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春风

第44章 你……要和离?

霍骁低下头,隔着雨幕和枝叶,看见了那扇亮着灯的窗。

那是凝晖院的东厢房。

他记得平日里,沈莞君不宿在这里。

沈莞君正往外张望,起初以为是哪个小毛贼,警惕地从针线筐里摸了一把剪刀攥在手里,正要喊人。

眼前白光一现,又一道闪电划破天际,照亮了榕树上那个人的轮廓,也照亮了一张方相氏面具。

有些熟悉。

“云大侠?”她试探着喊了一声。

霍骁本可以飞身离去。

以他的身手,无声无息地消失在雨幕中不过是一瞬间的事。

可那一声“云大侠”像是把他钉在了原地,他莫名就挪不动步子,还鬼使神差地应了一声。

沈莞君松了口气,手里的剪刀也放下了。

这些江湖中人,行事做派可真是够奇怪的。

“云大侠,这么大雨,你怎么在这儿?”她说完,又有些担忧,“我听老人家说过,雷雨天不能离树太近,很危险的,你快下来吧。”

霍骁迟疑了一瞬。

他下意识地抬手,将面具往脸上按了按,确定它戴得严严实实,这才从树上飞身而下,走进屋内。

暴雨如注,沈莞君也没有让丫鬟值夜,门外无人值守。

沈莞君转身取来一条干净的布巾,递给他:“擦擦吧,脸上都是水。”

“谢谢。”他的声音隔着面具,闷闷的。

“你们江湖中人,不会又是在雨中决斗吧?”沈莞君随口戏谑道。

霍骁想了想,今晚确实在雨中与人打斗过,便点了点头。

“呀,怎么有血?”沈莞君眼尖,看见白色布巾上洇出了几道暗红。

霍骁这才感觉到左手手腕处传来一阵刺痛。

他撸起袖子,小臂上赫然有两道刀伤,皮肉翻卷,还在往外渗血,想来是方才打斗时留下的,雨水一冲,竟没觉出疼。

“你坐着,我去拿药箱。”沈莞君已经转身去翻柜子了。

霍骁坐在窗边的椅子上,看着她在烛火下忙碌的背影。

她的头发半散着,只用一根簪子松松挽着,几缕碎发垂在颈侧,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身上穿着一件素色的寝衣,外面披了件褙子,显然是匆忙套上的。

药箱拿来了。

沈莞君蹲在他身前,低着头,仔细地替他清理伤口。

动作不算熟练,却很轻柔,生怕弄疼了他。

霍骁垂着眼,目光落在她的发顶,不敢再往下看。

沈莞君觉得自己今晚的经历实在有些荒唐。

自己的夫君就在隔壁,身边还躺着刚刚**的丫鬟,早已然沉沉睡去。

而她,却在这间屋子里,为一个江湖侠客包扎伤口。

“云大侠要不要把面具摘了,擦擦脸?”她抬起头问。

霍骁用另一只手捂住了面具:“不必。”

“是……脸上有旧伤吗?”

“对,”霍骁顺着她的话说,“被烧伤了,怕吓着人。”

沈莞君忽然有些同情他。

前世她的腿瘸了,眼看着从匀称到骨瘦如柴,她有时候自己都不想看,一直用毯子遮掩。

云大侠伤到的是脸,日日要面对旁人异样的目光,肯定更加难过。

“外面雨大,”沈莞君将纱布缠好,抬起头看着他,“等雨停了再走吧。”

顿了顿,她又补充道:“不然伤口沾了水,会发炎的。”

霍骁没有应声。

他只是隔着那张狰狞的面具,安静地看着她。

真希望窗外的雨,最好一直下,不要停。

一阵狂风忽然灌入,将窗户猛地刮开。

书桌上未及收拢的纸张顿时满屋纷飞,像一群受惊的白蝶,纷纷扬扬落了一地。

沈莞君赶紧起身去关窗。

霍骁蹲下去帮她捡纸。

纸张大多被雨水打湿了,墨迹洇开,字迹模糊。

他一张张拾起来,忽然顿住了,纸张中夹杂着一封——

和离书。

“给我吧。”

还没等他打开细看,一只素白的手伸到了面前。

沈莞君利落地将所有的纸张从他手中抽走。

“你……要和离?”霍骁问完,又补了一句,“抱歉,我不是故意看到的……”

沈莞君倒没觉得有什么。

她将那叠纸张拢了拢,头也没抬:“对,不想和他过了。”

不知道为什么,即使这只是第二次见到云大侠,她心里并不设防。

也许是因为他戴着面具,看不见脸,反而让人安心。

“为什么?他对你不好吗?”霍骁问。

声音隔着面具,听不出什么情绪。

沈莞君将打湿的纸张一张张摊开,晾在灯罩上慢慢烤干,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他要另娶高门大户的千金,想让我自请为平妻。我不愿意。”

霍骁的拳头在袖中暗暗攥紧,指节泛白。

“不过,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也是要跟他和离的。”烛火映着她的侧脸,衬得五官尤为立体,带了些坚毅的模样,“因为我发现,他根本不值得我对他那么好。”

霍骁的拳头微微松开,紧握的指节一根根舒展,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心里悄然松动。

“他应允了吗?”他再问。

沈莞君的手指顿了一下,将最后一张纸也晾上了灯罩:“就算他不应允,我也一定会有办法离开这里的。”

这话,与其是说讲给云大侠听,更多的是讲给自己听。

按大晟律法,女子要和离,须得丈夫签字同意。

她如今留在顾家,不过是权宜之计。

假以时日,她一定能想到办法,去过自己想要的生活。

“那你和离以后,打算做什么?”

“我要——”沈莞君脸上浮现出对未来的向往,眼睛亮晶晶的,“赚大钱!”

她转过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不是有点俗气?”

“没有,这很好。”霍骁顿了顿,脱口而出,“我以前就想当大侠……”

“现在你就成了大侠!”

两人话赶话,都愣了一下,随即不约而同地笑出了声。

沈莞君渐渐打开了话匣子:“我第一次自己赚钱,是十二岁跟着我外祖父去了趟西北……”

霍骁也慢慢松弛下来,靠在椅背上,听她讲话。

她声音很好听,像玉珠滚过绸缎,清润中自然带着一股软糯的尾韵。

讲起故事来,跌宕起伏,引人入胜。

沈莞君许久没有讲过这么多的话了,竟然讲到口干,倒了杯茶饮尽。

霍骁望了一眼窗外,雨还在下。

他自然地开启新的话头。

“对了,你上回用簪子扎刺客那一下很不错。不过那样拿武器使不出最大的力度。”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我给你示范一下,这样……”

“这样吗?”沈莞君学着他的手势比了比。

“对。手腕放松,大臂用力。很好……”

灯罩上的纸渐渐干了,烛火也慢慢矮了下去。

雨声渐渐小了。

沈莞君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醒来时,发现自己趴在桌上,身上披着一件衣裳。

她坐直身子,胳膊下压着一张纸,是云不平留下的信。

她逐字逐句看过去,眼睛越来越亮。

信上说:他行走江湖也需要银钱支持,可以帮沈娘子办一张假身份用于经商,往后所经营的项目,他抽一成利,并保证她经商的安全。

沈莞君在心里盘算了一番,这笔生意,可以做!

做生意先看人。

云不平救过她,经过昨夜相处,看得出是个守规矩的江湖侠客。

他武艺高强,比她之前请的护院厉害得多,出门若有他护送,便不怕遇到宵小。

何况昨晚他还教了她几招近身术,万一再碰上苏凌薇发疯,也能有个应对。

这样的商业伙伴,只抽一成利,太值了!

窗外传来“咕咕咕”的声音。

她抬眼一看,一只白鸽停在窗台上,见她望过来,还抬起脚抖了抖,脚上绑着一截细竹管。

沈莞君翻过信纸,在背面写道:

若沈娘子有意,可飞鸽传书于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