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6章 山猪吃不得细糠
日暮黄昏，盐市胡同里的大小店铺也都开始关门落锁，结束一天的营生。
住在这个胡同里的，大多是些跟盐有关的富贵人家。
作为运河上的商业都会，临清城一向繁盛，尤其是盐市胡同这样的地方，即便是夜间也是张灯结彩，热闹非凡。
最近这段时间，山东各地都受到德州战事的冲击，市面本就萧条了许多。
位于胡同中段的钟府，与胡同里的那几家高门大户相比略显寒酸，与其他的普通富商门庭相比，门第又要高上些许。
算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
再加上钟家人行事一向低调谦和，所以平时也都不怎么引人注意。
钟府后院书房中，作为一家之主的钟允康脸色有些不好看。
在他的对面，坐着许久未曾露面的王二虎。
这家伙穿着一身青衣小帽，明明是最常见的仆役装扮，却大大咧咧的吃着点心喝着茶水。
上好的泰山油酥被他胡乱的塞进嘴里大嚼，看着就跟家猪吃食一样，令人倒胃口。
就他这副做派，若不是拿着九爷的信物，怕是连钟家的门槛都迈不过去。
连续造了六盘各色点心，王二虎拿起茶壶对着嘴就灌，喝完之后又用袖子胡乱的擦了一下嘴巴，这才哈哈大笑：
“多谢钟员外款待，今天可是把俺吃美了，你们这些个富贵人家，果然享的好福。”
这家伙说完，还意犹未尽的砸吧嘴，一副意犹未尽的样子。
钟允康刚才就被恶心的够呛，心中直骂“山猪吃不得细糠”，越发不舍得再被这家伙糟蹋好东西，赶忙问道：
“九爷让你来，可有什么吩咐？”
王二虎嘿嘿一笑，正要卖个关子，再乘机捞些好处。
不想他刚坐直身子，就扯动了脊背上的伤势，顿时痛的他脸皮抽搐，下意识的就是一哆嗦。
也是活该他倒霉！
当日王二虎刚玩了一出金蝉脱壳，逃出军营，就在船上被九爷的手下抓住。
那人撕走了他的一半银票，逼得王二虎不得不冒险前去济南。
本以为没完成九爷的指令，最多只是吃些苦头。
哪想到面目和善如弥勒的孔九爷，暗地里竟是个凶神恶煞的太岁！
可怜王二虎一头撞上门去，刚进悦来客栈没多久，就被九爷的人带到城外的一处秘密田庄。
在哪里，王二虎渡过了这辈子最黑暗的几天时间。
立枷、站笼、拶指、夹棍、盐水皮鞭、老虎凳……
他那几天受的折磨，比特么李自成拷掠京官时还多！
若不是机缘巧合，九爷还要用上他，王二虎知道自己根本走不出那个地牢。
此前不知情，犯了错都要受那么多的酷刑。
那现在他再捅出什么漏子，恐怕真的是没活路了。
王二虎好不容易才养好身子，可不想再遭二遍罪，赶忙将那些趁机捞钱的想法撇开，一本正经地道：
“九爷想知道，如今临清城里有没有什么可以下手的地方？”
钟家是临清士绅，虽然比不上海内望族汪氏，但在地方上也算得上是财雄势大。
早前钟家和其他本地势家一样，没少往临清的各处官仓内安插人手，每年都能从中分肥而食。
可就在几个月前，朱友健路过临清，将那些魑魅魍魉一扫而空，钟家的人也没有例外。
这让钟家每年都少了一大笔进项，阖家上下无不对“昏君”恨之入骨。
再加上钟家与德州谢家有亲，钟允康的父亲还是与谢陞同一年考中的举人。
此时，谢陞已经贵为满清建极殿大学士，他的书信一到，钟家内部稍作商议，便一致决定“顺天应命”。
就在这个当口，王二虎从济南带着孔九爷的信登门了，钟允康毕竟不敢得罪孔家，又知道孔家早已经奉“我大清”为正朔，备受摄政王多尔衮优容，所以对王二虎这个孔家使者也是极尽礼遇。
若不是这个家伙太过粗鄙，吃个点心都是牛嚼牡丹，钟允康都准备将家养的女伎献上了。
对于王二虎的要求，钟允康并不意外。
他对此早有准备，又想尽快把这个厌物打发走，所以毫不藏私，立即说道：
“如今临清城内，主事者叫蔡弼，据说人极为年轻。”
王二虎一听，顿时怒气上涌：
“什么？竟是蔡弼小儿？他有什么本事，竟得如此重用？金声桓眼瞎了么？”
钟允康也没想到王二虎如此激动，不由得心中一动：
“贵使认得此人？”
王二虎刚要开口，猛然又想起九爷的警告，赶紧闭上嘴巴，不自然的转移话题：
“咳~偶然听人说过，不过是个乳臭小儿而已，没什么了不起。”
钟允康一皱眉，冷着脸道：
“前几日蔡弼刚入城时，城中没几个人看得起他，还有不少人也是这样，当面呼之为‘乳臭小儿’。然后……”
王二虎脸上的笑容僵住，不自然的问道：
“然后呢？”
钟允康没再卖关子，低声叹道：
“蔡弼受辱后并为发作，而是带兵直扑州衙，持军令将所有胥吏衙役一扫而空。”
王二虎一愣，不敢置信的反问：
“他竟敢如此大胆，州衙里的老爷们呢？”
钟允康翻了个白眼：
“几个月前，昏君路过临清时把州衙官员一扫而空，而后一直没有新的任命，州衙空悬至今。”
当时朱友健为了掌握各处钱粮府库，就以雷霆之势，将一干蠹虫尽数处置了。
这事王二虎其实也听说过，只是他没有这个敏感度而已。
意识到是自己的疏漏后，王二虎尴尬的摸了摸脑袋，再次生硬地转移话题：
“嗯，是这样啊，那然后呢？”
钟允康面无表情，继续说道：
“蔡弼掌控州衙之后，又持将令收编了临清卫。据说当时反抗的卫指挥使等三十几人，全被他借皇命杀了个精光。”
王二虎本来还想问“他怎么做到的”，听到这里不由倒吸一口凉气。
他心知自己绝对没这个本事，但心里却因此越发的嫉恨，忍不住咬牙切齿的骂道：
“果然不愧是御前出来的，有皇帝老子做靠山的人就是狠。”
从见到王二虎开始，钟允康就一直在猜测他的身份。
仅凭刚才这几句话，他就对王二虎的来历有了些猜测。
为了印证心中的想法，钟允康故意接着道：
“可不止这些呢！蔡弼镇住那些丘八之后，掌兵人数近万，然后就挟此威势，对临清进行军管。不仅出入要凭证，就连住家不出门的也要登记造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