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南辕北辙,君臣走的不是一条道
昏黄的烛光里,李善长半躺半坐在卧室的榻床之上,目光有些呆滞地望着窗外漆黑的夜幕,神色凄然。
今天是李彬受刑的日子,朱元璋下旨让在京各部堂的官吏全部赶往法场亲眼目睹李彬被斩首示众的过程,以儆效尤。李善长不忍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侄儿被送上断头台处死,便称病告假在家,一整天都一个人呆在卧室里不愿出来。
卧室的扉门慢慢推开了。满面泪痕的李祺缓步走了进来。跟着他一齐进屋而来的,还有前院角落厢房里的李彬妻儿的嚎啕大哭之声,不绝如缕,始终掩之不去。
“父亲,您要节哀顺变哪!”李祺走到李善长的卧榻之前,噙着眼泪低声劝道。
“彬儿,他……他……”李善长双目圆睁,直直地盯着李祺的眼睛。
李祺避开了他直逼而来的目光,深深一叹:“今天中午……彬哥儿已经走了……父亲不要这么伤感……若是彬哥儿泉下有知,也会不安的……”
“啊?”李善长仰天大呼一声,身子一下倒在了病榻之上,眼中泪如泉涌,“彬儿哪!彬儿!叔父对不起你呀!叔父‘白发人送黑发人’,实在是有锥心之痛啊!”
“父亲切莫这般自责——您已经尽了力,彬哥儿不会怨您的。”李祺哽咽着劝道。
正在这时,扉门又被人轻轻敲了几下。管家李福的声音隔着门板传了进来:“相爷,胡惟庸大人和钦天监熊宣使大人在府门外求见,称有要事与您面谈。”
李善长听罢,深深叹了一口长气。也难为了这胡惟庸在这样的关头上还来登门造访!自从前日刘基在金銮殿上揪出了法华长老的谋逆之事后,李善长就深深感到了朱元璋对自己的疏远与排斥。官场之中,趋炎附势本是常事,不少官吏见自己被皇上冷淡,一个个便也和自己拉开了距离——以前门庭若市、车水马龙、来客不断的丞相府,一下变得冷冷清清、门可罗雀。在这个时候,胡惟庸竟还前来看望他,这让李善长心头不禁一阵感动。
他沉吟了片刻,在病榻之上撑起上半身来,对候在房门之外的李福黯然说道:“你且出去告诉胡大人,本相对他和熊大人的这番好意心领了;今日本相有恙在身,不便见客,还请二位大人自回罢!”
“父亲……”李祺大惑不解地看着李善长,“您为何要拒见胡大人和熊大人?这么做不会凉了他俩的心吗?”
李善长听罢,却不急着答话,抬眼望了望房门口处,向外喊道:“李福!你先出去,就把本相这番话带给胡、熊两位大人吧!”李福在门外恭恭敬敬应了一声,往前院去了。
听得李福的脚步声渐渐走远,李善长这才收回了目光,深深投注在李祺脸上,缓缓说道:“唉!你这个孩子,怎么这么糊涂啊?!前日里花雨寺法华长老谋逆事发,为父虽然被查实与其并无瓜葛——但,这个‘误交奸人’的罪名是无论如何也摆脱不了的了!
“皇上的秉性,这二十余年来为父一向清楚得很。他为人外示宽和大度而实则刻薄寡恩,恐怕已然对为父生出了猜疑之心。唉……为父今日把话讲在前头,这一两年间,为父被皇上罢相退位只是迟早之事耳!”
“父亲……父亲……”李祺已是泣不成声,“为了救彬哥儿脱狱,您……您……不值啊!”
“现在还说什么‘值不值’的?!你大伯父仅留下了这一根独苗,为父焉能坐视不管?”李善长沉沉叹了一口气,“如今为父已经尽了心努了力,也算是对得起你大伯父当年的托孤遗嘱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用袖角擦了擦自己眼角流下的昏浊的老泪,又道:“罢了,罢了,不要扯远了。为父既然被皇上视为可疑可弃之人,就不能再连累其他故旧相知了。胡、熊二位大人今夜难得有这份好心来探望为父,为父对他俩自然是感激不尽。也正因如此,为父才要将他俩拒之门外,免得他俩日后受到为父的连累啊!”
李祺听了,不禁为父亲目前的处境担心起来,却呜呜咽咽地哭着说道:“父亲不必过虑。待祺儿娶了临安公主进门之后,您就是皇亲国戚了……皇上不会把您怎样的……”
“难得我儿这么孝顺哪!你这么说,为父就知足了!”李善长拿手抚摸着李祺伏在榻侧呜呜痛哭的头顶,苦笑了一下,“你们日后在外边行事,也要小心韬晦才是!朝野上下那些嫉恨我们李家风光气派的人,现在一看为父似乎失了势,都难免会跳出来‘落井下石’呐!”他正说之间,忽然想到徐达最近居然拒绝了自己给祚儿的求婚,只觉胸口暗暗一堵,咳也咳不出来,憋得双颊发红。
李祺哽咽着点着头,替他轻轻捶着背心,却抽泣着答不上话来。
正在这时,李福又在卧室门外轻声禀道:“相爷,胡大人说,今夜他来谈的是刘基背底里对相爷所做的一些事,请相爷千万不要拒绝他们!”
“刘基?”李善长隔着门板听到这个名字就气不打一处来,涨红了脸吼道,“这头犟牛!他到底还想干什么?”
低吼了一阵,李善长才长叹一声:“请胡大人和熊大人进来面谈罢!吩咐下去,后院里不得有人进来打扰。”
李福在门外答应一声,一溜烟地跑了出去。
李善长定了定心神,挥手示意让李祺擦干了脸上的泪痕,在自己的病榻前垂手侍立着。他自己就在病榻之上半躺半坐,静静地等待着胡惟庸和熊宣使的到来。
过了片刻,只听得门外一阵沉缓的步履之声慢慢走近。到了门口处,听着李福说了一句“请进”,接着“吱呀”一声,房门被慢慢推开——胡惟庸和钦天监副使熊宣使一前一后走了进来。
胡惟庸一进卧室,便一头直奔李善长的病榻而来,一下跪伏在地,泪水夺眶而涌,哭道:“相爷,惟庸一听到您称病在家,便很是挂念。彬哥儿虽是在劫难逃,这般结局想来也实在令人痛心,但相爷还是要多多保重,勉力撑持才行哪——我们这些淮西同僚,离了您,就成了‘爹不亲,娘不爱’的孤儿了!您万一有个好歹,却让我们有苦找谁去诉?有难找谁来帮?”
熊宣使也是出身淮西,听胡惟庸字字句句说得如此心酸,不禁也流下了眼泪,劝李善长道:“胡大人说得对呀!相爷可要多多保重身体啊!李彬大人既已蒙难,‘人死不能复生’,您就节哀顺变吧!”
李善长半躺在榻床之上,轻轻咳了一声,道:“罢了!罢了!暂且不要去说这些了——惟庸,你今夜到底有何要事须找本相面谈?”
胡惟庸慢慢抬起头来,双眸深处猝然闪过一道寒光,缓缓说道:“相爷!在您卧床养病的这一两日里,惟庸多方打听,听说刘基已经迫不及待地召集了御史台里的‘鹰犬’们纷纷弹冠相庆,认为他眼下就能挤走相爷,取而代之了!”
“哼!本相这个相位,不是他想坐就能坐的——”李善长一听,激烈地咳嗽了一阵,抚了抚胸口,沉沉地说,“他刘基以为凭着彬儿这件案子就能扳倒本相?哼!他真是痴心妄想!”
“父亲息怒、息怒!”李祺急忙趋前劝着李善长,同时有些疑惑地问胡惟庸,“胡大人,依李祺之见,刘中丞似乎并非这等官迷心窍之徒。他若要置父亲于死地,前日在朝堂之上便可将父亲与法华妖僧扯在一起诬告陷害了——然而他却当着皇上和大臣们的面力保父亲的清白,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啊!”
“唉呀!李公子真是忠厚君子,你哪里懂得世间尔虞我诈、阳予阴取、人心叵测?”胡惟庸把头摇得像拨浪鼓似的,不住地慨叹道,“你要知道,这刘基是什么人?是‘大明第一谋士’呀!谋士,谋士,就是以谋为生嘛!无时不谋、无处不谋、无事不谋……他在前日金銮殿上为相爷开脱,这也是他耍的一种权谋嘛……他毕竟也不敢当着皇上和大臣们的面诬陷相爷,于是便假意来麻痹相爷……李公子可不要被他骗了!”
李祺听胡惟庸说得头头是道,便也半信半疑起来,不再多言了。
“不过,”胡惟庸脸上忽然露出一丝深深的笑意来,“这刘基自是‘孔明再世’,断事如神,这一次却是利令智昏——竟敢当着皇上的面信口雌黄,捏造出‘十日之内天必降雨’之事来逼着皇上斩杀了彬哥儿!他这一次怕是会‘玩火自焚’了!”
“此话怎讲?”李善长脸色一肃,凝视着胡惟庸。
胡惟庸拿眼瞥了瞥熊宣使,道:“熊兄,你可以向相爷禀明一切实情了。相爷怕是怎么也猜不出,刘基为了借着眼下斩杀彬哥儿之机来立威扬名,不惜冒着欺君大罪蛊惑朝野!当真是其心可诛呀!”
李善长这时却显得相当平静,默默地听着,目光似剑,冷冷地逼向了熊宣使,道:“熊大人,你是钦天监的人,也是刘基的属下——他刘基究竟有何欺君罔上之举,还望你要以朝廷大局为重,如实道来!”
熊宣使接过了胡惟庸投来的眼色,伸手擦了一下额头上沁出来的密密细汗,慢慢说道:“四天前……也就是刘中丞和法华妖僧金殿论道的头一天,我们钦天监将精心观测到的天象写了一份呈文,告诉了刘中丞:在这一个月里,北阙之星潜移向南,昭示着必有一场霖雨自北而来,降临在江南地带……”
“哼!”李善长听到这里,顿时按捺不住心头的恼怒之情,伸手重重地擂了一下床头的木板,“怪不得他在金銮殿上那么有恃无恐地宣称只要杀了我彬儿,就会天降霖雨——原来他早就收到了你们的那份呈文……”
“但是……”熊宣使抬眼看了一下李善长,又小心翼翼地说道,“下官感到诧异的是,我们钦天监呈报给刘中丞的呈文里着重注明了:这个月里虽然是天必降雨,但降雨的时间至少应在十五日左右。可是刘中丞那天在金銮殿上却公开向皇上保证‘十日之内,天必降雨’……刘中丞他为何竟会信口妄言天象,这倒让下官实在是百思不得其解了……”
“这有什么想不通的?”胡惟庸在一旁冷冷笑了,“他刘基一向最是喜欢标新立异,专和别人拧劲儿。他这么做,一则是自恃才识过人,没把你们钦天监放在眼里,二则是借机立威之心太过迫切,这才‘言过其实’、夸夸其谈,一心想在皇上面前邀宠取信呢!”
李善长听得暗暗颌首,待胡惟庸讲完之后,目光猝然一亮,直盯在熊宣使脸上,道:“本相问你:这天降霖雨的时间到底应在十日之内还是应在十五日左右?你能给本相一个确信么?”
熊宣使正视着李善长,一挺胸膛,硬声答道:“根据我钦天监大小臣工们的反复琢磨、研究,一致认定,这一次天降霖雨的时间必然会在十五日左右,决不应在十日之内!对这个结论,下官愿以自己近二十年来观测天象从无失误的履历作担保!”
听到熊宣使说得这般斩钉截铁,李善长一直冷若冰霜的脸庞这才放出了一丝笑意。他撑起身来,伸手拍了拍熊宣使放在双膝之上的手背,微微笑道:“宣使啊!本相信得过你!”说罢,又转头看向了胡惟庸,点头说道:“难为你和宣使今夜冒险前来向本相揭发刘基欺君罔上之事了……哼!他刘基一向自称‘秉公执法,清平如镜’,本相倒要瞧一瞧,这一次他若失言于天下,又将怎样给自己也砍上一‘刀’?”
朗朗星空,明月如银,万里无云。
就在胡惟庸带着熊宣使密访李善长的这天晚上,刘基府中却是一片静谧。刘基一个人坐在院落里很安静地仰望着那璀灿星空,一脸的沉思,手里拿着一张油纸折扇,轻轻摇动,扇着缕缕微风乘凉。
“老爷!”刘德的一声轻呼把刘基从深深的思索之中唤回到现实里来。他应声回头一看,只见刘德端着一盘切好了的西瓜,和姚广孝在他身后含笑而立。
“这是陛下今日下午专门派人送到府中赏赐给老爷您的。”刘德将那盘西瓜端到了刘基面前,“今天晚上天气炎热,老爷还是吃一块消消暑吧!”
“这大热天的,也难得陛下时刻还在念叨着老夫啊!”刘基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挥了挥手,“嗨”了一声,笑了笑说道,“你们自己吃了解渴吧!不要管老夫!”
姚广孝淡淡地笑着,从那张托盘里拿起一块西瓜送到刘基手上,劝道:“刘先生您不先吃,他们又有谁敢冒昧动口呢?老师带个头吧!”
刘基点了点头,接过西瓜吃了一口,赞道:“这西瓜可真甜!”转头看向刘德,吩咐道:“刘德!你去把陛下赏赐的西瓜分给下人们一些,剩下的那些明早儿准备一辆犊车,拉到御史台,让大伙儿都尝一尝鲜、消一消暑!”
刘德一迭声地答应着,把托盘放在了树荫的石桌上,笑呵呵转身而去。看着他乐不可支地跑远,姚广孝悠悠一叹:“外人都说刘先生是‘黑脸包公’一样的人物,铁面无私,刚毅无情,却未必料得到刘先生平日里待人接物的那一份温情、那一份体贴、那一份真挚,实在是天底下也难以找出几个能与您比肩的人来!”
刘基一边吃着西瓜,一边满不在乎地笑着说道:“姚公子可不要把老夫捧得飘飘然找不着北了!——咦!你今天送老夫这筐好话,莫非又有什么事要找老夫?若是有事,就不要藏着掖着,尽管问吧!”
“先生不愧是先生!什么事都瞒不过您!”姚广孝哈哈一笑,“晚生确有几个问题想请老师解一下惑。”
他说到这里,语气稍稍一停,见到刘基正认真地听着,便道:“《论语》里讲:孔子不语‘怪、力、乱、神’。晚生素来也以为阴阳占卜之术乃是旁门左道,不足为取。”一语及此,他又急忙抬眼看了看刘基,见刘基换上了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正看着自己,心头不禁一阵发窘,道,“这是晚生以前的浅薄之见,让先生见笑了。先前晚生隐居长洲县时,也曾听人赞过老师是诸葛孔明再世,料事如神,无不灵验。不瞒先生说,起初晚生对此也是有些半信半疑。
“待到数日之前,晚生听了先生与花雨寺法华长老金銮殿上论道说法之事,小生这才真正见识了先生洞明天道、占卜未来的高妙学问——还望先生不吝赐教!”
“呵……你这姚公子,原来是想向老夫讨绝学的?”刘基将手中吃完了瓤的西瓜皮儿轻轻放回了石桌,在托盘上拿过毛巾揩了揩手和脸,坐回到石凳之上,却是脸色一正,肃然说道:“你真想学那‘洞明天道、占卜未来’的高妙学问?”
姚广孝表情极为认真地点了点头。
却见刘基脸上严肃凝重的表情忽然一松,又是似笑非笑起来。他摊了摊双手,耸了耸肩:“这事儿嘛……恐怕姚公子可要失望了!老夫可没这门高妙学问传授你呀!”
“那……那……”姚广孝一脸的惊疑,“您和法华长老在金銮殿上论道说法又是怎么一回事呢?”
刘基伸手抚了抚垂在胸前的那几绺须髯,深深地笑了,隔了片刻,才向姚广孝探身过来轻轻附耳说道:“你是说老夫那金殿论道之事儿啊?其实全是老夫蒙的,侥幸猜中的。”
“啊?”姚广孝大吃一惊,嘴巴都几乎合不拢来了。
刘基面不改色,平静如常,只是站起身来,负着双手在树荫之下缓缓踱了数步,悠悠吟道:“夫蓍,枯草也;龟,枯骨也,物也。人灵于物者也,何不自听而听于物乎?”
这段话传入姚广孝耳中,便似在他一平如镜的心潭之中投下了一枚石子,泛起了阵阵涟漪。原来刘基口中所吟之句,正是他所写的《郁离子》一书当中的原文。可是,如果刘基自己连阴阳占卜数术都不信的话,他为何又能屡次在朝廷之上向朱元璋解说天象吉凶而且还显得非常灵验呢?这一点,让姚广孝惊疑非常。
院子里立刻静了下来,连树枝间一阵微风掠过也听得到声响。过了许久,姚广孝低低的、颤颤的声音打破了这一片宁静,说道:“晚生实是不解,您和法华长老在金銮殿上论道斗法的赌马、看相那几件事儿却听起来是那么的真实和灵验啊?”
刘基在树荫下静静立定,沉默了半晌,才缓缓说道:“也罢,老夫就把一切真相都告诉你吧!先谈赌马那件事儿……”
他抬起头来望向那群星闪烁的夜空,沉吟着说:“赌马那件事儿的内情是这样的:如果陛下那天换了别的什么事儿来测试老夫和法华长老,老夫也许还有些拿不定把握。但他让我们预测‘火云驹’与‘玄影驹’游水上岸的先后,这让老夫逮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
“难得的机会?”姚广孝听得越来越糊涂了。
“这‘火云驹’与‘玄影驹’哪一匹更快地游水上岸——其实,老夫在两年多前就知道了。”刘基的双眼凝注在星空深处,悠悠说道,“那一年我大明水师正和逆贼陈友谅对峙在鄱阳湖上……当时湖面上战炮横飞,我大明不少舟船被炸得碎成片片——有一次湖上激战,陈友谅的手下探到了陛下的御舟位置,便集中火炮进行全力轰炸。陛下见势不妙,便让老夫和他分别乘骑‘火云驹’与‘玄影驹’弃舟泅水上岸。
“在那时,老夫就发现自己乘骑的那匹‘玄影驹’比陛下乘骑的‘火云驹’在湖水中游得更快——但为了不显得逾越了礼法,冲撞了陛下,当时老夫勒紧了‘玄影驹’,迫使它不能争先,便紧跟在陛下乘骑的‘火云驹’后面泅水游到了安全之地。”
说到此处,刘基又伸手轻轻一抚胸前的垂髯,淡淡地说道:“那日金銮殿上陛下用这件事儿来考老夫,自然是考不倒老夫的了。说起来,这事儿也真是来得太巧了!若是换了别的什么事儿,老夫恐怕还得多费一番思量才是啊!”
“原来如此……”姚广孝听了,这才恍然大悟。
“至于所谓‘狴犴之相’与‘狻猊之相’的说法。”刘基又深深一叹,“这不过是老夫随口与法华长老敷衍周旋,不足为取。”
“那么,法华长老利用面相占卜之术预言您的流年吉凶……这又是怎么一回事呢?”姚广孝忍不住继续追问了一句。
刘基听到这里,却沉默了下来,久久不语。那日在金銮殿上,他也觉得法华长老对自己这几十年来人生起伏的关节点的确评述得十分深刻,简直是一针见血。可是,法华长老怎么会对自己的情况了解得这么清楚呢?刘基沉吟着看了看姚广孝,缓缓说道:“他用观测面相之术来预言老夫的流年吉凶,说得头头是道、似是而非,确也有些蹊跷!大概是有知情人向他暗中透露了老夫这数十年来所走过的人生历程罢……”
一语至此,刘基脑海中灵光一闪,急速地掠过了李善长、胡惟庸、陈宁等人的面影。这些人为了扳倒自己、枉纵李彬,当真是不惜与法华长老这样的逆贼相互勾结,可谓是“处心积虑,不择手段”了!
“不过,刘先生在关键时刻总能比法华长老他们‘棋高一着’——您竟然来了个‘釜底抽薪’之计,一下彻底戳穿了法华长老的伪装,将他胡元逆贼的身份大白于天下!”姚广孝深深赞道,“先生胸中的谋算,当真是高深莫测。”
刘基听了,默然不应,心底却是苦苦一笑。姚广孝哪里知道,查实法华长老是元廷脱脱太师死党之事,却真不是他和御史台做出来的。这事儿,是那一日北伐军黄河大捷的消息传进宫中之时,朱元璋火速召他入紫光阁亲口密告于他的。于是,刘基便利用了这个秘密作为自己最后的“杀手锏”,将法华长老“一招毙命”。
但正是朱元璋秘密告诉他法华长老真正身份用以反击“淮西党”的事儿,让他重新认识了朱元璋。朱元璋的思维视角的确和他所有的臣子都迥然不同。在他心目中,维护朝廷的权力平衡格局也罢,维护《大明律》的权威也罢,其最终目的也只是为了维护大明的江山始终姓朱。他想将《大明律》执行到位,一刀斩了李彬,但又害怕激怒李善长和“淮西党”,引起他们对北伐大军的掣肘,于是便采用了半推半拖的态度来应付此案。回了应天府后,朱元璋把李彬一案搁置起来,放任“淮西党”对刘基的猖獗攻击,也是在等待最后的时机实施“最后的审判”。果然北伐军黄河大捷的消息一传来,“资粮于敌”的战略意图得到了实现,李善长和“淮西党”已无法再掣肘北伐军了,朱元璋立刻就有了秉公而断的底气,马上翻脸无情,与刘基暗中呼应,演出了金殿论法这一出“双簧戏”,最终将李彬顺乎天意、合乎律法地送上了断头台堵住了李善长和“淮西党”人的嘴。
对朱元璋所做的这一切,刘基其实也是很理解的。毕竟,朱元璋身为帝王,能如此苦心孤诣地排除李善长和“淮西党”人的干扰和掣肘,站在刘基和御史台这一边,维护了《大明律》的权威,这是殊为难得的。他坚信,如果有朝一日朱元璋能够底定全国、一统天下,那么《大明律》将必然在他手中得到极有力的推行和实施。这一点,几乎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刘基又想:假如朱元璋一直以利弊得失来算计他自己对《大明律》的运用,会不会让天下士民看到了这种执法方式的随意性和功利性?这对《大明律》今后的施行会不会产生负面影响?假如朱元璋自己身边最亲近的人乃至于他自己将来有一天也违律犯法之后,又当如何处置?……这个问题,始终是将来御史台要直面的啊!那么,朱元璋会懂得“执法者必先受治于法”的这个大道至理吗?在这一点上,刘基也不敢确定。可是,自己总得要找个机会把这个问题捅亮了试一试朱元璋再看啊……
就在这时,姚广孝的深深一叹打断了刘基的思忖。他循声转头一看,却见姚广孝颇为感动地说道:“本来金銮殿上论道说法背后的这些玄机,刘先生亦无须向晚生坦诚相告。而刘先生果然不负‘诚意伯’之名,视晚生如亲子,向晚生一一道清来龙去脉……晚生感激不尽!”
“天道何亲?唯德之亲。鬼神何灵?因人而灵。”刘基悠悠说道,“值此由乱入治之世,君子立身报国,非得‘德、术、谋、势’四道并行不可!唉!……刘基伏膺儒学,岂肯以巫蓍之术‘欺世盗名’?实乃不得己而为之也……”
他自言自语之时,心中却想:若是大明纲纪严明、清廉成风、人人皆知奉公守法、事事皆遵律法准绳,自己又何必如同巫师、神汉一般假借什么“天道”、“天意”来弹压李善长和“淮西党”人?!难哪!在这朋党林立的朝廷之中整肃纲纪,实在是孤军陷阵、危险万分!
刘基在树荫下沉吟之时,姚广孝在一侧却仍自疑惑:既然刘先生和法华长老论道斗法的这几件事都并非倚仗阴阳占卜数术方才获得灵验的,那么他所说的“斩了李彬,十日之内天必降雨”这番预言又有何据?是凭空臆断还是慧眼卓识?他这番预言可是在陛下面前立下了“军令状”的,十日之内若不应验,只怕刘先生就会大祸临头了!
姚广孝一边这么默默地想着,一边静静地看着刘基,见他和往常一样镇静自若、稳如泰山,仿佛智珠在握,胸有成竹,一时之间又令他渐渐放下心来——刘先生这“斩了李彬,十日之内天必降雨”的预言想来必也是有根有据的,否则金銮殿上、天子面前,他哪来这么坚实、过硬的底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