岛田流杀人事件

流冰馆、黑塞屋与黑死馆1

鸦城首先给御手洗和鲇川看的,自然是去年十二月三十日夜里所收到的视频。一开始,屏幕上只是一片漆黑,伴随着的声音也无法确实的分辨出来究竟是什么,仿佛是多种声音的混合。真是启人疑窦的视频!

“这一开始是什么场景呀?鸦城导演,真的没有做过任何特技处理吗?”

“从头至尾,完全没有,”鸦城肯定的回答,“以我几十年的经验看来。不过,嘿嘿,或许发明了连我也未必看得出来的新技术,也说不定哦!”

“那就是没有了嘛……不过,这一片黑漆漆的究竟是什么?又不是完全黑漆漆的,看上去,还透着淡淡的红色光芒?好像是透明的东西?微型摄像机正隔着透明的东西拍摄?呵呵,这手段也未免太次了!”御手洗嘲笑道。

“的确是隔着东西,不过这也是身不由己啊!你接着看下去,就会明白了。”

“幕后声音也挺奇怪的,好像夹杂着风雪肆虐的声音,还有一些奇怪的我说不出究竟是什么的声音。对了,视频之中的音频能够分离吗?也就是说,我们所听见的声音其实并不属于这段视频,有这种可能吗?”

“从技术层面来说,完全做得到。不过,我早就说过了,这些视频片段是原始的。等到几个人物都出来的时候,可以试图通过对口型的方法来证明视频与音频的一致性。”

“这样啊!只要是并未作假的片段,那应该就完全没问题了。知道吗?古往今来,自从克里斯蒂的《无人生还》发表以来,就不知产生了多少仿作。尽是以第三人称的单向叙述。因为‘我’如若在内,一旦被杀了,就无法承担叙述的事情了,所以也有些仿作以死者的日记为叙述手段,就像二阶堂黎人的《人狼城的恐怖》、西村京太郎的《双曲线杀人案》。而像这种利用摄像仪器偷拍,也可以算作是一种全新尝试了,受害人中的确有‘我’,却也可以向读者传递类似于第一人称的叙述感受!”

“呵呵,”鲇川插话了,“这段视频并不是什么仿作,不是小说,更不是开玩笑,是真正的杀人事件!你未免也太不认真了吧?”

“我只是觉得很新鲜,不知道有没有什么猫腻。”御手洗不经意的答道,接着视频上终于出现了人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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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快到了,已经能看见了!”一个充满活力和**的年轻声音几乎是以尖叫的方式发出,“太棒了!”

“是的,歌尔德蒙,总算到了。”这个声音显得老成而严肃,和刚刚的活力四射的声音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究竟是什么地方?能让我看看吗?”这个声音却不知为何十分响亮。虽然洪亮,但却透着一股沧桑和忧郁。一听而知,发出这个声音的应该是一位有些年纪的人了。

“可以吗?德米安?”一个沉稳而内敛的声音。

“呵呵,”这个声音显得如此飘逸而充满喜悦,“再等一下,至少等再靠近一些吧?”

依然是那个洪亮而苍老的声音:“究竟是什么呢?都等不及了!难道是刻意为我所准备的生日礼物?”

“没错!”充满活力的少年答道,“一个天大的礼物,前辈一定意想不到的!”

“真的?不过,开车把我运到这么远的冰雪之地,我也大概猜出了几分。”

“哦?”充满喜悦的声音响起,“说说看吧。我早就知道,凭借前辈的推理能力,是能猜出我们所赠送的礼物究竟是什么的。”

“第一,这个礼物很庞大,这是歌尔德蒙告诉我的,他说‘看到了,看到了’,说明了这是一个巨大的建筑或者类似的东西;第二,我作为新岛田庄司研究会的预备成员,所收到的礼物也应该和岛田庄司的作品有着莫大关联吧?这么一想,我几乎就能肯定是某部岛田作品笔下的宏伟建筑了。是水晶金字塔或者斜屋吧?不过水晶金字塔配上冰天雪地,似乎实在不够适合。所以答案就很明显了,是斜屋流冰馆!”

车内的众人发出了惊叹的声音,一个也属年轻但更显稚嫩的声音道:“是流冰馆没错!明天就是哈里先生的生日了,我们决定在刚刚建成的流冰馆中度过几天呢!”

“真的吗?”洪亮的声音喜道,“真是大手笔!不过,不会为了我这么个预备会员的生日,而去刻意造一座流冰馆吧?”

“这个是所有人的计划,”处于领导地位的充满喜悦的声音道,“流冰馆在两年之前就已经筹资建造了,正好赶上前辈的生日,所以我们对前辈秘而不宣,就等着能在前辈生日那天之前造好呢!”

“嗯,我在两年之前,还未曾听闻‘新岛田庄司研究会’这个名号。呵呵,我的内心稍微卸去了一些负担呢。”

“就算是为前辈打造的又如何?”稚嫩的声音,“虽然前辈还没有正式加入我们的研究会,可是我们的每个成员都很看重前辈。”

“是的,”喜悦的声音,“这么多年来,研究会从盛到衰,起起落落,尤其是这几年,随着岛田庄司作品的日益没落,研究会也不停的在啃老本,难以玩出什么全新的花样了。直到半年之前,哈里老师的加入,才使研究会更上一层楼的!如今,在日本广大的推理迷圈内,我们的研究会已经俨然成了统领,这和前辈的加入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车内的众人均都附和道。不时听见从车外传来的阵阵风雪呼啸声。

“克乃西特,还有多少时间会到达流冰馆?”

“已经很近了,不过下雪天开车着实不便,大约还有半个小时吧。现在已经能看见个大概了。”

“既然秘密已经被揭破了,那么让我也看看流冰馆的宏伟景象吧!”洪亮而苍老的声音提议道。

“德米安,让前辈看看吧,这样未免也让人心痒难耐。”活力四射的年轻声音道。

“好,卡门青,把眼罩拿掉吧。唉,等等,慢着点,你这孩子就是心急。不知道前辈很怵怕明亮的环境吗?虽然前辈带着墨镜,但一时之间从黑暗转移到一片白雪的风景,不会感觉到不适吗?慢慢把眼罩掀开一点,对……”

眼前是黑白世界,透过车窗,看见白雪疾速掠过。而在风雪的深处,便可以清晰的看见一座馆邸坐落在远方。这个馆邸大约就是“流冰馆”了吧!

一片银装素裹中,矗立着的“流冰馆”以很明显的角度向着左侧倾斜着,和大地形成了大约十度的夹角。宛如一个在肆虐风雪中蜷缩着身体的白色巨人。

“啊!”哈里惊呼出声,“太壮观了!真的是‘流冰馆’呀!只不过,这么倾斜,还能让人住进去吗?呵呵。”

镜头转向一个神采奕奕的中年人,他微微一笑道:“到了馆内,便知究竟。卡门青,快将眼罩替前辈蒙上,因为精彩的还在后头呢!现在就看见了,我们的几个精心准备不就打水漂了?”

眼前再次转为略微透着红光的黑暗。

“究竟是什么好东西?”哈里哈哈笑道,“其实我已经看到了一点了,就在‘流冰馆’的门口,似乎……似乎……那里是什么雕塑吧?”

“嘿嘿,现在还无法说明,请前辈稍等片刻吧。”俨然是研究会会长的德米安卖了个关子。

众人都附和道:“绝对是能令前辈感到快慰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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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有些问题。”御手洗示意鸦城暂停了视频播放,“这些人自称是什么‘新岛田庄司研究会’的成员,嘴里也是念叨着日文,可是名字却为何如此怪异?好像都是外国人吧?”

“的确,我一开始也很不解,可是后来就明白了。”鲇川随口答道。

“等等,哈里、德米安、卡门青、歌尔德蒙、克乃西特……这些名字不都是德国作家赫尔曼·黑塞笔下的主要人物吗?怎么会?岛田庄司和黑塞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简单,因为喜欢岛田庄司的会员也都很喜欢黑塞。”

御手洗笑道:“原来如此,不过我在年轻的时候也很喜欢黑塞。那种浓稠的浪漫气息,令人陶醉其中。”

“还有什么疑问吗?”

“有,有一个,现在我们所看到的视频是由先进的微型摄像机所拍摄下来的吧?可是它被安装在了哪里?为什么……为什么……”

“在眼眶里,”鸦城毫无表情的道,“这个叫作哈里的人用墨镜作为遮挡,而将微型摄像机嵌在了眼眶里。为什么看到的视频是黑白的?为什么感觉摄像机的位置就仿佛在头部?这便是唯一的答案。”

“啊!”虽然御手洗已经看出了此点,但还是不由得惊叹,“鸦城,这个名唤哈里的男人和那个与你交换摄像机的人是同一个吗?”

“是,虽然看不见哈里的容貌,但是仅凭声音,我能判断是同一个人。”

“那么……在当时,哈里就是戴着墨镜的吗?或者是一个……一个瞎子?”

“那个时候他也戴着墨镜,我无法做出判断。因为仅仅丧失了一只眼睛,是不会太大的影响正常的生活的。”

“不过,按照这段视频看来,摄像机的确是被安装在了眼眶中吗?”

“的确如此。完全有这种可能性,我与哈里交换的摄像机是最为先进的产品,体积小而重量轻,所以,将摄像机安装在眼眶中,是完全能容纳的。至于摄像机上的电线之类的,则可以藏在眼镜绳之中。哈里所佩戴的眼镜应该是有着近视度数的墨镜,所以别人不会怀疑。而且哈里一贯就戴着墨镜,说是因为某种疾病不能见到强光,大概研究会中的人也早已经习惯了吧!”

“真是……真是大胆,而且骇人的做法!不过,哈里这样处心积虑想要纪录下在流冰馆中发生的事件,究竟目的何在?”

鸦城没有回答,而是严肃的说出了另外的令御手洗感到震惊和恐怖的话:“我虽然不知道哈里是否是个瞎子,但我知道在去年十一月的时候,哈里的双腿已经不在了!他是坐着轮椅找到我的,他的小腿已经被截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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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特哈尔塔没有一起来吗?”哈里问道,现在眼前是一片漆黑。

德米安道:“没有。他好像有些事情要处理吧,我给他打过电话,可是没有回应。”

“那真是可惜了!参观真实的流冰馆,这是个难得的经历啊!”

“不要紧,以后有的是机会。除了流冰馆之外,我们的下个计划是建造水晶金字塔,不过……协会也很过意不去呢!”

“没什么关系,虽然动用的是我们各个会员的钱,但是会长也出了不少力。而且,我们都是自愿的,都想看看岛田笔下的奇特建筑究竟是个什么样子!我觉得,与其把钱花在虚无的享受上,还不如现在这样,好让大家的梦想都尽早实现。人生短暂,我都这把年纪了,真的想看看现实中的水晶金字塔啊!”

“当然,当然,我们正在吸收新会员,以筹措资金。当然,我们不会以赚钱为目标,研究诡计,堕入岛田的奇幻世界,才是我们的一贯宗旨。自从有了前辈的加入,颓朽的协会也像注入了新鲜的血液般,重新复苏了!”

“不,靠的是大家一起的努力。”

“流冰馆本来预计是在明年的三月份完工,不过……自从得知前辈的生日是在年底之时,我们便准备将至少完完整整的流冰馆当作礼物送给前辈,也算是对前辈的一种精神安慰吧!”

“呵呵,安慰个什么呀?我都已经是年过半百的人了,十几年来的残废也不算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我一生孤寡,也没个子女,多谢各位会员的照顾了!”哈里的声音中带着颤抖。

“不必这么说。前辈对于我们来说,恰恰才是最好的精神支柱呢!现在流冰馆终于落成了,这必定是一个最好的生日礼物吧?”

“对于喜欢岛田作品的人来说,这自然是很完美的礼物。对于不喜欢推理小说的人来说,这个礼物显然是过于怪异了,哈哈……”

“推理小说也实在可称得上是一种畸形文学了!以如何杀人和如何锁定凶手作为最主要的内容,真的是前所未见!”

“的确,不过这种畸形文学对于我们却有着致命的**力。尤其是岛田流似的杀人狂想曲,更是此中极品了。”

“呵呵,岛田流啊,我们这些人固然喜欢,不过不适应岛田流的却也大有人在唷!我曾向号称只收解谜推理的《纯本格》杂志投稿,却连连被退,理由就是诡计太过脱离现实。《纯本格》的创办人鸦城仙冬虽然是个推理剧导演,不过总是拍一些有损于推理本身的电影。”

“是啊,新本格派自从八十年代末兴起,至今也快走过二十个年头了,大概已经到了盛极必衰的境地了吧?社会派、硬汉派、间谍派、变格派都在虎视眈眈呢!其实,所谓新本格派的一帮子青年,如今人到中年,也多是为了五斗米折腰,早没了当初的鸿图壮志。不过,这也是必然现象。诡计已经差不多挖掘光了,要创作出真正的让人眼前一亮的前无古人的诡计,是相当困难的。故而就会有个变格派,试图将他种文学形式包容其中,甚至成为主导。变格当然是一种包装罢了,只是掩饰其核心诡计羸弱的一种手段而已。”

“听说前辈看推理书每每将书看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