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二章 鸿门宴
暮色四合时,东宫来的那辆青呢小轿,悄无声息地停在了云水小筑外的巷口。
引路的仍是白日那名面白无须的太监,他立在轿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一尊石雕。陈尘刚推开院门,便与这道沉默的身影对了个正着。
“陈公子,殿下有请。”太监的声音平板无波,递上一封烫金请柬,“宫中设下小宴,专为答谢陈公子今日奔波辛劳,兼议朔朝细作后续处置事宜。殿下说,此事紧要,请公子务必赏光。”
请柬入手微沉,用的是御贡的云纹暗花笺,展开后墨香扑鼻,末尾盖着东宫私印,朱砂鲜红如血。
白依云从屋内走出,月白衣裙在暮色中宛如一抹清辉。她扫了一眼请柬,又看向那太监,清冷的眸子微微眯起。
“夜宴?”她声音不高,“何时?”
“即刻。”太监躬身,“轿已备好,殿下正在水月轩相候。”
陈尘与白依云对视一眼。两人都明白,这绝非什么答谢宴。太子白日刚索回骨扇,交代了任务,不过几个时辰便又急召入宫,还特意点明“朔朝细作”四字,要么是那女细作之事出了纰漏,要么,这就是一场精心布置的鸿门宴。
“我随你去。”白依云向前一步。
太监却摇了摇头:“殿下吩咐,只请陈公子一人。白姑娘身份特殊,入宫多有不便,还请在此静候佳音。”
话说得客气,意思却坚决。白依云眉头蹙起,指尖月华灵韵隐隐流转。陈尘轻轻按住她的手,摇了摇头。
“无妨,我去。”他低声道,“师姐放心,太子此刻还不会轻易动我。”
他还有用——无论是作为追查失窃物的棋子,还是作为牵制其他势力的变数。这一点,陈尘心里清楚。但宴无好宴,此番前去,必是步步惊心。
白依云看着他,最终缓缓点头,指尖灵韵收敛:“一切小心。若子时未归,我便去寻杜宇。”
这是最后的后手。陈尘心头微暖,对她笑了笑,转身钻入那顶看似朴素、实则内里宽敞舒适的小轿。
轿帘垂下,隔绝了外界光线。轿夫起轿,步履平稳迅捷,显然都是练家子。陈尘靠在轿厢内,闭目凝神,将白日里发生的一切在脑中快速过了一遍——太子的承诺、唐家的试探、骨扇离手后契约消散带来的修为提升、以及新获得的那份意念沟通物灵的能力……
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一枚温润的物事——那是离开东宫前,太子“顺便”归还的另一件东西:那支属于李凝儿、也属于李氏的发簪。翠雨依旧蜷缩其中,灵光黯淡,但安然无恙。
轿子一路畅通无阻,穿过数道宫门,守卫查验请柬与令牌后俱是恭敬放行。约莫两刻钟后,轿身微微一沉,停了下来。
“陈公子,到了。”太监的声音在外响起。
陈尘掀帘而出,眼前是一片开阔的水域。暮色已深,宫灯初上,粼粼波光映照着岸边一座精巧的临湖水榭。水榭四面通透,以轻纱为帘,此刻纱帘半卷,可见内里灯火通明,人影幢幢。
水榭匾额上提着三个清瘦的大字:水月轩。
太监引着陈尘踏上通往水榭的九曲回廊。廊下池中养着锦鲤,闻人声而聚,红白相间的鱼尾搅碎一池灯影。陈尘目不斜视,心中却暗自警惕——这地方太静了,除了水声鱼跃,几乎听不到任何人语,与皇宫其他地方的肃穆森严截然不同,反而透着一股刻意营造的、令人不安的静谧。
行至水榭入口,太监侧身让开:“陈公子请,殿下与诸位贵人已等候多时。”
陈尘迈步而入。
水榭内果然已有三人。
太子依旧一身月白便袍,闲适地坐在主位,手中把玩着一枚白玉酒杯,见陈尘进来,抬眼一笑,姿态随意得仿佛真是寻常宴饮。
左侧客位坐着唐松亭。这位唐家家主换了身深紫色绣银竹纹的常服,神色平静,正低头品茶,仿佛对陈尘的到来浑然不觉。
而右侧客位上,却是一名身着深褐色宦官服、面庞清癯、眼角皱纹深刻如刀刻的老者。老者眼帘低垂,双手拢在袖中,气息沉静得近乎不存在,但陈尘只一眼便心头微凛——这老宦官给他的压迫感,竟比白日唐家那两名供奉还要隐晦深沉!而且,此人肩头并无寻常物灵依附,但袖口隐约露出的一截檀木念珠串,每一颗珠子都散发着极其微弱却异常纯正的淡金色光晕,显然是一件被常年蕴养、已生灵韵的佛门器物。
“陈小匠来了。”太子放下酒杯,笑着招呼,“不必多礼,坐。这位是司礼监的吴公公,奉父皇之命,前来听听朔朝细作案的进展。”
司礼监!皇帝身边的人!
陈尘心中警铃大作,面上却不动声色,依言在末位坐下,对那吴公公拱手:“见过吴公公。”
吴公公这才缓缓抬起眼皮。他的眼睛不大,却异常清澈,目光扫过陈尘时,仿佛能将人从里到外看透。他微微颔首,声音嘶哑低沉:“陈公子少年有为,杂家有所耳闻。殿下,可以开始了。”
没有一句废话,直奔主题。
太子笑了笑,看向陈尘:“陈小匠,白日孤交代你之事,可有进展?那幽玄狱中的女细作,你打算如何处置?”
果然是为此事!陈尘心念电转,太子当着皇帝亲信的面问这个问题,是想坐实自己“擅专”的罪名?还是另有图谋?
他谨慎答道:“回殿下,晚辈正在设法。那女子嘴硬,但已有所松动,只是还需些时日……”
“时日?”太子忽然打断他,脸上笑容不变,语气却陡然转冷,“陈小匠,恐怕你等的时日,不是用来审讯,而是用来私通款曲吧?”
话音未落,他指尖一弹,一道黑影射向陈尘面前桌面!
“啪”的一声轻响,那物件落在光洁的紫檀木桌面上,竟是一封已经拆开的信笺。信纸粗糙,上面只有寥寥数行字,字迹歪斜,用的是朔朝边境常见的暗语写法,但下方盖着一个清晰的、陈尘曾在镇灵司卷宗里见过的朔朝密探专用暗记。
内容翻译过来,大意是:“货已收到,三日后西郊老槐树,以钥匙换人。尘字为凭。”
“尘字为凭……”太子慢悠悠地重复,目光如冰刃般刺向陈尘,“陈小匠,这尘字,作何解释啊?这封信,可是从你那云水小筑的窗缝里,被巡夜的禁军无意捡到的。”
栽赃!**裸的栽赃!
陈尘瞳孔骤缩,瞬间明白过来。这场宴会的真正杀招在这里!太子伪造了他与朔朝密探勾结、意图用李凝儿做交易的证据,并恰好让皇帝的人发现。此刻人证物证俱在,又有唐松亭这个见证人,他若应对稍有差池,立刻就是万劫不复!
唐松亭依旧垂眸喝茶,仿佛事不关己。吴公公则静静看着陈尘,等待他的解释。
水榭内空气凝固,唯有池中锦鲤偶尔跃起的水花声,格外清晰。
陈尘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辩解苍白。太子既然设局,必有后手,常规应对只会越陷越深。
他目光扫过水榭内部。轻纱、宫灯、梁柱、摆设……忽然,他心念一动,新获得的那份意念感知力悄然扩散开来。
寻常人眼中,水榭只是精美建筑。但在陈尘此刻的感知里,梁柱榫卯、灯具钩锁、甚至桌上杯盏,凡有年岁、常被使用的物件,大多都附着极其微弱的、沉睡般的灵韵光点。而在主位上方,一根横梁的阴影处,一点温润的、带着细微观察与记录意念的白色灵光,引起了他的注意。
那是一只玉蝉。并非活物,而是工匠雕琢时倾注了监视、聆听意念的佩饰,年深日久,竟孕出了一丝极其微弱的物灵雏形!它被巧妙地嵌在梁上,位置隐蔽,若非陈尘此刻感知力大增,又特意搜索,根本难以察觉。
这是太子的眼睛和耳朵!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陈尘脑中成形。
他抬起头,看向太子,脸上非但没有惊慌,反而露出了一丝奇异的、近乎嘲讽的笑容。
“殿下,”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这封信,伪造得未免太过拙劣。”
太子挑眉:“哦?”
“首先,”陈尘拿起那张信纸,指尖微不可察地拂过,“这纸是朔朝边境产的糙黄纸没错,但墨迹新鲜,不过半日。若真是密信传递,从边境到京城,最快也需两三日,墨色早已渗入纸纤维,呈现暗沉。可这墨,浮于表面,分明是新写不久。”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吴公公:“吴公公常年经手文书,想必一眼便能看出。”
吴公公不置可否,只淡淡“嗯”了一声。
太子笑容微冷:“就算墨迹新鲜,也可能是你接到密信后,刚刚誊抄留存。”
“第二,”陈尘不慌不忙,“这朔朝密探的暗记,倒是仿得极像。可惜,镇灵司上月刚破获一窝朔朝细作,缴获的密件中,最新一批的暗记左下角,因雕刻母版细微崩缺,会多出一个几乎看不见的点。柳掌令还特意将此细节通报各司,以防伪造。”他指向信纸上的暗记,“而这个,干干净净,分明是按旧版仿制的。殿下若不信,可即刻传柳寒英前来对质。”
太子的脸色终于变了变。这个细节,连他都未必清楚!
陈尘趁热打铁,忽然抬头,目光直视那梁上玉蝉,意念如同无形丝线,朝着那点微弱的白色灵光,轻柔而坚定地触碰过去,同时口中朗声道:
“至于这尘字为凭,更是无稽之谈。晚辈与朔朝细作从未有私下来往,倒是今日午后,在这东宫之外,无意间听到一些有趣的对话,似乎与殿下身边某人有关……”
他话音未落,那梁上玉蝉的微弱灵光骤然轻轻一颤!
在陈尘意念的主动激发与引导下,这尚未真正开智、仅凭本能记录周围声息的物灵雏形,竟将不久前烙印下的一段声波振动,模糊地反馈、扩散开来!
声音很轻,失真且断续,但在寂静的水榭中,却足以让在座几人听清几个关键片段:
“……殿下命我将此信妥善放入那陈尘住处……”
“……朔朝那边打点好了?钥匙必须到手……”
“……放心,唐家那边也会看到该看的……”
片段很短,不过两三息便戛然而止。玉蝉灵光闪烁几下,旋即黯淡,仿佛耗尽了力量。
但已足够!
水榭内死一般寂静。
唐松亭端着茶杯的手,第一次停顿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难以置信的惊愕。
吴公公拢在袖中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精光乍现。
而太子那张总是带着从容笑意的脸,此刻彻底僵住,瞳孔深处翻涌起惊怒、骇然,以及一丝被完全看穿、猝不及防的狼狈!
他千算万算,没算到陈尘竟能发现并激活那枚他用来监视水榭、本应万无一失的玉蝉!更没算到,陈尘竟能通过物灵,反将他一军!
“妖……妖术!”太子身侧一名侍立的心腹太监失声惊叫,脸色煞白。
“闭嘴!”太子厉声呵斥,胸膛微微起伏,显然在极力平复心绪。他死死盯着陈尘,目光仿佛要将他生吞活剥。
陈尘迎着太子的目光,毫不退让。他知道,自己赌赢了。这出其不意的一招,不仅破了太子的栽赃,反而将太子暗中构陷、甚至可能与朔朝有私下交易的嫌疑,抛到了皇帝亲信吴公公的面前!
虽然那片段语音没有直接指认太子,但“殿下命我”、“朔朝那边”、“唐家那边”这几个词,已足以引发无穷联想。尤其是吴公公在此!
良久,太子忽然笑了起来,只是那笑声干涩,再无半分从容:“好……好一个陈尘!好一个听到的对话!孤倒是小瞧了你......”
吴公公终于缓缓开口,声音依旧嘶哑,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殿下,陈公子,今日之事,杂家会如实禀报陛下。朔朝细作案,错综复杂,看来还需详查。至于这封信……”他瞥了一眼桌上那封伪信,“伪造官文,构陷他人,按律当严惩。此事,杂家也会一并查清来源。”
这话说得四平八稳,却让太子脸色更加难看。吴公公这是摆明了不站边,但禀报陛下、严惩来源,已是对太子此番作为的严重警告。
“至于那幽玄狱中的女细作,”吴公公看向陈尘,“陈公子既有把握令其松动,便按你的法子继续。三日之内,给杂家一个交代。陛下,等着结果。”
三日!这正是太子白日给陈尘的期限!吴公公此刻说出,既是催促,也是某种程度的认可。
“晚辈遵命。”陈尘躬身。
宴席至此,已彻底变味。太子显然也无心再留客,挥了挥手,脸色阴沉。
陈尘起身告辞,经过唐松亭身边时,这位唐家家主忽然抬眼,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复杂难明,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走出水月轩,夜风带着水汽扑面而来,陈尘才发觉自己后背已被冷汗浸透。刚才那番交锋,看似他占了上风,实则凶险至极,稍有差池便是万丈深渊。
那名引路的太监依旧等在廊下,见他出来,沉默地在前引路,只是态度似乎比来时更恭敬了三分。
刚走出水榭范围不远,前方假山阴影处,忽然转出一道纤细的身影,拦在路前。
月光下,那人掀开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却坚毅的脸——正是那朔朝女细作,灰鸢。
她竟已逃出幽玄狱,潜入东宫范围!
“你怎么……”陈尘一惊。
“东宫的防备,并非铁板一块。”灰鸢语速很快,声音压得极低,“时间不多,听我说。你要找的李凝儿,不在朔朝人手里,也不在太子说的任何地方。”
陈尘心头一紧:“在哪?”
“她被太子交给了‘内阁’里某位大人,作为……投名状,或者抵押品。”灰鸢眼中闪过一丝讥讽,“具体藏在何处,我还没查到。但我可以给你一个方向——查‘清风观’,观主符鸿川,与那位大人关系匪浅。李凝儿身上的极阴之血,对他们有特殊的‘用处’。”
清风观?符鸿川?陈尘记下这两个名字。
“另外,”灰鸢从怀中取出一枚灰扑扑、毫不起眼的铁片,塞到陈尘手中,“这是我的信物。若你日后真要去漠北,持此物到‘孤烟镇’的‘铁匠铺’,或许能得到一些帮助。前提是……你能活着离开京城。”
她说完,深深看了陈尘一眼,身形一晃,便如鬼魅般融入假山阴影,消失不见。
陈尘握紧那枚尚带余温的铁片,心中波澜再起。清风观……内阁大员……李凝儿的下落,似乎指向了更可怕的真相。
太监仿佛对刚才的一切视而不见,只是躬身道:“陈公子,轿已备好,送您出宫。”
坐在回程的轿中,陈尘靠着厢壁,疲惫地闭上眼。指尖,那枚铁片的棱角硌着掌心,微微生疼。
宫宴之局暂破,但更大的网,似乎才刚刚张开。
夜还很长。