打虎哥刘伯温

第八章 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近来朝中各大部堂中人都在议论那天陈宁弹劾刘基之事,都在揣测着这一事态将如何发展。然而,处于各种传言“漩涡”中心的御史台,却仿佛噪音之海里的一座岛屿,远离了喧器与纷扰。台中的御史们有条不紊地做着自己职责内的事,就当外面的一切全都没有发生一样——大家安静而勤奋地工作着,一切都显得波澜不惊。

这天下午,高正贤从御史台中办完公事回家,正在途中埋头而行,忽然背上被人拍了一掌,他回头一看,竟是同僚吴靖忠在他身后含笑而立。

高正贤素来不喜吴靖忠趋炎附势之为人,所以并未与他有何深交,见他今日主动前来打招呼,倒是有些意外,愕然道:“靖忠兄有何贵干?”

吴靖忠笑嘻嘻地说道:“高老弟,你近日里纳妾取色,倒是快活得很,一出御史台便直奔回府,当真是应了‘一日不见,如隔三秋’那句古话了!”

“靖忠兄取笑高某了。”高正贤一向嘴拙,人也诚实,心底念头既被吴靖忠觑破,立时便脸色微红。原来八九天前,他的母亲、高府的老夫人为了让他为高家延续香儿,便买了一个姓郑的小妾给他。高正贤起初不肯纳这小妾,高老夫人却向他盛赞这郑氏聪慧贤丽,劝他不可轻弃。高正贤不得己,便让郑氏来见,果如母亲所言,她确是才貌双全,于是就允了母亲,纳她为妾。夫妾俩倒也情投意合,琴瑟相和,几日来过得甚是融洽。而吴靖忠一句“一日不见,如隔三秋”,也确是道出了高正贤的心事,你让他脸色如何不红?

吴靖忠却没在这个事儿上继续扭着不放取笑他,伸手指了指前边的“杏花香酒楼”,道:“高老弟莫要脸红!男人嘛,有个三妻四妾又没什么错。吴某今日喊住你,乃是受了一位贵人之托前来寻你与他一叙——我们且到那‘杏花香酒楼’里去吧!那位贵人正在里边等着你呢!”

“什么贵人要见高某?”高正贤不禁有些疑惑,但在吴靖忠半推半拉之下已是身不由己地进了“杏花香酒楼”,给拖上了楼上的雅间。

“吱呀”一声,只见雅间房门开处,中书省参知政事胡惟庸满脸带笑地迎了上来。

“胡大人?”高正贤一见,大吃一惊。对于胡惟庸,他是并不陌生的。这位人称“中书省第一红人”的胡长官,为人处世八面玲珑,最是朝内炙手可热的人物。他一惊之下,急忙躬身上前施礼见过。

“唉呀!胡某总算把高贤弟盼来了……请,请,请……”胡惟庸十分热情地拉着高正贤肩并肩进了雅间。却见那厢房里边早已摆好了一桌美味佳肴,看来胡惟庸确是在此等候他多时了。

“胡大人今日这般礼待高某,倒是令高某深感惶恐不安了。”高正贤连连推辞,不敢入席落座,“高某谢过胡大人盛情款待。只是高某当不起胡大人的美意,就此告辞……”其实高正贤心底清楚,目前中书省与御史台为了李彬一案,早已势如水火。而身为中书省首席副官的胡惟庸竟来宴请自己,则更是“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这一席酒宴,是无论如何也要推掉的了。

胡惟庸呵呵笑着,不恼不急,伸手拉住了他,只是不肯放他离去。二人正推拉之际,吴靖忠也凑上来劝高正贤道:“你高正贤忒也多虑了。胡大人摆宴请你,并无他事,只是祝贺你近来纳了一个美娇娘为妾罢了!”

高正贤听得有些纳闷,不禁诧然道:“吴兄和胡大人岂会为了我高府中这点儿小事而摆宴庆贺?想来二位必是还有什么话要训示的……高某这厢有何失礼之处,还请胡大人和靖忠兄明示。”

胡惟庸哈哈一笑,捻了捻唇角短须,并不作答。吴靖忠却是笑容一敛,眯缝着两眼,紧紧地盯着高正贤,冷冷说道:“不错,你纳的这个小妾,正是冯胜将军的北伐大军‘寡妇营’里私自逃出来的军属,名叫郑婉若。她从河南一路逃来,谎称是荆州受灾的民女,混进了你高府中为妾——这事儿,可真够你高正贤头痛的了。”

高正贤听罢,顿时心头剧震:当初纳郑氏为妾时,他也曾细细盘问过她的来历,但她一意坚称自己是荆州失难的民女,自己便也未曾深究。这时吴靖忠猝然向他声称郑氏竟是北伐大军中“寡妇营”里的军属,倒是令他半信半疑起来。他定了定神,喃喃说道:“你……你们怕是认错人了吧!”

吴靖忠邪邪一笑,话里忽然透出一股说不出的酸味来:“我的高贤弟……你也算是一位彬彬君子,这郑婉若倘是未更人事的民女俗妇,岂会令你神魂颠倒到这般境地?你也是尝过了她风情的……你觉得她像是初经人事的女子吗?”

“你……你……你怎可这等胡言乱语?”高正贤听他说得这般难听,不禁拂袖而起,转身便走,“高某现在回府找她一问便知真伪!”

“那倒不必了。”吴靖忠一闪身在房门前挡住了他的去路,冷冷笑道,“不瞒高老弟,我们早就料到了你有此一说。所以,我们先前已把你高府中的那位如夫人请到了这里和你一聚……也免得你高老弟辛辛苦苦地多跑一趟路……”

说着,他看了看在一旁冷然而立的胡惟庸,用眼神向他询问了一下。胡惟庸装模作样地皱了皱眉,然后才似乎十分无奈地点了点头。吴靖忠会意,轻轻咳嗽了一声,举起手掌来“啪啪”凌空连拍了两下。

两声脆响过后,雅间里的屏风后,突然转出三个人来,推推搡搡地走到他们面前。

刹那之间,高正贤已是看着来人目瞪口呆——原来当中那人正是他新纳的小妾郑氏。此刻,她已是手足被缚,绑得像个粽子似的,嘴里也被一条粗如儿臂的布索勒住,话不能说,身不能动,只是用一双泪光朦胧的眼眸悲悲切切地望着他。而她身畔,一左一右两个壮汉伸手抓着她两肩,推推扭扭地搡了她过来。

“阿婉……你……你们快放了她!”高正贤喊着,冲上去便要救她,却被吴靖忠一把拉住。他一脸奸笑地看着高正贤,说道:“放心!我们不会为难如夫人的。高老弟,此刻她就在你面前,你为何不问一问她到底是何身份?”

高正贤停住了脚步,有些怯怯地望向郑氏,低声问道:“阿婉……你……你告诉我,他们说的是不是真的?”

说罢,他目光定定地盯着郑氏的脸。然而,郑氏的表情将他心底最后的一丝侥幸之感击得粉碎:她呜呜咽咽地哭着,眼神里溢满了悔恨与愧疚,慢慢俯下头去,不敢与他正视。

见此情形,高正贤立刻明白了过来:郑氏确是北伐大军中私逃的军属无疑。同时,他也随即意识到了这一点:现在这些军属是被集中羁管的,按照现下的规定,官员私纳军属,是要被判处斩立决之刑的。一念及此,高正贤不禁变了脸色,额上冷汗直冒。

胡惟庸看着高正贤惊慌失措的样子,微微笑了,扶着他的肩头,靠着酒桌一齐慢慢坐了下来,道:“高贤弟勿惧,此事暂时仅有胡某和吴御史知道,你就不必慌张了。”

高正贤定住了心神,慢慢抬起头来,看着胡惟庸脸上深深的笑容,顿时明白自己今天是陷进了他们精心编织的一个绝大阴谋中了。想到这里,他原本惊惧不宁的心反倒一下变得踏实了。他的唇角浮起一丝淡淡的微笑,平静地说道:“难得胡大人和靖忠兄费了这么多周折来宴请高某,只怕今天不会是单单为了郑氏一事罢?”

“高贤弟果然是快人快语!胡某佩服!”胡惟庸没料到高正贤这么快就反应过来,而且也似乎完全恢复了平时的镇静,倒是微微一惊。他沉吟道:“其实,胡某是为了李彬一事而来——高贤弟是此案的承办之人,胡某也是受李相国之托,不得不与高贤弟深谈一番……”

高正贤冷冷地看着他,若有所悟地点了点头:“原来你们这般处心积虑、无孔不入,到底还是为了李彬啊!”

胡惟庸讪讪一笑,便要为他斟酒:“高贤弟,我们还是边吃边谈……”

“胡大人,”高正贤一摆手止住了他,缓缓说道,“在与您深谈李彬之事前,高某有一个请求。”

“但讲无妨。”胡惟庸以为他要开始和自己谈条件了,急忙一口答道,“只要胡某力所能及之事,胡某无不应允。”

高正贤用手指了指那被两个壮汉紧紧挟持着的郑氏,又道:“高某请求胡大人高抬贵手,放了她罢!她被你们五花大绑着,您让高某如何静得下心来与您深谈李彬之事?”

“这个……”胡惟庸犹豫了一下,终于伸手向外一挥,不动声色地说,“好吧,就依你所言——放了她!”

两个壮汉听了,这才为郑氏解开了束缚。郑氏一得自由,便“扑通”一声跪倒在高正贤脚边,哀哀哭道:“相公!是妾身连累了你,妾身对不起你啊!”

高正贤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却不看她,只是悠悠说道:“你不必再喊我相公了。我高家也不再是你庇身之所。天高地远,茫然无际,何处不可匿人?你还是自寻出路去罢!忘了高家,忘了高某,永不再回这应天府来!”

“相公……”郑氏抬起脸来,凄然说道,“妾身若是一走了之,留下你又该如何善后呢?”

“唉呀!不必说得这般生离死别的嘛!”胡惟庸急忙插话进来,“我们不到外边声张,高贤弟你们还是可以和以前一样卿卿我我、双宿双飞地过神仙日子嘛!”

高正贤却不理他,仍是对郑氏说道:“你快去罢,不要管我!善后之事,我留在这里自有主张。”

郑氏听罢,伏地抽泣了片刻,缓缓站起身来,茫然四顾,惨然一笑:“天大地大,并无妾身可去之处。一切都是妾身不好,妾身今日连累了相公,唯有一死谢之!”说罢,猛地一个俯身,向高正贤座侧的桌角一头撞了过去!

“砰”的一声闷响,酒桌被撞得杯碟纷飞——那郑氏右边太阳穴上血流如注,跌倒在地,已是香消玉殒。

“唉呀!这又何必呢?”胡惟庸和吴靖忠站起身来,慌了手脚,吩咐那两个壮汉道,“快!快!快把她抬到一边去……”

高正贤静静地坐着,也没低头去看郑氏,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两行清泪沿着腮边无声无息地流了下来。

过了半晌,高正贤才睁开了眼,缓缓道:“胡大人……”

胡惟庸正指挥着那两个壮汉把郑氏的尸体抬到屏风后面掩藏起来,忽听得高正贤喊他,便应了一声,道:“高贤弟……这个……这个……这个郑氏太刚烈了!……你可要节哀顺变啊!今后胡某一定帮你找个更加温婉动人的女子侍奉你……”

高正贤脸上肌肉不禁一阵抽搐,他猛地一咬嘴唇,才使自己冷静下来,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道:“胡大人现在可以和高某深谈李彬之事了……”

胡惟庸深深叹息一声,在他对面坐了下来,缓缓道:“高贤弟,你看这事儿闹得太不愉快了!都怪那个刘中丞一意孤行、固执己见,才把你也拖累了……胡某也就直入正题了:其实,李彬一案应该早就了结了。为了这个案子,你看近来朝中生出了多少争执与纠葛来……长此下去,如何收场?像今天这样的情形,大家都不好看嘛……

“你身为刘中丞的下属,我身为李相国的下属——大家设身处地地为两位大人考虑一下,为了他俩不再闹得不可开交,应该帮助他俩把这个案子尽早圆满了结了才好!”

高正贤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胡惟庸,默默地听着他说话。

胡惟庸轻轻咳了一声,拿起杯盏呷了一口茶水,隔了片刻才又说道:“为今之计,只有请高贤弟辛苦一下,偷偷抽个空儿,把你手头掌管着的李彬一案的证人证词和案卷笔录烧了——反正韩复礼父子、吴泽等人都已经被正法了,这个案子便成了个‘死无对证’。到时候,我们安排个‘六部会审’,到场一复核,刘中丞交不出案卷材料,这个案子一搁,拖上几年,我们中书省再活动活动,便可保住李彬之命,一切也就万事大吉了!”

“胡大人的计策听起来倒是无懈可击。”高正贤若有所思地说,“不过,要烧案卷笔录——这可是欺君的大罪啊!万一皇上发现了怎么办?”

“你做得巧妙一些,就弄成是御史台里边天干物燥失了火嘛!你自己不说,谁会查得出来?朝廷最多追究你一个监管不力之责,贬官一级罢了。你放心!有李相国在,有我胡惟庸在,你不出一年半载,非但不会遭贬,还必定官升三级、飞黄腾达!”胡惟庸把手中茶杯往桌上轻轻一放,淡淡说道,“至于你害怕犯上‘欺君’之罪,引来陛下的彻查严办——那更是杞人忧天了!陛下就盼着李彬这事儿是这样一个结果呢!你看,陛下先是来了手诏要你们御史台对李彬‘能赦则赦’,后来在四月二十八刑场正法那天派人火速传旨‘暂缓行刑’,到现在陛下返宫之后对李彬一案的不闻不问……这一切都证明陛下私心里是想给李相国一个面子,放了李彬的。只不过有你们那位要当‘黑脸青天’的刘中丞挡在中间,使得他不便明说罢了。你若是依我说的那样去做了,他包管不会下旨彻查的。你想,御史台失火,案卷笔录和证人证词被焚,李彬一案自然便经不起复核了,搁上几年,待到百姓对这事儿渐渐淡忘了,然后将李彬流放出去以示惩戒,终归还是免了他的死罪——这样,陛下既照顾了李相国的面子,又让刘中丞借机找了个台阶下,于是皆大欢喜,一团和气,不亦乐乎?”

“难为胡大人把这事儿想得如此周全,”高正贤这时却转过头来,看向胡惟庸,脸上忽然深深一笑,“高某答应就是。”

一听此言,胡惟庸倒是一怔。他没料到高正贤竟对此事应允得如此爽快,不禁满腹狐疑地和吴靖忠对望了一眼。

吴靖忠脸上挤出一丝干笑来,说道:“高老弟如此通达时务,吴某真是为你感到高兴啊!”

高正贤也不看他,起身施了一礼,目光低垂下来,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缓缓道:“高某今夜便要前去办理此事。临行之前,恳请胡大人和吴兄替高某把这郑氏送出去好好安葬了……”

“高贤弟所托之事,胡某一定照办。”胡惟庸急忙作揖还礼,微微笑道,“胡某在此静候高贤弟此行的捷报。”

高正贤不再答话,转过身去,向着后面停放着郑氏尸身的那座屏风深深三躬之后,仰面朝天哈哈一笑,推开房门,不顾而去。

高正贤刚才那一声长笑竟是凄切之极,听得吴靖忠心头一颤。他骇然回首,看着胡惟庸,道:“此人怕是疯了?!他若是出去乱说乱做又当如何?”

胡惟庸紧盯着高正贤扬长而去的那个门口,慢慢抚着自己的须髯,沉沉说道:“依本官之见,这高正贤恐怕比他平日任何时候都要清醒——今天他亲眼见识了我们这般厉害的手段,他就算不是为了自己的性命着想,也会为了他一向事之若父的那位刘中丞的安危,去把李彬的案卷笔录和证人证词烧了!我们就在此静候佳音罢,也好及时回去向李相国复命……”

刘府后院的书房之内,烛火通明。书墙之前,姚广孝拿着一本书伏案而览,开卷而阅,读得全神贯注,津津有味。

房门“吱呀”一声开了,一身青袍的刘基缓步走了进来。姚广孝抬头一看,急忙起身迎道:“刘先生,您来得正好。晚生今天读了几篇文章,有些不通不明之处,想向您请教一番。”

刘基清瘦的面庞上露出一丝微笑,走到书案前与他对面坐下,淡淡说道:“姚公子有何不通不明之处,就请讲来吧!”

“晚生读到《韩非子》里的一篇短文,很是感慨。”姚广孝悠然说道,“您且听晚生诵来——‘子产者,子国之子也。子产忠于郑君,子国谯怒之曰:夫介异于人臣,而独于主。主贤明,能听汝;不明,将不汝听。听与不听,未可必知,而汝已离于群臣。离于群臣,则必危汝身矣。’请问先生,子产忠君之举与子国劝谏之言谁对谁错?若是您与子产易地而处,觉得子国讲的那番话是否可取?”

刘基一听,伸手捋了捋颌下须髯,细思片刻,不禁心念一动,暗道:“咦!这姚公子似乎话中有话,又把这篇短文往老夫身上贴过来了。”他目光一掠,瞥见姚广孝淡淡含笑的表情,顿时明白过来:这位姚公子果然又是在用这种暗喻隐谏之术来劝说自己了!不过细细一想,他自己目前在朝中的处境又何尝不是《韩非子》这篇短文所言之“上不听于君主,下离于群臣”?

近来,在李善长、胡惟庸、陈宁等“淮西党”人的上窜下跳、唆使鼓动之下,朝廷各部堂官弹劾他“不敬于天”、“滥行刑戮”的奏章如雪片般飞来,各个同僚见了他也是纷纷避而远之——刘基虽是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却并不在意:官场中人情薄如纸,世态炎凉如冰炭,这本也不足为奇。这些大臣们这么做倒也罢了,可是皇上朱元璋呢?他仿佛深居在大内九重之中,对这一切都没看到也没听到,只是一封又一封地接着群臣对刘基“狂轰滥炸”的奏章,什么反应也没有——既不褒,也不贬;既不扬,也不抑。每想到此处,刘基便是心头一凉。他其实自朱元璋返京回宫之后,就一直在等着他召见自己面议此事。然而八天过去了,朱元璋就像忘了他这个人似的,问都没问他一下。从这一切现象之中,刘基感受到了朱元璋对自己刻意的疏远。本不该是这样啊!想当初,自己冒着枪林箭雨陪着朱元璋西征陈友谅、东讨张士诚之时,朱元璋对自己是推心置腹、言听计从;而今,他打下了半壁江山,却以帝王之尊向自己故示倨傲起来!这倒也罢了,尤其让刘基难以容忍的是,一向以英明雄断、执法如山而为朝野臣民所仰服的朱元璋居然也在李彬一案上态度暧昧、模棱两可!

一念及此,刘基不禁又和二十年前一样油然生出了鹤翔九霄般的高迈远逸之念。但那时是元廷君昏吏贪,沆瀣一气,自己“如入鲍鱼之肆”,才不得已挂冠而去。然而,现在是革故鼎新的大明圣朝啊!难道自己在开国未满一年的时间内便又要辞官而去吗?别人会怎么看?朝中大臣会怎么看?而朱元璋又怎么看?朱元璋可是猜忌成性啊!他若是觉察到自己对他刻意玩弄权术有所不满,会放心让自己翩然远去吗?刘基想到这儿,沉沉叹了一口气:自己现在真是进亦是忧,退亦是忧;留下也难,离去也难。总得想个万全之策效仿张良、李泌及时“功成身退”才行啊!

“先生……先生……”姚广孝的声音仿佛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将刘基从深深的思索中唤回到现实里来。刘基霍然一惊,定神看了看姚广孝——他正一脸紧张地注视着自己,在见到自己回过神来之后才大大地松了一口气。

“老夫刚才一时有些走神了。”刘基微微一笑,“让姚公子见笑了。”

姚广孝只是拿眼深深注视着他,又道:“先生近来眉宇之际忧色甚浓,可是为了李彬一案尚未了结?其实先生在此案查处之上已可谓是尽职尽责,再无缺憾的了。您尽可就此放手,任凭陛下乾纲独断,便能远离是非,免遭奸人暗算了。”

刘基听罢,沉沉一叹,摇了摇头,说道:“老夫身为御史中丞,维护《大明律》执行到位,自是责无旁贷啊!你想,李彬贪墨之案半途遭沮,天下万民见后必将自此视律法为儿戏矣——大明朝开国未久,纲纪便紊乱如此,又何以收服民心?老夫对李彬一案,终是不能置身事外啊!”

说到此处,刘基语气微微一顿,不无忧虑地说道:“还有,今年大旱,天时失常,民不聊生,若有逆党奸贼再从中挑拨,难免不生意外之变啊!这件事,也让老夫焦心得很。”

姚广孝见刘基身处这般险恶之境却仍念念不忘朝纲民生,不禁在心底暗暗一叹,沉吟道:“李彬一事,先生既有主见,晚生就不再多言了。不过,您所忧虑的大旱之事,晚生倒有一策,自信可以安抚民心、务农立本。”

刘基一听,身子不禁往前一倾,靠近过来,一脸认真地问道:“你有何妙策?细细讲来。”

姚广孝面色一正,侃侃而谈:“晚生家居的长洲县,本属浙东地带,原是伪吴逆贼张士诚的辖地——该县方圆数百里,您猜会有多少户人家、多少青壮男子?”

“这个……老夫未曾掌管过户部,倒是不知。”刘基摇了摇头。

“您可能永远也猜不到:这样一个方圆数百里的大县,在户部的簿册上虽然注明有二十万户人家,但全县却总共只有三千名青壮男子,其余全是老弱妇孺!”

“怎么会有这么少的壮丁在家?”刘基眉头一皱,“难道他们几乎都丧生在战祸中了?”

“那倒没有。”姚广孝面色严肃,继续说道,“张士诚兴兵作乱之时,从浙东一带强行征用青壮男子从军,单从长洲县就征用了五万壮丁——您想,浙东各郡县如何不是‘户户皆老弱,家家无男丁’?”

刘基一脸肃然地听着,道:“继续说下去。”

“后来,陛下挥师东征,一举扫平张士诚,招降了三十万伪吴精兵。当然,这三十万伪吴精兵,就是那浙东地带流失出来的三十万青壮男丁。”姚广孝双目凝视着刘基的眼眸,一眨不眨,继续说道,“若是陛下把这三十万精兵真正用来冲锋陷阵也就罢了,却又认为他们是从张士诚那里投降过来的,怀疑他们归附之志不诚,便把他们全部编入军户之中,缴了他们的军械,把他们滞留在军营之中从事劳役、杂务,当作奴隶一般使用!”

对这一事情,刘基自是清楚的。当时他就向朱元璋劝谏不可如此虐待张士诚的降卒。但朱元璋恨极了张士诚宁可自杀也不肯求饶于己的举动,便迁怒于他手下的这三十万人马,咬牙切齿地发誓要把他们世世代代罚为军奴,对刘基的劝谏拒而不纳。今日听到姚广孝提及此事,刘基方才忆了起来,伸手拍了拍脑袋,心中暗道:“惭愧惭愧!今日不得姚公子提醒,老夫险些忘了此事!”他向姚广孝微微点了点头,肃然道:“老夫懂得姚公子的意思了。你可是想说,浙东一带各郡县之中,青壮男丁皆无,全是老弱妇孺。如今他们又遭到这百年难遇之大旱,不要说汲水灌溉农田,恐怕自己取水养家都很困难。所以,今年浙东之旱灾,必至白骨遍野、万人断炊!这比旱灾更可怕!而编入军户的三十万吴越精兵自然也是心系父老妻儿,万一噩耗传来,必会导致军心大乱,届时恐怕陛下纵有盖世雄才,也难以善处此变。”

“先生所言正是晚生心中所虑。”姚广孝点头肃然答道。

“那么,”刘基站起身来,背负双手,在书房内缓步踱了一圈,悠悠问道,“依姚公子之见,此事须当如何处置?”

姚广孝谦谦一笑,道:“先生既是洞明此事,则必然已有奇策在胸,何须再问晚生那点粗浅之见?”

刘基一摆手,肃然道:“姚公子今日提及此事,必已在事前对此深思熟虑。老夫这时方才醒悟过来,自是不如姚公子忧深思远。还请姚公子不吝赐教才是!”说着,已向姚广孝深深一躬。

“刘先生此举折杀晚生了!”姚广孝吓得急忙避过一边,连连摆手,“您使不得!使不得!”

刘基缓缓起身说道:“道之所在,便是师之所在。姚公子还是不要再谦辞了——将你胸中的全盘奇策讲出来吧!”

“既是如此,晚生便献丑了。”姚广孝沉吟了片刻,面色渐渐变得深沉起来,“其实,晚生的建议并不复杂。晚生以为,如今天下大势已定,朝廷自有雄师猛将廓清神州,本已无须借助于这区区三十万吴越男子。所以,陛下应当速速遣散他们:愿留者留,与大明红巾军旧部一视同仁,宽和以待,不可再以奴隶驱使之;愿去者去,放归乡里治家务农,亦不加阻挠。同时,陛下又可向浙东一带派出宽仁厚重之吏,如汉朝黄霸、尹翁归之流,对这些吴越男子镇之以静,导之以礼,励之以勤,便能做到‘虽天灾难免,而人祸不起’。”

讲到这里,姚广孝语气忽地一顿,深深看了刘基一眼,又道:“其实晚生先前已经说过了,这条计策本不复杂,但是要陛下抛弃旧怨而施之于民——似乎有些困难。所以,晚生对这条计策能否施行,并不怎么乐观。”

刘基站在那里静了半晌,缓缓说道:“你说得很对。这条计策就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只是大家碍于陛下对张士诚旧部余怨未了,谁也不敢公开提出来罢了……

“不过,近来老夫也看到开封府冯胜、李文忠发来的紧急讯报,谈到所辖的吴越军户当中频频发生士卒逃亡之事——看来,这件事不能再拖下去了!”

他眉头一蹙,负手抬头,望了望屋顶,悠悠一叹:“总得想个办法让陛下把这条计策听进去才好啊……”

屋中一时沉寂如水,师徒二人相视无语。

忽然,房门上“笃笃”响了几声,刘德在门外报道:“老爷,高正贤御史前来求见。”

“夜这么深了,他来干什么?”刘基自言自语了一句。他思忖片刻吩咐道:“请他进来。”

姚广孝在一旁听得分明,转起身来,又欲回避。刘基伸手止住了他,淡淡说道:“你今夜倒不必回避了。这位高正贤御史和你年纪相仿、才识相当。老夫待会儿介绍你和他认识一下,你们互相切磋交流,必有裨益。”

姚广孝听罢,面露喜色,微微笑道:“先生此言甚是。晚生也是久仰高兄‘江南才子’的嘉誉,待会儿一定要好好向他请教一番。”

他二人正在说着,书房门被轻轻推开了,刘德将高正贤领了进来。姚广孝抬眼看去,见那高正贤一身白衫,生得英俊魁梧,清气袭人,只是举手投足之间略显得文雅有余而英武不足。他一见刘基,便似激动非常,一步上前,深深一躬,道:“刘中丞,高某深夜叨扰,还请见谅。”

“哪里!哪里!”刘基急忙伸手扶起了他,笑着说道,“高君有事来访,这怎能算是‘叨扰’呢?哦,老夫与你介绍一下,这位公子乃是浙东名士姚广孝,近来亦在我府中造访——高君可以多和他切磋交流,互益互进才好。”

高正贤听了,抑住自己心头激**之情,微微抬头向姚广孝看了一眼。他见这位青年公子举止沉静,气度沉雄,不禁心中一动,暗道:“这位姚公子气宇不凡,倒不失为一代俊杰。唉……若我今晚未遇‘杏花香酒楼’之事,与他把酒临江、激扬文字,又何尝不是人生一大美事?可惜……姚兄,我们相识太晚了……”他紧紧咬了咬嘴唇,向姚广孝挤出一丝微笑,深深说道:“姚兄台,高某才疏学浅,谈不上对你有所助益。你若是留在刘中丞身边细细琢磨,必能从刘中丞身上学到许许多多高才异术来,足够你受用一生的了。而且刘中丞的大贤大德,更是能如磁吸铁,引导你日趋高明中正之境而不止……”

姚广孝深有同感地点了点头,道:“高兄说得甚是。刘先生堪称立德、立功、立言之‘三不朽’,晚生亦是心悦诚服。”

高正贤静了片刻,又对姚广孝讲道:“姚兄有所不知,记得高某初入御史台时,恃着年少气盛,弹劾唐胜宗元帅驭下不严、纵兵扰民。唐胜宗恼羞成怒,自恃功高权重,对高某极力打压,反要治高某一个‘越职讼上’之罪。正是刘中丞不顾个人安危,不计个人得失,在朝堂上为高某秉公直言,站出来把唐胜宗批驳得低下头来公开向御史台和高某认错道歉方才罢休!”说到这里,他又转头向刘基说道:“刘中丞那一派铮铮风骨、耿耿气宇,从此便永远铭刻在了高某心中——高某当时就暗暗立誓,要做一个像刘中丞那样高风亮节的栋梁之臣!”

话讲到此,高正贤双眸已是泪光隐隐,哽咽了起来。

“高君天资明敏,老夫能为国家觅得一位良材,也是欣喜不已。”刘基淡淡笑道,“将来高君之成就,必会‘青出于蓝而胜于蓝’……”

“刘中丞……您这话高某可当不起啊!”高正贤一听,双目闪着泪光,哽咽着说道,“您待高某亲如骨肉,高某也视您如父如师。只怕将来高某若是守道不坚,辜负了您的厚望,还望您看在高某一片赤诚之心上把这一页都带过了去罢……”

此语一出,刘基和姚广孝都是心中微微一动,有些惊疑。刘基见他今夜举止神情有些异常,便正色道:“高君莫非碰到了什么棘手之事?你且坦然讲来,老夫或许能帮你一二。”

“没有……没有……”高正贤有些慌张地摆了摆手,“高某近来由于台中公事繁杂,以致自己神疲气虚,劳累不得……我看刘中丞近来为李彬一案劳神焦心,似乎也消瘦了许多……说来惭愧,本来在这艰难关头,高某应与刘中丞一道共赴难关的。但高某自己这身体不争气,实在是对不起先生——须得请假回府休养两日……”

“我道是甚难事,原来你是前来请假调养身体却羞于启齿啊。”刘基呵呵一笑,一捋长须,说道,“老夫允了你便是。既是如此,你今夜且早些回去,明日老夫带点儿药材去你府中看你。”

高正贤静静地听着,双目泪珠滚滚而下,忽然“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抽泣着说道:“高某归府养病之日,正是刘中丞独力支撑大局之时。高某今日一别之后,万望先生自己要多多保重啊!”

刘基听了,心下恻然,道:“你今夜怎么了?你这不过是回府卧床休养几日,却弄得像生离死别似的……唉,老夫没事的,你不必为老夫担心……”

高正贤无声地哽咽着,抬起双眼深深地盯着刘基看了许久许久,仿佛要把刘基的音容笑貌深深地印入自己的眸中永远带走一般……

他慢慢站起了身,在刘基的目送之中,一步三回头地离去了。

姚广孝立在刘基身后,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中流露出一丝深深的疑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