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妖言惑众
“咳!咳咳!”院外,传来蔡墩刻意为之,几乎像是要把肺咳出来的干咳声。
秦明倒是无所谓,云若烟却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迅速垛开。
她的脸颊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手忙脚乱地整理被他揉乱的衣襟和散落的发丝。
秦明也是老脸不红不白,深吸几口气压下躁动,扬声道:“墩子!啥事?”
蔡墩在门外瓮声瓮气地回道:“明哥,栓子哥要回县城了,过来跟你辞行。”
秦明整理了一下衣服,走出屋门:“栓子,进屋坐吧”。
栓子恭敬地行了一礼:“师父,徒儿得回去了!东家特意让我带话,请您务必一切加小心,若有任何需要,荣昌货栈必定倾尽全力相助。”
“好,回去替我多谢英掌柜。”秦明拍拍他的肩膀,“路上不太平,你自己也多加小心。”
栓子刚要转身,却好像想起了什么:“对了,师父,徒儿想起来了…来之前,我在城里好像瞥见吴仁伟鬼鬼祟祟地钻进了城北的‘悦来客栈’,那地方鱼龙混杂,住的多是南来北往的行商脚夫,我总觉那小子有点不对劲。”
吴仁伟?在这个风声鹤唳的时候,他不躲在金奎或者吴德昌的羽翼下,跑去那种地方做什么?
秦明目光骤然一凝,心中警铃大作,冲着徒弟竖起大拇指:“为师知道了,栓子,这个消息很重要!”
送走栓子,秦明独自站在院中。
寒风吹拂,却吹不散他心头的疑云。
吴德昌被知县暂时压制,金奎刚吃了大亏缩了回去,吴仁伟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纨绔,却活跃起来?
悦来客栈,行商脚夫…
秦明反复咀嚼着这几个词,联想到白日里冯师爷“潜龙勿用,和光同尘”的告诫,一种强烈的不安感攫住了他。
金奎的蛮干失败了,吴德昌的借刀杀人也受挫。
那么下一次,敌人会从哪个更阴险、更难以防范的角度出招呢?
秦明觉得一张无形的大网正在缓缓罩了下来。
目标或许不再仅仅是他的性命,而是他正在努力构建的一切——那些被某些人视为“诡道”的新事物,以及因此而凝聚起来的人心。
靠山屯的重建工作,如同严冬里顽强滋生的地衣,缓慢却执着地蔓延开来。
瞭望哨上值守的队员裹紧棉袄,警惕地注视着四周白茫茫的荒野。
秦明像是不知道疲倦般,矫健的身影穿梭在屯子的各个角落。
阵亡者的抚恤银两由云若烟亲自逐一发放到遗属手中,沉甸甸的银锭和秦明郑重的承诺,像厚重的棉被,暂时包裹住了那些破碎家庭的彻骨寒意。
大房间里,草药的苦涩味日夜不息,云若烟和蔡大娘带着几个村妇,细心照料着伤员,换药、喂食……
云若烟黛眉间的柔弱渐渐被一种坚韧所取代。
有一个伤势过重的,终究没能熬过去,在夜里悄无声息地走了,又引来一阵悲恸。
但活下来的人,眼神里多了份劫后余生的韧劲。
秦明更多的精力投在了那两件他认为关乎长远的事上:堆肥和新农具。
堆肥场设在屯子下风向一处避风洼地。
蔡墩吊着胳膊,脸色还有些苍白,却毫不懈怠地指挥着几个半大少年和老人,按照秦明吩咐的比例,将铡得极碎的秸秆、牲畜粪便、灶灰、甚至收集来的腐叶一层层铺叠,泼上适量的粪水,再用厚厚的稻草封顶保温。
“对,搅匀!翻透了!明哥说了,这里面得有空气,不然沤出来的就是臭泥,不是好肥!”蔡墩的声音因为虚弱而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认真。
柳万青大叔抓起一把正在发酵、冒着微微热气的肥料,凑到鼻子前闻了闻,眉头紧锁:“墩子,这味儿…真能肥地?别把好好的地给烧坏了根…”
蔡墩还没回答,秦明的声音从后面传来:“万青大叔,你老放心。这味儿是正在发酵,好东西都在里头。等开春化冻,这堆东西就会变成黑油油、松软的肥料撒到地里,比单上粪肥劲足得多,还能改良咱这又硬又涩的土质。”
秦明抓起一把,也不嫌脏,在手里捻开:“您看,温度起来了,说明里头的虫卵病菌大多被杀死了。这才是科学…呃,才是老祖宗留下来的好法子,只是咱们以前没弄对路数。”
柳万青将信将疑,但看着秦明笃定的眼神和蔡墩等人的干劲,也没再多说,只是嘀咕着:“但愿吧…别是瞎折腾就行…”
离开堆肥坑,秦明又来到了木匠李老憨家。
木匠棚里,炉火熊熊,锯刨声不绝于耳。
李老憨和几个徒弟围着秦明画的那张“曲辕犁”图样,争得面红耳赤。
“师父,你咋就那么信秦哥的呢?”小徒弟郭顺指着图纸,眉头拧成了疙瘩,“这犁辕弯成这样,吃上力肯定折!老祖宗传了几百年的直辕,有它的道理!秦哥,打猎是把好手,木匠活他哪懂啊。”
另一个年纪大一点的徒弟孙卫权也嘟囔:“还有这犁评弄这么灵巧,地头田埂拐弯抹角的地方是好使了,可这木头榫卯哪经得住长年累月这么调来调去?肯定松!”
“你们知道个屁!秦明就是神仙,他出的道准没错!”李老憨对秦明深信不疑。
“你们不信这个曲辕犁好使?”这时秦明走了进来。
他拿起一根木炭,在地上重新画起分解图:“你们看,这弯曲的辕不是瞎弯的,是顺着牛前行发力角度的,牛拉着省劲,人扶着也轻省。直辕犁牛得硬拽着走,效率低,还累牲口。”
他又指着犁评:“咱们现在的地,深耕浅播,不同庄稼要求不一样,甚至一块地里头土性都有差别。固定死的深度不行。这犁评做得灵活些,方便咱们随时调整,才能地尽其用。至于结实问题…”
秦明拿起一块木料,比划着:“关键受力的地方,咱们可以镶铁件加固!铁不够,就用硬木榫卯,设计得更巧妙些。不能因为怕坏,就不往前走了。李大叔已经做出一架了,你们可以试试不行再改!”
“大侄子,不用听他们的,他们要是不听话,就别认我这个师傅!”
秦明听了李老憨的话,非常欣慰,像他这个年纪的手艺人,一般而言,都是故步自封。
毕竟千百年的习惯,非一朝一夕能够改变。
可老爷子偏偏能接受新事物,这一点太难得了。
否则,制作新农具这一关还真就不好过!
一听李老憨要不认他们,两个徒弟不说话了,师傅让咋干自己就咋干好了。
秦明告别李老憨正碰上脸色难看的王老七。
“大侄子,我正要找你呢!”王老七的口吻非常焦急。
“咋了?老七叔!”
“有人说怪话了!”
“说怪话,说啥怪话?”秦明眉头微皱。
“说咱们弄那堆肥!村西头的老殷婆子,挨家挨户串门,哭天抢地说她儿子就是沾了那堆肥场的‘瘟气’才一病不起,说那沤肥的法子伤阴德,臭气熏天,冲撞了土地爷,才…才招来了前几日的血光之灾!”
王老七气得浑身直抖:“她还说…还说你弄的那些新式犁耙是‘奇技**巧’,坏了老祖宗的规矩,惹得老天爷降罪!”
秦明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果然来了!而且角度如此刁钻恶毒!
直接利用村民最朴素的迷信思想和对灾祸的恐惧!
“都有谁信了?”
“好些老娘们都被她唬住了!特别是家里有伤员的,心里正怕着呢!现在堆肥场那边,好几个人都不敢去上工了,怕沾了晦气!”
秦明眼中寒光一闪。
老殷太太,一个没什么见识的农村老妇,绝无可能凭空编排出这套说辞!
背后必然有人指使,不然不会时机抓得如此之准,正是在人心未稳、惊魂未定之时!
“走!去看看!”
屯子西头。
殷家那低矮的茅草屋外,果然围了不少妇人。
老殷太太正坐在地上,拍着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哭嚎:“天杀的哟…弄那些污糟东西沤肥,臭气熏天,菩萨都要捂鼻子咯…土地爷能不生气吗?神佛还能保佑咱们吗?”
“我那可怜的儿子就是去看了两眼,回来就浑身发热说胡话…这就是报应啊!乡亲们,醒醒吧!别再跟着秦明瞎弄了,再弄下去,还要招更大的祸事啊…”
老殷太太伤心欲绝,周围几个妇人面露恐惧,窃窃私语。
“殷大娘说得有道理啊,那味儿是冲…”
“自从弄了那堆肥,咱屯子就没安生过…”
“秦明本事是大,打猎厉害,可这地里的规矩,老天爷的规矩,不能乱改吧?”
“听说那新犁头样子怪得很,像是个邪物…”
“让让,让让!”王老七大喊着。
秦明走了过去,目光冷冽如冰。
盯着地上的老妇:“殷大娘,是谁教你说这番话的?”
老妇被秦明这么一问,有点心虚,眼神慌乱躲闪,不敢直视秦明,只是反复干号:“没人教我…我儿病了…就是那瘟肥害的…老天爷降罪…”
“你儿子病了?”秦明冷笑,声音陡然提高,“墩子!去把殷大娘的儿子‘请’过来!当着各位婶娘伯母的面,让咱们医护队的崔大嫂给他瞧瞧,诊诊脉,看看到底是沾染了‘瘟气’,还是得了寻常的风寒!若是‘瘟气’,我秦明立刻一把火烧了堆肥场,绝不再碰!若是有人装神弄鬼,妖言惑众——”
他目光如刀,扫过那老殷太太和一众妇人:“那就休怪我秦明按扰乱屯务,勾结外敌论处!乱世用重典,非常时期,煽动人心者,与匪同罪!”
老殷太太顿时吓得脸色惨白,一把抱住正要转身的蔡墩的腿,尖声道:“别!别去!我儿…我儿刚喝了药睡下了…惊扰不得…”
众人一看这情形,心里顿时跟明镜似的了。刚才还有些动摇的妇人,也纷纷露出鄙夷的神色,悄悄退开几步。
秦明环视众人,朗声道:“乡亲们!堆肥之法,并非我秦明凭空捏造!是我从书上看来的,它能把薄地变成肥地,能让咱们的军田多打粮食,让咱们的孩子老人能多吃一口饱饭!至于新农具,是为了让咱们耕种更省力!”
他指着眼前的一片土地,声音充满了力量:“要是老祖宗传下来的东西就一定不能改,那咱们现在应该还在刀耕火种,应该连铁犁头都没有!”
“要想活下去,活得好,就不能自已捆住自己的手脚!是好是坏,等开春用了就知道!我秦明把话放这儿!凡是按要求用了堆肥和新农具的地,秋收之时,亩产若超不过往年三成,缺多少,我秦明个人掏腰包,补多少!但若再有人敢捕风捉影,妖言惑众,乱我民心——”
他猛地看向那瘫软在地的老殷太太,语气森然:“那就别怪我秦明六亲不认,不讲乡亲之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