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4章 军情分析(中)
金声桓从军数十年,在军中威望隆重,他一发怒,旧军将领们再如何心有不满也都偃旗息鼓,不敢再放肆。
镇住自己的部将之后,金声桓那张严肃古板的脸上挤出一点笑容,冲宋扬点点头:
“宋参军,你继续说。”
宋扬见赵之玺并未反对,还微微颔首,便深吸一口气道:
“如今山河残破,北方无力抵抗鞑子南下已成事实,那么有序南撤,节节抵抗便成唯一的良策。曹将军苦守德州数月,不但取得故城大捷,还成功牵制满清精锐,其功绩不容置疑。”
营中都是军中将帅,并没有不通军事的大头巾和死太监,因此都明白宋扬说的是实话。
设身处地的想想,谁都不敢保证能比曹友义做得更好。
见无人反对,原本还有些忐忑的宋扬顿时信心大振,继续说道:
“此时鞑子主力汇集,德州两面受敌,后方不稳定因素太多,继续死守已无必要。放弃德州后如何顺利后撤,成了现在的重中之重。”
“如此一来,咱们这支援军对曹将军,乃至整个山东战局都至关重要。”
金声桓听得频频点头,不由得对这个往日里他瞧不上的“幸进书生”刮目相看。
以往他行军打仗,哪有人给他做这么细致的分析?
要么就是属下一群大老粗们聚在一起,根据以往的经验来判断:
这仗能打,或者这买卖不能干!
更多的时候,则是文官老爷或者监军太监一拍脑袋:
打!
然后,打赢了是文官老爷或者监军太监的功劳,打输了就要他们这些大老粗去顶罪。
像今日这样明晰形势的分析还是头一回,让金声桓不由得兴趣大增。
可就在此时,帅帐中突然响起一个不耐烦的声音:
“姓宋的小白脸,你到底要说什么?”
金声桓顿时大怒,目光不善的转过去,就看见参将杨怀安正虎视眈眈地盯着宋扬。
金声桓眼神不善,轻斥一声:
“闭嘴!好好听宋参军的分析!”
骂完人之后,金声桓又朝宋扬点点头,示意他继续。
宋扬强忍着不悦,对金声桓与赵之玺两位将军郑重说道:
“属下以为,我军如今的首要任务,乃是保持存在,并对鞑子造成有效威慑。”
朱友健给这些人上课时,不可避免的会带上一些后世的措辞。
好在汉字博大精深,虽是新词句,但不妨碍金声桓理解其中的意思。
尤其是“保持存在”和“有效威慑”,让他越想越觉得有道理,兴趣随之更大,有些迫不及待地问道:
“那以宋参军之意,当如何行事?”
出兵之前,宋扬等人就曾经探讨过敌情,现在说来也是早有腹稿:
“属下以为,鞑子兵锋虽强,德州看似危急,实则并未到方才营中喧哗时所说的那样,已是城破在即。”
“鞑子骑兵最善突击,因此我军行军绝不可冒进,当借水师之利,水陆协同,梯次进军。”
这话简直是说到金声桓心坎里去了,他这样的武将,军队就是他的**,若不是还有一点忠义之心,他怎么也不愿跟鞑子拼命。
兵马都打没了,谁还把他放在眼里?
我大明崇祯朝杀的督师不少,杀的武将却不多,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的特征:
光杆将军!
心情大好的金声桓,也不吝溢美之言:
“宋参军心思缜密,行事稳重,果然是少年英杰,让本将军都不得不佩服啊。”
宋扬有些惊诧,没想到一直对他们这些人极度排斥的金声桓,居然也会当众夸人。
也许这是改变的开始?
他心中不由得一振,赶忙谦虚了两句,又开始说道:
“鉴于建虏骑兵凶悍,已经有小股骑兵过河渗透,我军当格外注重粮道。属下以为,我军可以设浮动粮台于武城,再以水师护送粮船,每半日一队次,如此可防鞑子骑兵劫掠。”
金声桓更加满意,看向宋扬的眼神中满是欣赏:
“宋参军说的好!计毒莫过于绝粮,只要护住粮道,鞑子也就没那么可怕!”
大明与鞑子大战连年,数次大败都与粮道被绝有关。
宋扬的策略可以说是利用己方优势,最大限度的预防断粮绝境的发生。
金声桓心中欢喜,下意识的问道:
“宋参军说的极好,还有什么需要注意的么?”
宋扬迟疑了一下,一咬牙道:
“有道是‘未虑胜,先虑败’,属下以为当做好最坏的打算,若是救援不利,我军主力当退守临清-高唐州一线,再以水师沉船阻塞运河关键闸口,为陛下在徐州重整防务争取时间。”
金声桓有些不自主,但也能理解。
都说兵凶战危,做好最坏的打算并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事情。
可这个时候,又有个不合时宜的声音冒了出来:
“说的再好听,还不是贪生怕死,想做个缩头乌龟。”
金声桓脸一黑,脸上的喜色迅速消散,他一转头,就看见说话的正是刚才被训斥的参将杨怀安。
不等金声桓发怒,就听见赵之玺抢先问道:
“杨参将看不上宋参军的策略,可是有什么高见?不如说出来,让我等一起洗耳恭听?”
杨怀安只不过是心中不忿,发泄不满而已。
他根本不想与“满万不可敌”的鞑子交战,脑子里想的最多的都是该怎么消极避战,哪有什么“高见低见”的?
被赵之玺这么一问,直接被架住了,一时间哑口无言。
金声桓却想了更多,他明明已经警告过杨怀安,不想此人居然还敢出言不逊。
再加上不久前,王二虎才畏罪潜逃,这就不能不引起金声桓的警惕。
反正杨怀安手下的兵马也没多少,号称三千人的兵额他足足吃了五成的空饷。
金声桓脑子里一转,立即就有了主意:
“来人!把参将杨怀安给我拉出去,重打三十军棍。”
杨怀安也没想到,自己只不过是多说了几句话,就要被罚,还是极为耻辱的军棍,顿时不满地叫嚷起来:
“金总兵,末将不服,凭什么打我军棍?。”
金声桓还没吭声,边上的蔡弼突然说道:
“多出怨言,怒其主将,不听约束,更教难制,此为构军!金总兵没有砍你的脑袋,已是念及旧情了!”
杨怀安还想争辩,金声桓却懒得给他扯皮,直接一挥手,马上就有一群如狼似虎的家丁冲进来,将杨怀安拖了出去。
没多久,杨怀安的惨叫声就传了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