。”
德米安神采飞扬:“虽然无法得到证实,不过通过梦境来分析外在所发生的事件,是一种值得被运用的方法。可能这种方法在现实中没有什么用武之地,不过在小说中,却大有可以发挥的余地。呵呵,我思前想后,似乎在哪部小说中也未有出现过此类的另类推理。”
克乃西特赞道:“好点子!”
(什么呀!明明发生了杀人事件,还在探讨推理小说的写法,真是不务正业!——御手洗咕哝了一句,不过他心里觉得梦境推理这个桥段十分有潜质。)
德米安放下手中的《释梦》,道:“接下来说说我自己吧。我在九点半用餐完毕后,到图书室看了一会的书。可惜的是,看完书时,我并未注意时间,据我估计,大概是过了近一个半小时吧。呵呵,我是重温了一遍岛田的《斜屋犯罪》呢!由于是重温,也没有仔细看,所以只花了大约近一个半小时。也就是说我大约在十一点前从图书室回到一楼,而这个时候,离克乃西特给哈里服用安眠药大约仅仅过去了十几分钟。接着我回到自己的房间睡觉,期间也并未发现什么特别值得关注的事情。”
“看样子毫无帮助咯?”哈里颓丧的道。
“当时,在图书室中除了我之外,就是卡门青了。他最近似乎对另类推理感兴趣,迷上了西泽保彦的科幻推理还有二阶堂黎人最近出的几本奇幻推理小说,虽然保有本格解谜的成分,但是这已经不是重点了。我在约摸十一点之前离开的时候,卡门青还在阅读,并未离开。所以等会儿可以问问卡门青之后发生了什么事情。”
一时之间,一片沉默,在询问了各人之后,居然发觉一切都是徒劳无益。
德米安打破了沉默:“你们有起身上过厕所吗?这之间有没有什么事情发生?”
克乃西特率先答道:“在十一点重新进入梦乡之后,就再没醒来过。我是在早上七点三刻的时候醒来的,我下意识的看了看闹钟。然后先上了个厕所,洗脸刷牙,想去餐厅帮忙的,但是电铃响了,然后来到哈里的房间。这期间完全没有什么其他事情发生。”
“你呢?哈里前辈。”
“吃了安眠药之后,我立即入睡,当中因为尿急起来过一次。床边就是移动转椅,我可以坐着它来到房内的厕所解决,所以没有叫醒克乃西特。”
“你醒来的时候是几点?”
“不清楚。不过应该是离八点不远的时候,因为我重新入睡之后不久,就醒来了。看了看手表,当时是八点,觉得不早了,然后叫克乃西特来帮我起床。”
“期间有什么异样的事情吗?”
“我估计那个时候是五六点的样子吧,也就是说纳尔齐斯在那时早已经死了……”
“的确,纳尔齐斯是在昨晚十点到今晨五点之间死的,而且歌尔德蒙将死亡时间放宽了不少。但是就算如此,也不能肯定纳尔齐斯是在五点之前就陈尸在你屋外的冰层上的。”
“凶手勒毙了纳尔齐斯之后,并未马上将尸体推落到冰层?”
“这点不是很清楚,但是有这种可能性存在。”
“为什么呢?立即处理尸体,不是更好吗?何必拖拖拉拉的,这样也会增加被发现的可能呀?”
“实际上,我不理解凶手为何让尸体出现在那里。由于尸体出现在碎裂的冰层上,这点是无可争议的事实,所以在凶手主观需要将尸体‘展示’在那里的情况下,有两种可能:第一,凶手从高处将尸体推下;第二,凶手从雪地将尸体运到那里之后,才砸碎冰层。”
“第一种情况是可以说得通的。但是第二种……”
“是的,凶手为何要将尸体运到那里呢?并且砸碎冰层。如果将这两个举动分开来考虑,确实难以置信,不过我们也许可以考虑凶手将尸体搬运到冰层,就是为了砸碎冰层。”
“就是为了砸碎冰层?”
“是的,就是为了让尸体暴露在砸裂的冰洞之中。”
“目的呢?”
“很显然,凶手想让我们以为尸体是从高处推落的!”
“啊?这样啊!”
“有这种可能。凶手将尸体搬上冰层后,并且做出砸裂冰层的举动,目的就在这里。”
“可是……为什么要让人以为尸体是从天而降砸碎冰层的呢?”哈里百思不得其解。
“这点……不得而知。或许是为了制造自己的不可能犯罪性吧!”德米安一时之间还难以做出完美的解答,“接下来,说说我自己吧。我同样是一觉睡到天亮,在七点一刻的时候起床。我是调了闹钟的,所以时间很准确。其后我去叫醒卡门青,他也许是昨晚看书太久,所以还在呼呼大睡。之后,我们去餐厅准备早餐,根据哈里和克乃西特的叙述,到了八点十分左右,克乃西特就来餐厅叫唤我们大家。那个时候,歌尔德蒙也已经出现在餐厅帮忙了。”
“唉,看来是问不出什么关键了?”
“哦!对了,哈里前辈,你昨晚锁门了吗?”德米安忽然严肃的问道。
“锁门?”哈里回忆道,“昨晚九点半晚宴结束,回到房间之后,克乃西特只是关上房门而已。我并未从内反锁住。”
“没有?”
“是的。不过,我因为睡不着而让克乃西特拿来安眠药之后,等克乃西特出去,我为了不受打扰,是从内部锁门的。”哈里从裤袋中拿出两把串在一起的钥匙,放在桌上,“钥匙就一直放在我的裤袋中,要知道,由于下肢不方便,我睡觉时并未将裤子脱去。所以,房间钥匙一直在我身上。怎么了?”
德米安提出了一个大胆的想法:“有没有可能凶手勒毙了纳尔齐斯后,是从哈里的房间出入的呢?”
“什么?”哈里几乎跳了起来,“不可能!你是说,凶手背着一具尸体穿过我的房间而将之放在冰层之上,并且还砸碎了冰层?这怎么可能呢?”
“别急,我们稍微整理一下。纳尔齐斯在九点半时还活着,这是所有人都能证实的。而其后纳尔齐斯和歌尔德蒙一起收拾餐桌,大概需要半个小时吧,而且综合歌尔德蒙的验尸报告,纳尔齐斯在昨晚十点钟之前肯定还活着。而那时——九点三刻到十点半之间,哈里前辈在屋子中始终无法入睡。十点半刚过一点点,克乃西特被叫到哈里的房中,哈里需要安眠药,而哈里在吃了安眠药后大约二十分钟,也即十点五十分左右就睡着了,而克乃西特也大约在同一时刻睡着。值得注意的是,哈里在服下安眠药后,是从内将房门锁住的,而且钥匙始终在哈里前辈的身上。所以……”
“所以你说的这种情况是不可能的!”哈里分析道,“我在九点三刻到十点半之间始终保持清醒,而纳尔齐斯至少是在十点钟之后死的。而那时我房间的房门没有锁住。所以如果要运尸,则必然是在十点钟到十点半之间,那个时候我很清醒,凶手不可能进来,还打开窗子,将尸体搬到冰层上,还砸裂冰层,这点完全不可能。而在九点半时,克乃西特被叫到我的房间,凶手也不可能在这时出现。而克乃西特走后,我为了防止被打扰,而将房门从内部锁住,而钥匙在我这里,所以之后的一段时间,直到我从八点醒来,凶手也不可能运尸进来。而纳尔齐斯最迟是在五点被杀的。所以综上所述,凶手绝对不可能通过我的房间把尸体运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