错春风

第38章 上林春宴

四月的京郊,草长莺飞。

一年一度的上林春宴,开始了。

这次的场地设在皇庄行宫里,北面靠山,南面临水。

地方足够大,能跑马,能射箭。

圣上对这样的安排很是满意,一大早就带着几个皇子公主进山打猎去了,留皇后娘娘主持宴席事宜。

日头渐渐升高,山间晨雾散尽,宴席正式开场。

今日与往年不同,男女同席,分别比试君子六艺——礼、乐、射、御、书、数。

女子这边,每门头三名可得一朵簪花,最后凭借簪花数量,选出“京城十秀”,而得花最多者,便是“首秀”。

郑五娘坐在沈莞君身侧,凑过来:“莞君,你擅长哪几样?”

沈莞君想了想:“射、御、数,这三样吧。”

郑五娘撇撇嘴:“我其他都还行,就是数不行,一算数脑壳就疼。”

比试开始后,苏凌薇一上场便引得众人瞩目,接连拿下礼和书的簪花,风头一时无两。

接着比的是射。

春宴东侧早已设下射圃,三丈开外立着布侯,大幅素帛为靶,正中一方深红,名为鹄,是最核心的位置。

司射官高声唱喏:“女子射圃,立定步射,每人三箭,以中鹄多者为胜;中鹄为上,中侯为次,中边不计,脱靶为负。”

苏凌薇射箭不行,她选择直接放弃。

郑五娘三箭都中鹄了,接着便轮到沈莞君了。

她持弓而立,搭箭、拉弦、瞄准。

箭矢破空而出。

“中鹄。”

“中鹄。”

第三箭刚要射出,她忽然觉得弓弦的力道不对,比刚才松了许多。

这念头只是一闪,箭已离弦。

“脱靶。”

周围一片低低的惊呼。

沈莞君放下弓,低头去看弓弦。

方才紧绷的弦此刻明显松弛了,弦上有一处细小的磨损,像是被人用什么东西反复摩擦过。

她抬起头,目光扫向场边。

苏凌薇正与旁边的人说笑,似乎根本没有关注这边的比试。

沈莞君没说什么,收了弓回到座位上。

郑五娘凑过来,急急地问:“怎么回事?你前两箭好好的,第三箭怎么就……”

“弓弦被人动了手脚。”沈莞君语气很平静。

“什么?!”郑五娘声音拔高了八度,被沈莞君按住了手。

“没证据的事,现在闹出来只会让人觉得我输不起。”沈莞君将弓放在一旁,“况且,不过是输了一门罢了。”

郑五娘气得脸都红了,盯着远处苏凌薇的背影咬牙切齿:“我就知道她没安好心。”

下一场便是男子射箭比试。

顾昀舟自知不擅骑射,只打算跟着同僚上前应景,点卯应付一番便作罢。

谁知他刚拿起弓,就发现这弓坏了。

他眉头微蹙,便想索性放弃下场。

“顾大人,且用这张吧。”

正前方走来一位眉目清秀的少年,一身金吾卫服饰,手中捧着一张角弓,笑得一脸诚恳。

“不必了,我箭术本就不佳……”

正晏凑近半步:“重在参与,圣上正看着呢。”

顾昀舟心头一紧,不敢再推辞,连忙谢过,接过了弓箭。

入手便是一沉。

这弓分量极重,别看那少年拿在手中轻描淡写,到了他手里却重如千钧。

他想换一把,司射官却已高声唱名,比试已然开始。

顾昀舟咬紧牙关,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将弓拉开一半。

箭矢刚一离弦,便绵软落地,连一丈都未曾飞出。

即便如此,他的虎口仍被震得发麻生疼。

司射官唱报结果时,圣上虽隔得远,却也听得一清二楚,当即摇头失笑:

“顾卿虽是文臣,这身子骨也未免太弱了些。这弓,朕五岁的小皇孙都能拉开。”

他侧首看向身侧的霍骁:“云峥,你说呢?”

“确实。”霍骁面无表情。

“霍大人自幼习武,久经沙场,自然是武艺高深。”苏彦连忙上前打圆场,虽对顾昀舟不甚满意,但看在女儿的份上还是不得不为其遮掩,

“只是有道是,武定天下,文安天下。如今四海升平,礼仪教化,才更能安定民心。”

圣上闻言,笑着点头称是,又压低声音对霍骁道:“云峥,别总板着一张脸。今日世家贵女皆在,朕叫你来,是让你相看中意之人,不是来审案的。”

“你母亲为你的婚事日夜忧心,又不敢当面劝你,私下里已找皇后说过两次。你今年便挑个合心意的,朕亲自为你赐婚。”

圣上向来将这个侄子视作亲子一般,不忍见他孤身一人,当即挥了挥手:“行了,别在朕跟前杵着了,去女眷那边巡一巡吧。”

女眷这边的比试,轮到了乐的部分。

本来沈莞君以为苏凌薇会拿到乐的前三名,就又多一朵簪花。

没想到她的琴弦断了,还伤了手,与簪花无缘了。

一回头就看到郑五娘笑得跟一只偷了油腥的小狐狸,心中便猜到了几分。

“你何必呢?脏了自己的手。”她低声嗔道。

“这是我们英国公府的家规,不惹事儿,但也不怕事儿。”郑五娘晃着脑袋,“就兴她弄你坏的弓弦,不兴我弄坏她的琴弦,没这个道理。”

比完了乐,接下来是数。

这是今日最难的一门,也是世家贵女们最避之不及的一门。

算学这东西,学起来枯燥,用起来头疼,在场的闺秀们十个里有九个都只是略通皮毛。

皇后出了一道题:丈量田亩,计算赋税。

听起来简单,但给出的条件颇为刁钻。

田地形状不规则,有方有圆有曲,且赋税标准因田质不同而分三等,需得先分门别类,再逐一核算。

沈莞君拿到题目,只看了一眼,便提笔开始算。

她从小就对算学感兴趣,儿时外祖父觉得她有天资,还专门请了夫子来教她。

后来嫁入顾家,一分钱要掰成几份花,不精打细算一些不可能。

沈家被抄家后,田产被抄,母亲丁忧守孝三年,就是为了给沈莞君留下的一小亩墓田。

后来,沈莞君又以这块墓田为轴心,将周围荒芜的田地买下。

当初还特意去田庄里呆了半个多月,就是为了用最少的钱,买下最多的地。

所以在旁人还在皱眉苦思的时候,她已经算完了一半。

皇后娘意到她,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草稿,微微吃惊。

沈莞君的算法与旁人不同。

她不只算出了题面上的田亩赋税,还额外标注了一处蹊跷:

题目中给出的田亩数与往年赋税账册上的数字对不上,多出的这部分田产,没有登记在册。

她在答案末尾写道:“此多余田产,当为隐田。”

皇后看罢,沉吟片刻,又命人请来了户部的几位官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