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绝境不逢生
大景王朝,建安二十五年,京城。
“小杂碎!”
昏暗的房间内,一个满身肥肉的中年男人,手持长鞭,怒斥道:“说,那块虎形玉坠是不是你偷的?”
角落中,赵策蜷缩着身子,用双手死死护着脑袋。
咬紧牙关,倔强道:“我没有偷,从来都没有!”
这是他的底线。
自三年前来到这该死的封建世界,为了给狗爷上贡,他坑过、骗过,唯独没有偷过。
至于为什么上贡?
因为他是一个黑户,没有户籍与路引,永远都无法离开京城。
年仅八岁,无父无母,为了活下去,就只能被狗爷强行收为京城下九流中的一员。
以坑蒙拐骗偷为生。
只要每月交足贡银,便可活命。
否则,就会成为某些达官显贵犯罪后的替死鬼,亦或斩断四肢做成人彘,于大街上卖惨乞讨。
初来之时,赵策想过用蒸馏高度白酒,换取狗爷的赏识。
可这赚钱的法子,却被同伴提前告知狗爷,待到次日,那个比他大两岁的孩子便躺在护城河里瞪大眼睛,身体足足胖了两大圈。
其目的,不过是为了防止旁人知晓。
自那以后,赵策便知道这是一个吃人的世界。
像他这种没有身份的孩子,纵使有超越这个世界一千年多年的知识,又能如何?
“爹,这狗东西胡说八道,我昨日亲眼所见,他偷完那位大老爷的玉佩,立马拿去典卖,而后便去青楼喝花酒,最后还点了两坛价值五十两银子的百花酿……”
坐在椅子上的一个少年,年纪约莫十二三岁,许是基因所致,身高和体型与赵策相差无几。
提及青楼和百花酿,那对滴溜溜的小眼睛里,满是兴奋。
末了,还不忘砸吧一下嘴巴,好似回味无穷。
狗爷瞪了眼儿子,随后便恶狠狠地看向赵策,冷笑道:“听了吗?我儿是为人证,若再敢不认,信不信老子把你扔到护城河喂鱼?”
蜷缩在角落中的赵策,心神微颤,强撑着身体站起来。
他明白了。
狗爷今天不是来大姨父,而是想让他当替罪羊。
至于结局,大抵逃不过一个死。
咬了咬后牙槽,赵策眼神发狠,径直朝狗爷的儿子冲过去。
用尽全身力气,一拳狠狠砸在对方眼睛上,紧接着又在裆部补了一脚。
让你他妈的喝花酒,还要让老子背锅!
“啊!”
“砰!”
一声惨叫,以及一道沉闷的落地声先后响起。
赵策被狗爷的护卫踹飞出去,像是被疾驰的马车撞了般,躺在地上无法动弹,而那少年则是捂着眼睛和裆部,一缕缕鲜血缓缓渗出。
“狗娘养的,你竟敢暗算我儿?”
狗爷瞧见儿子这般模样,他面目狰狞,口中喘着粗气,从腰间抽出一把短刀。
他可就这么一个宝贝儿子,若有闪失,往后家族血脉如何延续?
赵策忍着小腹火辣辣的疼痛,白皙的小脸上满是一片嘲讽。
横竖皆是一死,他有何不敢?
“想让老子替你儿子顶罪,那就准备五百两现银。”
踉踉跄跄从地上爬起来,赵策冷笑道:“你也可以杀了我,但短时间内却很难找到跟你儿子体型相似之人。”
他相信自己的猜测。
狗爷如此着急让他承认偷窃之事,说明那玉佩主人定是大人物。
若时间拖得久了,一旦被对方查出真相,这对父子俩承担不起后果。
否则,也不至于这般大动干戈。
“唰!”
刹那间,狗爷停下脚步,额头冒出点点冷汗。
脸上的狰狞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后怕,刚刚差点就杀了这小畜生。
“小杂碎,老子以前倒是小瞧了你!”
恢复冷静的狗爷面色阴翳,虽不舍那五百两银子,但为了保住爷俩性命,只能咬牙答应。
赵策接过沉甸甸的银子。
苍白的小脸,有些麻木,“再给我一个时辰,到时要杀要剐,悉听尊便。”
狗爷笑了。
这小杂碎,真拿他当傻子玩?
五百两银子可不是一个小数目,若是拿去找帮手,岂不是鸡飞蛋打?
“可以让他跟着我。”
赵策指着狗爷身旁那五大三粗的护卫。
狗爷脸色阴晴不变。
犹豫半晌,方才看向护卫,厉声道:“王五,此事若出现差池,老子杀你全家!”
约莫一炷香的时间。
赵策换了身干净的衣衫,小脸也洗得干干净净。
一瘸一拐地走在京城的大街上。
王五紧随一旁,右手紧握刀柄,倘若这小子有任何异样举动,他便会拔刀杀人。
相比起王五的紧张,赵策反而一脸轻松。
三年了,这是他第一次不用担心明日会不会饿肚子,能不能坑骗到钱财。
看着繁华的京城,赵策一脸自嘲。
曾几何时,古代是男人梦寐以求的地方,原因无他,三妻四妾足矣。
可亲身经历后方才知晓,这是地狱。
穷人以及妇孺的地狱。
他们没有尊严,更没有人格,活得还不如一条狗。
所谓的三妻四妾,就像一个笑话。
瘦弱的身躯穿过大街,须臾时间便来到一间肉铺,面对那凶神恶煞的屠夫,赵策从口袋里摸出十两银子。
“李叔,这是三年前我骗你儿子,让他偷家里五辆银子买我话本的欠债,剩余银子就当买你这几年施舍的肉骨头。”
“虽然那肉骨头上一点肉都没有,但放在锅里煮一煮,还是很香。”
不等屠夫反应过来,赵策便迈着一瘸一拐的身影大步离开。
跟在身后的王五,神色一怔。
他想过这小子会去报官,也想过花银子找刺客保命。
却唯独没想过还债!
“王婶,两年前我撒谎说你丈夫偷人,让你给我二两银子买他们**地点,如今银子悉数奉还。”
“李娘子,一年前听闻你大哥在戍边被蛮子所杀,我便说我爹是你大哥的部下,为保护他而阵亡,以此骗了你十两银子,实际上我是个孤儿,爹娘是谁都不知道。”
……
半个时辰后,赵策来到一间青楼。
门前的老鸨笑眯眯地说着,“小赵策,又来寻你姐姐了?”
似是想到什么,老鸨提醒道:“近来北边战事,青楼生意受此影响,你姐赚点银子不容易,以后可得省着点花。”
赵策抿了抿嘴,眼含复杂。
过往的记忆如走马灯般,一一浮现在脑海中。
那是一个寒冬,他没骗到足够的贡银,被狗爷狠狠打了一顿,扔在雪地里。
本以为会被冻死,却不料一个十二三岁的女子迎面走来。
疯疯癫癫道:“小弟,你还活着,姐姐好开心啊。”
而后,便将他背到青楼悉心照料。
至此,每当赵策给狗爷上贡的银子不足之时,便会来青楼左一口姐姐,右一口姐姐。
哄得那女子心花怒放,也哄那银子不断。
思绪收回,赵策抿着苍白的嘴唇,拿出三百两银子递给老鸨,而后双膝下跪,“杨妈妈,这三百两银子就当我孝敬您的,只愿往后多护着她一点。”
“还有,再告诉她,就说我拜了夫子,夫子准备带我去他的家乡蒙学,以后很久很久都不会回来看她,让她照顾好自己。”
站在门前的老鸨,看了眼持刀的王五,又看了眼昔日那个即便被打的满身伤痕,却从不肯下跪求饶小赵策。
如今,却心甘情愿跪在她一介妇人面前……
她好似明白了什么。
张了张嘴,良久方才回道:“一路走好。”
大家皆是无权无势的穷苦人家,即便知道这孩子的下场,又能如何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