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君臣无猜,上下才能相安
黄河下游的伏龙滩口处,雪堆般的一蓬蓬芦苇丛中,冯胜和费聚正在指挥着士兵偷偷地运放一艘艘蒙冲小舰。
“咱们事先也想到了用奇兵渡河偷袭‘豹子丘’这一计的,只是由于顾虑奇兵队伍在对岸‘孤掌难鸣’才未能实施。”冯胜瞧着那一艘艘小舰被罩上水草芦苇掩蔽起来,完全与河滩茫茫的草色混为一体,不禁感慨万分地说道,“幸得刘中丞想出了这‘三管齐下、前后夹击’之策,一下就把整个战局盘活了!刘中丞真乃神人也!”
费聚一脚将滩上一块鹅卵石踢得远远飞了出去,“波”的一声坠入水中,神色却有些不以为然:“冯大将军,你对刘中丞夸得本也不差。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刘中丞也仅仅是在后方出出主意、动动嘴皮子罢了,真正要把这计谋落到实处大奏功效,还不得靠您、李大将军、邓将军、郭将军和咱们去做?比如说,要想把对岸这一带沿边设伏的元军斥候们引开,就须得让冯大将军您在潼关那边同时造出惊天动地的声势来——那么,王保保和他手下的斥候暗探们才会被您调离而去,咱们也才能随即乘隙渡河深入到对岸腹地之中!这些计谋是环环相扣的,缺了谁也做不下去……他刘中丞也没什么了不起的!”
“费聚——你怎么这样说呐?汉高祖刘邦曾向曹参讲过‘功人’、‘功狗’的说法,这个道理你不懂么?”冯胜严厉之极地瞪了费聚一眼,“当年打陈友谅、打张士诚、打方国珍,哪一场战役离了刘中丞的神机妙算成功过?你凭什么不服刘中丞?哦……不就是那一次你在攻打杭州府时因为强占民财被刘中丞参劾过——你便对他如此怀恨?”
“哎呀……费某可不敢对刘中丞心怀私怨啊!冯大将军,您可别误会了!”费聚嘻嘻一阵干笑,眼珠一转,假意从侧面切入了话题,“论起帷幄经纶之功,冯大将军您的同乡至交李善长相国、胡惟庸大人,谁不是忠勤敏达、实心为国?依费某看来,他们也未必比刘中丞在勋绩上就逊色多少!”
冯胜与李善长、胡惟庸实为濠州定远县的宿旧同乡,他们三人的私交关系也一向亲密异常。费聚既然拈出了这两个中书省的长官来,冯胜自然也不好将他俩拿来和刘基量长比短,便不再开口言语了。
“对了,冯大将军——近来应天府内吵得沸沸扬扬的:刘中丞要把李相国的侄儿李彬执意问罪正法,您对这事儿怎么看?”费聚终于还是将话头绕了过来,“说起李彬这小毛头儿,他可是你我都一同看着他从小长大的呢——费某实在是不忍心看到他被刘中丞斩首示众啊!”
“是啊……李彬可惜了!但他触犯了《大明律》,就该当被御史台问罪。这有什么办法?”冯胜连声叹息,“当年胡大海的儿子胡德深不也是被陛下和刘中丞铁面执法了吗?没办法,谁叫他李彬胆大包天竟敢以身试法呐?!”
“胡德深当年是带头触犯了陛下的‘禁私酿酒水令’才被砍头的,陛下那个时候是要用他的人头来立威三军,这怎么能和李彬一事相提并论?李彬只是乱收了别人几两银子,哪里就该被问罪斩首?”
“乱收了几两银子?费聚,你知不知道他可是受贿白银三千两!三千两白银足可购买粟米二万多石呐!二万多石粮食足够你这八千奇兵食用近三个月,这要放在讨元战场上,二万多石粮食甚至可以决定一场战争最终的结局了!李彬这么贪婪,实在也是咎由自取……”
费聚先前算来算去,认为这西路大军诸将之中只有这个冯胜与李善长、胡惟庸他们走得最近,这才故意趁郭兴今天不在场而来游说他的。末了,他没料到这冯胜也是“一根直牛筋”的样子,似乎亦受了刘基的影响不浅,就把心一横,脸色一冷,硬顶硬地说道:“冯大将军你怎么和刘基一个鼻孔出气?不要忘了,你和李相国才是门对门、心连心的同乡至交!没有李相国当年在陛下身边对你的多方关照和全力支持,你能在军界如此春风得意?费某就爱讲个实话——这一次,胡惟庸大人来了密函,请求费某和你一道上表朝廷为李彬求一下情,你干是不干?咱们淮西这些同乡这个时候都还不站出来呼应李相国,那可真是连混蛋都不如了……”
“费聚,你不要再说了!在惩处李彬这件事情上,刘中丞是没有错的。朝廷上的这些事儿自有《大明律》作为依据进行裁断,咱们这些将官武人哪有插嘴的份儿?”
“《大明律》、《大明律》,你口口声声都在说这个《大明律》!它又不是什么天王老子的金科玉律,就永远正确无误?冯大将军,费某给您说一件事儿,这是胡惟庸大人在他的密函里亲口告诉我的:刘基这老儿写了一个密折给陛下,被胡大人无意中看到了,它的内容是这样的:‘《大明律》之兵律一章须添加卫所布设之制,即自京师达于府县,皆当设立军卫;大率以五千六百人为卫,一千一百二十八人为一千户所,一百一十二人为一百户所;设总旗二名,小旗十名,管领钤束,通以指挥使等官领之,大小相维,以成队伍;平时抚绥操练,务在得宜。有事征伐,则由兵部选荐将领于上,并诏其将佩印而领之出战;既旋而归,则交己所佩将印于朝廷,而麾下众军则各归其卫所,虽大将军亦只能单身还第。自此兵权一律出自朝廷,而臣下不敢有所擅调。’冯大将军,您听明白了么?”
冯胜闻言,面色一变,不禁沉默了下来:刘基此奏用意非常明显,就是想达成其治兵“将不专军,军不私将”之鹄的。也就是说,刘基已经在建议朝廷开始于立国之初便收揽兵权以防诸将尾大不掉之势了!虽然冯胜对刘基一向十分敬佩,但听到他在暗中却如此谋算着削夺自己以及诸将的兵权,冯胜的心头也隐隐有些不是滋味。他隔了好一会儿才说道:“费聚,你可别是在胡言乱语罢?刘中丞也是素来相信咱们的为人行事的,犯不着在陛下面前出这种‘阴招’来对付咱们罢?他难道不懂得在这战乱之世带兵打仗只有‘兵将一体,上下一心,内凝外结,宿恩久习’才是克敌制胜的良策?照这‘军卫布设之制’,你让我冯胜突然去指挥一些硬塞过来的完全陌生的士兵子弟,也实在是不顺手啊……”
他其实并不知道——刘基在建议《大明律》里写进卫所布设之制的同时,也对它的弊病进行了剖析:将士不亲、上下不接、左右不附,亦是卫所军制之症结,唯有善择贤将平素教习之、训诲之、周旋之,循循然导其一心忠君卫国,则圆满无缺矣。但胡惟庸在密函里自然是将这一章节的有关情形故意掐去了,借此挑起费聚、冯胜等将领与刘基之间的嫌隙。
“怎么?冯大将军您不相信?晚上费聚把胡大人写来的那封信带给您看一看,他没必要骗咱们啊!”费聚见冯胜被自己说得隐隐动了怒气,便又添油加醋地讲道,“冯大将军,您还没把刘基看透啊!他这个老儿一向心性阴沉,最是喜欢干些‘损人不利己’的事情——您应该晓得今年年初陛下开国登基之时便已有意定立濠州为大明朝之中都吧!您想,陛下将皇都建在濠州,这对咱们这些同乡旧臣是何等深厚的褒奖?咱们留在淮西的三亲六威、父老乡亲们都要跟着沾光享福——身为帝室同乡之民,他们都可以每年减免一半的赋税啊!这是何等大快人心的好事?冯大将军,您在濠州的亲戚还有一两百家吧?您去问一下他们,他们哪个人对这一消息不是欢欣鼓舞?
“可是这个刘基,他却处处针对咱们这些淮西人氏,又是神叨叨地跳出来公然反对,说什么‘濠州乃平旷荒野之地,无险可凭,且又偏处一隅,岂宜置都立宫?四方士民睹之,未免会存有楚人沐猴而冠之暗讥矣’!您听一听,这关他屁事儿啊!他居然这样来捣乱!这不,他这么一闹,便逼得朝廷将这桩皆大欢喜的事儿搁了下来,您说这可气不可气?”
“哎呀呀!这刘……刘中丞也实在是太不近人情了!”冯胜听到这里,再也按捺不住,顿时须髯虬张,“他怎么处处都这样针对我淮西人氏?费聚,你去拟写一道请求陛下确立濠州为大明中都的奏稿来,本将军一定会签上自己的姓名,稍稍抵制一下刘中丞对咱们淮西同僚的偏见和打压!”
“好!好!好!这才不愧是豪气天纵的淮西冯大将军嘛!”费聚拍掌夸赞了他几句,又试探着问道,“对了,咱们是不是该将为李彬求情一事也附在奏章后面?您看……”
冯胜仿佛没有听到他这话一般,只顾拿手捋着自己的须髯,没有回答。
“胡大人还建议咱们可以把奏章中的语句写得更为尖锐一些,直接抨击他刘基‘专恣刚愎、欺天滥刑’的过失……”费聚知道冯胜这是默许了自己刚才的附议,胆儿又大了起来,继续往更深处试探冯胜的反应。
“唔……这些攻讦朝臣的尖酸刻薄之语,就不该出自咱们这些武将之口了!陛下拿去一瞧,就知道咱们是受了李相国、胡大人的鼓动的。这样一来,反倒引得他对咱们妄生猜疑,那可就大大不妙了!而且,对刘中丞,咱们也不必这么咄咄逼人,留有余地好一些。”冯胜双眸深处隐隐精光闪烁,思忖着说道,“咱们还是从淮西乡谊这个着笔点出发,上奏恳请陛下纯以宽仁为本,勿以严苛为能,摒弃刘中丞不近人情之语,放李彬一条改过自新、重生再造之路,这也就够了嘛……借着这话头,咱们就可以把濠州设为中都的意义也重重点明一下,说这是我淮西父老乡亲们翘首以盼之大喜事,希望陛下不要拂了他们的心意才好!对了,讲到这里,本将军忽然冒出了一个想法:咱们还可以建议把李彬安置在濠州戴罪立功,免他一死,罚他今生今世做个修建中都城池的匠徒囚役……这样一说,陛下或许就会应允咱们的求情了……”
平平缓缓的黄河水面之上,朦朦胧胧的薄雾之中,一座座火红色的五牙楼船犹如一座座移动着的小山丘般徐徐破浪游弋而行。
邓愈站在岸边向朱棣比比划划地介绍着:“殿下您看,这是邓某特意从武昌调来的陈友谅军中原有的‘五牙楼船’,完全是按照汉末三国时期东吴大都督留下的图样设计制造而成的……它足足高五丈有余,通体饰以丹漆,有橹数十支,橹箱皆以铁皮包裹;每船置有上中下三层板房:底层是走马棚,专驻骑兵;中间一层是步兵厢,居住的是各队步卒;顶层是‘神机房’,配有大小火炮、火铳、火枪、火蒺藜。当年就是它们在鄱阳湖给我大明天军造成了不少损伤……这一次,陛下决定要用它们来让这些胡虏贼子吃一吃苦头了!”
朱棣任河风将自己的衣袂吹得习习飞扬,微眯着眼望着那一座座楼船:“这‘五牙楼船’里还有走马棚?那不是届时可以将咱们的骑兵全都运过河去大展身手了?”
“不错。李文忠、冯胜等将军一直都是这么想的。可惜,这‘五牙楼船’的数量就是太少了一些,总共只有四十八艘,每艘只能装一百八十余匹战马过去……”
“你的意思是咱们若是将这‘五牙楼船’全部投入渡河作战之中,一次只能运过去九千骑兵?”
“嗯。王保保在对岸布下了七八万名骑兵,咱们运过去的九千骑兵儿郎简直是寡不敌众啊!”
朱棣沉思了片刻,远远望见那楼船第三层前台上伸出来的一根根炮铳长管,便用手指去,徐徐说道:“对了,你们这样船上不是还有‘神机营’的弟兄们吗?倘若届时咱们大军反攻渡河作战,你就让这些‘神机营’的弟兄们先行上岸占据有利地形,以强大的火器优势压住阵脚,拼死敌住胡虏骑兵的前几波冲击。然后,你们便趁着这个‘僵持期’利用‘五牙楼船’迅速在河面上来回运输骑兵队伍过去,待到人满兵足之后,你们就可利用这些骑兵向胡虏贼子发起最凌厉的冲锋了!”
“呵呀!四皇子您不愧是刘基先生一手**出来的兵法高徒!这样巧妙的计策亏您是如何设想得出来的?”邓愈不禁向朱棣竖起了大拇指,“有您这样的督军坐镇此处,胡虏贼子定然会被咱们打得一败涂地!”
“邓将军,您能有心调来这四十八艘‘五牙楼船’,就说明您胸中早已存有了这样的谋划——本督军之言不过是恰巧与您心意暗合而已!您如此夸赞本督军,其实就是在赞扬您自己嘛!”朱棣却是淡然一笑,并不沾沾自喜,又继续追问道,“对了,和对岸的胡虏骑兵劲旅相比,我们西路大军所拥有的战马数量如何?能够和他们一竞长短吗?”
“咱们的骑兵军力并不比王保保手下的人马少!他们的伪梁王阿鲁温三个月前投降时,给咱们带来了六万多匹上好的蒙古战马,再加上咱们先前还有两万多骑兵,所以合计起来还比王保保那边多出一些呐!只要大家能够顺利渡过河去,王保保纵有天大的本事,也唯有向咱们乖乖求饶!”
“唔……话可不能说得这么满,咱们若要顺顺利利地打过河去,先就得稳稳当当地守得住这边的营盘寨楼才行!毕竟是他集中全力先行出手向咱们孤注一掷啊!咱们的城防工事眼下加固得如何了?”
邓愈伸臂往远处一指,把嘴一努:“喏——那不是那些工卒在那边正热火朝天地忙着巩固城防工事吗?”
朱棣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这才见到一群一群光了上身的工卒正在一把泥水一把汗地砌叠着厚厚的碱砖,那黑油油的脊背一片片挤挨着,让人瞧了触目惊心!
“他们也真是辛苦啊……”朱棣喃喃地说着,慢步走了近去细看,耳畔却渐渐传来了“叮叮当当”的金铁碰击之声——他无意中定睛一瞅,不禁呆住了:原来这些工卒每一个人的手脚之上居然都拖着沉重的铁镣铁铐!
“他们是哪里找来的囚徒?”朱棣非常诧异地问邓愈,“难道你们西路讨元大军如此缺乏人手?”
“启禀殿下,他们不是囚徒,是咱们西路讨元大军‘降附营’下的军户。”
“军户?既然是隶名在籍的军户,那你们还锁锢着他们作甚?”
“殿下,这事儿说来就话长了:他们其实是伪贼张士诚手下的那些降兵降将。陛下当年恼恨他们跟着张士诚十分卖命地顽抗不止,便惩罚他们为世世代代羁束于军营之中效力的军户。说是‘军户’,他们实则就是‘军奴’——专做讨元征程当中最脏最累的活儿,吃的也是军中最差的伙食。陛下是专门要他们来受罪的……”
朱棣愕然而道:“而今天下大局已定,偃武修文势在必行。我大明虽不至即刻便放马南山,却也不当如此劳民多役。刘先生曾经说过:‘帝者以德服人,霸者以暴制人。’我大明要建立的是煌煌帝业,是要做到万古流芳的!伪吴降兵固然可恨可惩,但也终是我大明子民,岂能真将他们如同囚犯一般世代禁锢?本督军觉得此事似是有些不妥——邓将军您以为然否?”
邓愈急忙装起傻来,顾左右而言他:“哎呀……殿下,这河边的风有些大起来了,咱们还是暂时上城楼里避一避吧……”
“这个老滑头!”朱棣在心底暗暗骂了他一声,正欲开口再讲,却听得那堆降兵军户之中猝然起了一阵哄动!他循声望去,见到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军户奋力挣脱了几个督工武士的阻拦,“哗啦啦”直拖着脚镣手铐飞奔近来,“扑通”一声,在他俩面前就地跪倒在沙滩泥泞之中,哭嚎而道:“两位将军!两位将军!可怜可怜小人罢!小人的家乡浙西江阴县遭了旱灾,如今只有老父老母在家,无人下田耕作——小人和自家两个兄弟又都被困在了这里……恳请两位将军大发慈悲,放了我兄弟三人里头任何一个先回去救救爹娘吧!他们在家里只怕不被饿死也会被累死了!我们中剩下的兄弟二人一定加倍干活决不偷懒!等到救了爹娘性命之后,回去的那个兄弟也一定会按时返回‘降附营’里继续效命!求求大人就答允了小人吧!”
朱棣见他说得如此凄切,而且又看到他手腕脚踝之处皆被镣铐磨得血肉模糊,不禁顿生悲悯之心,眼圈立时便红了。他还未及发话,一个督工武士赶将过来,“唰”地重重一鞭就抽在那青年军户汗津津、光溜溜的脊背上,几点血花应声而飞,竟是溅到了朱棣的脸颊上!
“住手——”朱棣刚把这两个字吼将出来,邓愈已是将自己的牛眼朝那督工武士狠狠一瞪:“下去!本将军在此,休得无礼!”
那督工武士一见是征戍将军邓愈,只得收起了皮鞭,悻悻然退了下去。
同时,邓愈把朱棣的袖角轻轻一拉,暗暗止住了他,站上前去向那哀哀而求的青年军户大声喝道:“兀那张二!你还不赶快滚回去砌砖?你的这些恳求,本将军也不光是今天才听到了。但你既已身隶军户之籍,便须视营所为己家,忘了你那浙西老家的一切吧!快去,快去!免得再受皮肉之苦了……”
朱棣在后面听得大怒,一把扯下了邓愈,上前弯腰去扶起了那青年军户,然后望着正渐渐聚拢过来的其他那些军户,朗声说道:“诸位浙西军户兄弟们!小弟一定将你们的呼声转呈刘中丞和陛下,并一定会代你们恳求陛下慎加对待的!你们也莫要急躁——只要打赢了眼下这一场大硬仗,你们返回家乡抢灾救亲就有一线希望了!所以,你们还是要好好地干活啊!活干好了,仗打胜了,一切就都好说了!”
他话音未落,沙滩上的降兵军户们已是听得欢声雷动!那名叫“张二”的青年军户泪流满面地看着一身凛然浩气的朱棣,只喃喃说着:“这是哪来的‘小菩萨’?阿爹、阿娘,你们有救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古者帝王之兴,必有命世之士以为辅佐。成周伐罪,鹰扬奋兴。炎汉伏义,群策毕举,所以克集大功,启基隆祚者也。爱卿自昔相从,忠义出乎天性,然且沉毅有谋、端重有武,故能遏绝乱略、消弭群匿,建无前之功,虽古豪杰之士,不能过也。今克期遣使而来,所请兴军屯、抚元臣、安士民等事悉欲禀命而行,丝毫不敢自专,实为贤臣事君之道,朕甚嘉之!但所请诸事多可便宜行者,而爱卿识虑周详,终是不肯造次有违,诚社稷之庆、邦家之福。然朕以为:将在外而君不御,乃古道也。自后军中缓急,一任爱卿从宜行之。钦此!”
讨元北伐东路大军幕府参军徐允恭(徐达之长子,后徐允恭之名因避建文皇帝朱允炆之讳,改为“徐辉祖”)慢慢阅完了这道诏书,抬起头来看向烛光影里静静坐着的父亲、征虏大将军徐达,正欲开口有所言议,却见父亲伸出手来向他一摆,只低低问了一句:“徐乐在院门口守住了?”
“父帅,孩儿进屋之前,便已安排徐乐守在院门那里把住了,任何人也不得近前有所打扰。”
“唔……这就好。”随着这沉朗的话声,徐达慢慢从书案后面的烛光暗影之中站起身来,整个人便如一尊圣像般倏地凸显而出:他虽身为武将,但却生得面白如玉、眉清似柳,三绺乌亮长髯轻轻飘拂胸前,一身戎装卸去之后竟若一介彬彬文士般气宇儒雅秀逸。他静静地看着徐允恭,淡淡问道:“你读了这道诏书,心中有何感想?说来听一听。”
“依孩儿之见,虽然陛下如此褒奖父帅您的谦恭臣节,但孩儿以为父帅还是未免太过小心翼翼了……在阴山一带大兴军屯以抵御元虏之反扑,这等明眼人一看便知是利国利民的大好方略,您自己在北平府立即便宜从事就是了,又何必派人远赴应天去请示陛下?这一往一来之间,不知会耽误多少事机啊……”
徐达盯了他这长子半晌,才轻轻摇头,深深叹道:“我儿你还是太年轻啊……为父如今手握数十万重兵遥居北平,换成了别人,一转念间便能翻云覆雨而不可复制——陛下这是把他大明朝的半个家底都托付给了为父啊!为父若不恭守臣节、以礼自处,后方猝有奸佞乘隙而离间之,则祸发如崩,岂可免乎?所以,为父只能是步步小心、事事谨慎,时时处处唯有请旨而行,一切遵从圣意,方才不会授人以柄啊!”
徐允恭在心底里自然明白父亲所言是正确的,却还是忍不住撇了撇嘴:“是啊!孩儿也觉得自从父帅您打下北平府之后,就像变了一个人似的:在胡虏面前威风凛凛、不可一世的徐大将军,面对应天府的朝廷时却卑躬屈膝、战战兢兢,简直连我们徐府中最下等的仆人都不如了!他们总不会把自己在外面怎样买锅碗瓢盆这样的区区小事儿也拿来请求父帅您定夺吧?!”
徐达哈哈笑了起来:“允恭,你居然这样嘲讽你的父亲!”
徐允恭仍是面色肃然,又道:“对了,父帅,李相国前日派来了他的媒使涂节涂大人来向我徐府提婚,愿求仪容妹为其次子李祚之妻。您当时以‘公务繁忙、不谈私事’为由将他打发了出去。但他人却还一直留在驿馆等待着您的答复呐……这事儿,您该当给他一个明话了!”
“这个……允恭,此事你是如何看待的?”
“孩儿以为李相国一家忠勤有余而宽厚不足,福荫有余而积德不足,长于治外而短于理家,近日他们一族出了李彬这个不肖之徒便是明证。父帅您若要和他们一家联姻,须得三思而断啊!”
“呵呵呵……我儿陪在为父身边历练了这些年,知人料事的本领果然是大有长进了!”徐达一拂胸前美髯,深深而笑,“但你知不知道——昨夜遇春副帅(指常遇春)奉了陛下的亲笔密诏亦来为四皇子说媒,也想娶纳仪容为媳,此事你又如何看待呐?”
“什么?陛下亦欲求娶仪容妹为四皇子之妃?这……这可是孩儿今日方才听闻啊!自古以来,联姻帝室,看似荣华异常,实则凶险暗藏!父帅您尽可卑意逊辞而婉拒之,何必效那攀龙附凤之举?”
“孩儿哪……你没有看出陛下这一次为四皇子求婚的深远用意啊……按照常理而言,以陛下之明察秋毫,应该早已通过锦衣卫之‘眼线’知道了李善长为其子李祚向我徐府有意求婚一事,那为什么他还是跟在后面派出常遇春前来横插一手也要求娶仪容?你难道不觉得此举甚为蹊跷吗?”
“父帅这么一说,孩儿倒也真是糊涂了:仪容妹的贤淑之名莫非真已远扬天下,竟会引得天子皇家与丞相高门竞相来聘?父帅,这一君一相,您都得罪不起啊!干脆,您……您不如把他们两家都婉言拒绝了吧……我徐府犯不着去蹚这趟‘浑水’啊……”
徐达的面色慢慢凝重下来,双眉一皱,摇了摇头,目光幽幽地看着那烛花“毕剥毕剥”地跳动着:“此番为父于应天府率师出征之际,曾经向刘中丞询问韬晦自安之计。刘中丞当时是这样回答的:‘道家有言:“为而不恃。”非成功难,保之实难也;非灭寇难,持满实难也。’为父继续追问:‘何以保成而勿失也?’刘中丞答道:‘《汉书》第四卷中有一篇《卫青传》,但请大将军时时参详之。’允恭,你也是读过《卫青传》的,你将《卫青传》中唯一一段评论他的词句背诵来给为父听一听?”
“孩儿记得《卫青传》里是这样评论卫大将军之优劣长短的:‘喜士退让,以和柔自媚于上,然于天下未有称也。’父帅,是不是这一段词句?”
“不错。孩儿哪,你细细思虑一下,以七战七捷、驱除匈奴而威震四海的卫青大将军,为何竟在汉武大帝刘彻面前‘以和柔自媚’?他的‘和柔自媚’,又换来了什么?同样,我们来看气吞山河、名扬塞外的岳飞大元帅——他是‘刚锐果毅、不屈于上’的楷模。然而,他的‘刚锐果毅、不屈于上’又换来了什么?”
听到这儿,徐允恭立时便明白了一切,含泪而答:“父帅,也真是难为您了!不错——卫青的‘以和柔自媚于上’,固然会令名士大夫耻笑其失节不坚,但在雄猜枭武之主刘彻面前,他求得了一个‘君臣无猜、上下相安’!这已然是连岳飞元帅也难以望其项背的高明之处了!”
徐达这时才目望南方,悠然言道:“是啊!在当前形势之下,为父只有不惜背上‘贪富求贵、攀龙附凤、阿托皇室’之污名,将仪容许配给四皇子为妻了!虽然这样做,李相国他们一定会对为父深怀不满的。但也只有这样做,陛下才会对我们徐氏一族彻底放心。否则,这朝廷内外不知道又会为此事在君将之间生出多少风风雨雨来?我大明的三军上下决不能乱!军不乱,则国必安!徐某只有义无反顾地去做了!”
徐允恭不由得肃然起敬:“大明朝将来一定会记住父帅为安君定国而忍辱负重、剖心沥血的丰功伟绩的!”
徐达徐步踱回了书案之后,静静在座椅上坐了下去,缓声又道:“近来邮书邸报上登发了陛下作的一首新诗,内容为:‘百僚未起朕先起,百僚已睡朕未睡。不如江南富足翁,日高五丈犹拥被。’你觉得此诗如何?”
徐允恭淡淡哂笑道:“陛下这首诗固然写得浅显平易,读来琅琅上口,亦不乏励精图治之意,然而比起汉武帝、唐太宗之诗来,实是略输文采。”
“你这也是一说。”徐达从容而道,“但为父却从其中读出了另外一层含意:此诗之中,陛下嫌富厌富之情已暗萌其兆矣!你下去后马上写信给我徐氏一族中外出各地经商置业的亲戚们,让他们在近期内尽快停止交易,变卖产业各各返回家乡务农,以耕织为本。说不定哪一天陛下就会猝然祭起削富济贫之利刃而殃及池鱼也!”
“父帅——难道此事真会变得如此严重?”
“真会变得如此严重!你切莫迟疑。陛下的心性,满朝文武同僚之中,除了刘中丞之外,大概也只有为父最是熟悉的了。”
“好!孩儿下去后即刻落实。”徐允恭一口应下,忽又想起一件事来,向徐达问道,“对了,父帅,太子殿下发来密函,请求您亦为刘中丞遭到李善长、胡惟庸他们群诬围攻一事站出来讲几句公平之言,您准备如何回复?”
徐达对此事显然是虑之已熟,当下手抚须髯,侃然而言:“允恭,你代为父复函太子殿下:第一,请他相信陛下一切自有明断,决不会令一事一物而处置不得其所的;第二,本帅此时在外沉静无言,对刘中丞来说,实为莫大之阴助,刘中丞自能会意,不待多讲;第三,倘若朝中局势骤变,刘中丞有所不测,本帅自当单骑入京面圣陈情以救!还望太子殿下切勿过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